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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星月夜 心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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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星月夜 心心眼

戈冬菱低著頭, 看著地面從石板路縫隙中長出的綠色青苔,綠色的春天正在悄無聲息發芽。

很快,椰林的夏天就要來了。

身後吊兒郎當跟著的陳昱步調徐徐, 邁著長腿氣定神閑地跟著她走。

不近不遠,女生的倩影正在他視線中央。

戈冬菱聽著身後他沒什麽節奏的腳步聲, 走這條夜路也莫名安穩許多。

她腦子胡思亂想著,容春英昨晚關了她一夜, 這周都會對她很好,就算很晚回家也沒關系了。

等回過神, 耳畔的腳步聲沒了,只剩下呼嘯冷風聲跟樹葉沙沙擺動。

戈冬菱腦子空白,腳步急促停下,猛回頭,看到昏暗不清的縣城街頭, 陳昱正站在拐角一個公共垃圾桶的地方抽煙。

男生眼睫低著,坐在臺階上,百無聊賴玩著手裏的打火機, 一手夾著煙,敏銳註意到視線,掃了她一眼。

陳昱還以為她不會回頭。

他向來不習慣被管, 身邊那些人幾乎也都以他為伍, 習慣了被當做中心。

戈冬菱沒說話,也不叫他, 站在原地抱著書包壓著下巴。

天色暗淡下來,路燈閃爍失靈,閃爍間把地面照得像打了閃電。

像縣城這樣的地方,路燈鮮少, 偶爾一整條長路上都沒有一盞燈,安寧的烏漆嘛黑是破敗城市的主色調。

她揚起頭,靜靜地看到天空點點繁星,鋪滿整片天,盯著天時會覺得天旋地轉,於是看得有些出神。

風吹的有些冷,戈冬菱渾身冷意,忍不住縮緊脖子,吸了吸鼻子。

已經晚上七點半了,她再晚也要十點回家。

戈冬菱沒有動,什麽都沒有做,就站在寒風中看天上的星星。

她想起薛琪說他們市中心的國際學校會有社會活動,她現在已經能夠流利說英文,以後會去悉尼讀書。

那也是尢雪梨想去的地方。

戈冬菱低落落想,她或許永遠也走不出椰林了。

星星是她能看到最遠的距離。

於是她每次都很