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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苦薄荷 六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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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苦薄荷 六月七

21天養成一個習慣, 戈冬菱分不清椰林有幾個二十一天。

只記得在這個四周環繞的筒子樓,在狹窄、陰暗、油煙、雜亂的客廳空間,她習慣了聽到這個聲音後, 身上倏然泛上的那種幾乎全身發涼的反應,應激似的下意識抵抗又順從, 是無數個夜裏她對感官的麻木反應。

戈冬菱跪在冰涼的地面,眼前是一張被放大的張孫良的遺像, 黑白的照片上,面目淳樸老實的男人正在淺淺微笑。

愛一個人或許很覆雜, 戈冬菱能感覺到容春英對張孫良作為一個女人純真的愛情,她年輕時大膽漂亮,跟這個看似普通的男人步入愛河。同樣,她在歲月的磋磨中,也憎恨為什麽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戈冬菱緊閉著眼, 被背上的抽打聲震得身體往前傾。

刺痛感帶著撣子的形狀在單薄瘦弱的脊背擴散,似乎要把她一片片割開。

她身體微微承受不住地晃動,在黑暗中卻完全隱匿不見。

房間裏沒有燈, 戈冬菱繃緊呼吸,手指緊抓著膝蓋褲子的布料,指甲要透過布料陷進肉裏。

空氣中只能聽到順著雞毛撣子抽動的聲響, 容春英聲音中的呼氣聲, 那聲音帶著顫抖,以及說不清的愛恨。

“媽, 對不起。”戈冬菱忍不住開腔,聲音含著些沙啞。

“你做錯了什麽?”

容春英說話時,聲音都夾雜著一種覆雜的情感。

我該死掉。她腦子木木地想。

“我應該告訴你的。”

戈冬菱在想,或許真如尢雪梨想的那樣, 如果剛開始她就告訴尢雪梨,那會不會不一樣。

她想當時的她是不是也很自私,是否曾經有那麽一瞬間,想到失去父母沒有任何倚靠,在冬天活不下去的十三歲女孩戈冬菱即將有一個家了,於是自私自利不舍得。

所以現在也應該是她承受的。

“你不該的是談戀愛不告訴我,我去樓上問了小蘋果,你根本沒去過她家補課。”

容春英在那一整層一個個看過去,在其中一間窗戶口,看到了戈冬菱的一個小皮筋,帶一個黑色的小珠子,是她在兩元店買的。

“媽……”戈冬菱驟然擡起頭看她,眼睛裏帶著一些驚懼。

容春英扔掉手裏的雞毛撣子,面色在漆黑的夜裏看不清,只有身形被窗外透進來的輕薄月光映照出隱隱輪廓。

“你很想跑嗎?”她冷肅尖刻地質問語氣裏帶著施壓。

“我把你養大,這麽令你想要逃離嗎?”

她三十八歲,懂人性,也最知道怎麽拿捏人。

“我沒有,我沒想跑。”

容春英不說話,隨後聲音冷淡下來說:“給你爸磕個頭,去睡吧。”

戈冬菱全身都繃緊著,聽到這句話更是沒有反應過來,神經繃到頭皮都要撕扯到一塊,無法放松。

她給張孫良磕了頭,起身又看到坐在客廳沙發上紋絲不動的容春英。

女人模糊的身影立在那,什麽話都不再說,也不吭聲,靜得讓人覺得可怕跟怪異。

“媽,你也早點睡。”戈冬菱張唇輕輕打破寂靜。

容春英說:“嗯。”

戈冬菱在後來那一周,除了在學校上學下課,幾乎每天都能準時在學校門口看到接她回家的容春英。

她無處不在,甚至偶爾會忽然去學校找她,給她送吃的,大多都是一些小女生喜歡吃的小蛋糕。

這是以往容春英從不會做的,仿佛開始彌補一些作為母親的職責。

戈冬菱背著書包,卻能感覺到下課後無數人群當中,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身影。

他沒上前,身邊也沒別的朋友。

戈冬菱到了門口,坐上容春英的電瓶車,在車子啟動時,才看到站在路邊自己抽煙的陳昱。

他染那一頭白毛,張揚不羈,少年人青澀難馴,不管怎麽樣都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她。

他的視線從未落在她身上,但總是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站著,仍舊那副混不吝的模樣,抽煙的樣子都很好看。

戈冬菱忽然明白過來陳昱為什麽染這個頭發。

很醒目,她腦子裏總是揮之不去的就是他的白毛。

他的意思是——有事找我。

人群中最張揚的我。

戈冬菱不知道容春英跟尢雪梨有沒有說什麽,到現在,她也無法幹涉。

戈冬菱在學校沒再跟陳昱說過話,原本教室就隔得很遠,偶爾在學校看見,她也就草草看一眼後移開視線。

“陳昱在跟五班的打籃球,我靠超帥好吧!”

“他要麽前鋒要麽後衛,不是,他最近怎麽沒來——”

話說到一半,視線看向坐在靠窗位置看書寫作業、安安分分的戈冬菱。

“誰知道,都說了是玩玩了。”

徐俐去看了陳昱打籃球,回來時路過,跟戈冬菱說了兩句話。

她沒有提及任何關於陳昱的話題,這似乎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再也不會提起的對象。

“還有兩天高考,準備好了嗎?你準備去哪裏啊,阿菱,我們大學還能一個學校嗎?”

徐俐有著大部分高三生對於即將解放的渴望。

戈冬菱捏著筆,扭頭看向教室窗外,陽光整個照耀在她臉上,有些睜不開眼。

“我不知道。”

決定她生死的人,對她的高考不置一詞。

像懸在頭上的一把刀。

下了課,最後兩節課自習。

戈冬菱拿了張試卷上了天臺,熱辣的太陽鋪滿整個天臺,下午四點,陽光普照,滾燙的地面被持續的高溫燒灼著。

這樣的溫度,鮮少有情侶上來抽煙談戀愛。

戈冬菱在踩到光線的那一刻,就想往樓下走了。

太悶熱了,只有夏蟬還在嘶聲裂肺。

還沒完全側過身,手腕忽然被緊緊桎梏住,身子被驀地拉到炎夏的太陽之下。

明亮的陽光把她的胳膊整個照透,特意席卷而來,身子往後退了幾分,一個將吻未吻的唇落在她唇邊。

戈冬菱被嚇了一跳,下意識顫著睫毛緊閉上眼。

他硬挺的鼻骨擦過女生軟嫩的臉頰。靠得太近了,近到戈冬菱清晰感覺到少年身上滾燙的氣息,幾乎也要跟著他燃燒起來。

十七八歲,像一把充滿生機的火。

要麽燎原,要麽自燃。

戈冬菱分不清他是哪種,輕輕睜開眼,看到陳昱低垂著的濃密眼睫拓下一圈陰翳,呼吸出的熱氣沒有節奏地落在眼角處,很燙。

陳昱松開她的手腕,只是別頭把額頭貼在她肩膀的位置,輕輕貼著,那種壓感並不重,卻很真實。

戈冬菱的睫毛幾乎擦過他在陽光下有些泛著白金色的發絲,整個身上都是他吃的薄荷味,莫名有些苦澀。

“陳昱。”她小小聲叫他。

陳昱沒說話。

戈冬菱沒由來有些難過,難過的想放聲哭出來。

她其實從來不想哭,在被路代欺負,在被容春英家暴時從未產生過想哭的想法。

但她替陳昱有些不值得。

“我媽媽知道我談戀愛了。”

“所以?”陳昱睨著她。

“我害怕。”

陳昱不說話,戈冬菱又自顧自說:

“你是不是跟章鵬他們鬧掰了,不要吧。”

陳昱忽然擡起頭說:“跟你沒關系。”

他惹了人,章鵬跟李屏東只是看上去混,抽煙打架一個不沾,爸媽家庭也都還不錯,不想波及他們。

他是個爛人,一身銹。

“戈冬菱,我只有你了。”陳昱擡起眼皮,漆黑的眼眸盯著她,冷不丁說出這句話。

他伸出手,很用力,很用力地掐著她的臉頰。

“你敢放棄我,我拉你一起死。”

戈冬菱小聲笑:“不會的,拉鉤。”

不知道拉鉤是否對戈冬菱而言真的是投名狀。

陳昱伸出手,小拇指跟她的小拇指糾纏在一起。

“戈冬菱,你要做到。”

戈冬菱說:“陳昱,你也要去高考。”

“嗯。”他轉身往樓下去,雙手抄著口袋,白色襯衫浸入樓梯道陰暗潮濕的空氣之中,順著雙腿下樓動作飄蕩。

夏天時常有這樣的感覺,耀眼的陽光落在氛氳的樹木上,一切都有些莫名的虛幻,不真實。

好像有哪一刻就會忽然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趴在夏季暑熱的午後,迷迷糊糊睜開眼,講臺上戴著眼鏡的老師一手粉筆沫,正在講黑板上的幾何題。

六月七日。

高考。

陳昱被分到了其他學校考試,跟戈冬菱不在一起。

最後一場考試是英語,聽不懂的英腔跟窗外忽然而降的雨聲一樣催眠。

陳昱睡了半場,後半場才帶著渾身冷意隨便寫了寫。

從考場出來,外面的世界像是整個被籠罩在雨霧當中,陰蒙蒙的一片。

空氣中的水汽令人感覺全身都黏膩著,冷風直刺皮膚,呼吸堵著,很不舒服。

陳昱邊下樓,一邊低著頭給戈冬菱發消息。

昨天下午數學考完,陳昱給戈冬菱發的消息都還沒回,當時以為她在忙著覆習。

那會就下著雨,陳昱也沒去七苔街找她,只說了句高考結束後見。

她現在也還沒回。陳昱盯著看。

徐俐老遠就看到陳昱了,倏然緊張地追上去:“陳昱。”

陳昱頭也沒回。

身後的女聲很陌生,不認識。

也就懶得搭理。

陳昱轉著手機,開著摩托車頂著小雨回去。

車被停在筒子樓一樓,樓外灰蒙蒙的一片,黑雲壓城般氤氳,在本就高聳入雲的筒子樓往上看,除了一望無際的密密樓層,還有如線條一般的雨滴刺入眼睛。

天空又涼又悶,窗戶都緊閉著,陳昱站在臺階處,半個身子被夾雜著風的斜吹過來的雨水打濕,他視若不見低著頭不停地給戈冬菱打電話。

她都沒接。

陳昱煩的不行,持續不停地打過去。

又只身走進閃電雷鳴的雨天,仰起頭往上看。

一望無際的筒子樓沒有盡頭,天空仿佛都只有巴掌大。

他看向三樓,雨水把墻壁淋成陰灰色,整個樓層空蕩蕩的什麽都看不清。

濕濕的雨水落在手機屏幕上,電話在鍥而不舍的嚷叫中忽然打通了。

他腦子一頓,接聽。

“戈冬菱。”

電話對面女人的聲音很冷淡,也帶著極度的厭惡。

“別再打來了,高考結束了,之後我會帶她去別的城市工作,你叫陳昱是吧?就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德行。”

她沒給陳昱說話的餘地,掛斷了電話。

戈冬菱的手機被沒收了,她在雜物間被關了一整晚,容春英把她抱出來前,她咬破了舌頭,臉色蒼白地暈在角落,整個身子都痙攣地縮著。

陳昱打電話過來時,她還沒醒來。

潔白的醫院休息室被消毒水侵染,縣城的醫院並不大,人來人往聲音嘈雜,戈冬菱卻沈睡不醒。

容春英掛斷電話後,醫生從病房外進來,拿著病例單看向一臉緊張的容春英。

容春英起身出去,輕輕關上門,跟醫生一齊站在走廊。

“神經緊張過度,手指甲都抓斷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醫生又問:“是高中生吧?今年高考?”

容春英說:“對。”

醫生說:“等她醒來去心理科做個檢查。”

容春英沒說話。

醫生眼神精銳,擡眼看她,說:“要確定她沒有自殺的傾向。”

醫生又低聲嘆了口氣,小縣城的醫院沒那麽多忌諱,她不忍心地低聲說:“前天剛有個男生從學校跳下去,送進醫院已經——”

臨近高考,縣裏最好的高中有個男生從教學樓五樓跳下來,不治身亡。

母親在學校哭得昏天黑地,又說著他不爭氣,在高考前臨陣脫逃。

聽說那個男生一直都是縣第一,有望考入市裏最好的大學,前途不可估量。

在天光之前隕落,實在“可惜”。

仿佛巨大生命的消亡,都被掩蓋在厚厚的資料之下,大家記得的都是一堆的附加詞,當時那個縣第一有望考上名校的學生去世了。

容春英說:“好。”

“謝謝醫生。”

“心理科在幾樓?需要掛號嗎?”容春英忽然問。

“四樓,直接排隊去就行了,現場掛。”

裝修店裏的事情暫時交給了招來的人去做,給對方漲了一千工資,她在醫院陪戈冬菱。

她也不會做飯,每天到了飯點就去門口買些吃的,害怕她忽然醒來會餓。

最後那些飯都會被扔進垃圾桶裏。

她自己也吃不下。

在病房盯著緊閉著雙眼、面色蒼白,連呼吸聲都很弱的戈冬菱。

容春英心裏猛的湧上一層後怕,擡起手甚至摸到額頭一片密密麻麻的晶瑩汗珠。

她驟然起身從病房走了出去。

去了四樓,心理科空無一人,醫生也剛吃完午飯回來。

讓她填了表格,隨後醫生看向她笑了笑說:“不用緊張,心理科就是問一些問題而已。”

醫生看到她手上拿著的繳費單,擡眼問:“你家裏人在住院?”

容春英手指驟然攥緊:“對,我女兒。”

“她怎麽了?”

容春英雙目無神,木訥著說:“我把她關起來了,不對,不是我。”

“什麽意思?”醫生停下筆。

容春英在那晚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向被什麽附身似的,從床上下來直奔進戈冬菱的房間,用備用鑰匙打開她的門鎖,把正在沈睡的戈冬菱從床上拖拽下來,腦子持續沖動著,冷眼用早已買好的新鎖鎖上了雜物間的門。

耳邊似乎是戈冬菱楞怔的反抗聲,她聽不見。

隔著門,聽到戈冬菱拍打門叫她媽,極度恐慌地叫了她好幾聲。

容春英就站在門口聽著,一壁之隔,到最後任何聲音都沒有了,她才放下心離開。

第二天容春英很早醒來,驟然下床沖到雜物房,手抖著用鑰匙打開門,看到的是蒼白暈在角落,慢口腔都是血的戈冬菱。

戈冬菱是在高考徹底結束的第三天醒來的。

她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睜開眼時,看到趴在旁邊睡著了的容春英,病房裏沒有掛表,她醒來後呼吸有些困難,舌尖的疼痛感也充斥著大腦。

在當時巨大的驚恐之下,戈冬菱下意識去咬著舌頭,疼的她現在說不了話。

她安靜躺著,微微側了下頭。

玻璃窗外的天色陰沈一片,椰林循環進入梅雨季,雨水纏綿不覺,劈裏啪啦打在玻璃窗上,透明的雨水又順著玻璃沈沈往下滑落。

窗外的那顆苦楝樹已經沒有花了,只剩下一片的繁綠。

“醒了?”容春英睡眠不是很好,一點點聲音足以把她吵醒。

她很是緊張地看著戈冬菱,起身問:“有沒有哪兒不舒服?想吃什麽?”

“醫生說你舌頭,先別說話,養好了。”

容春英很少有這麽無措的時候,雙手都捏在一起捏緊了:“阿菱,媽媽……不是故意的,媽媽去看醫生了,醫生給我拿了藥,媽媽很快就好了。”

戈冬菱只是歪了下頭,用那雙烏黑的眼睛靜靜看著她,眼底沒有什麽波瀾。

她的聲音含糊不清,混著舌頭:“我手機呢?”

她想了想又補充說:“媽,我不考了。”

高考已經結束了。

容春英猶豫了兩秒,還是把手機給她了。

“餓了吧,我去給你買點粥喝。”

病房門被輕輕關上。

戈冬菱看到手機記錄裏陳昱給她打了上百條電話。

但短信跟微信裏,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戈冬菱捏著手機,低著頭呼吸不上來,就用力地起伏著腹腔。

一個字一個字敲打給他。

“陳昱,對不起,你去找你爸爸吧。”

她還是不走了。

她偶爾覺得自己不是草,草太容易被吹動。

她大抵是一棵樹,生在椰林長在椰林,根部已經深深紮根了。

就算是想要把她從腐爛的土壤中刨出來,也不能傷害到她的根。

她被根牽扯著,紮得很深,很早之前就已經在被侵蝕的過程。

周遭又滿是泥潭,誰都會跟著她往下陷。

他一直都沒有回。

戈冬菱覺得他看到了,他不想回。

於是戈冬菱每次拿著手機都在發呆,發呆很久很久,忽然眼睛很酸。

“陳昱。你不理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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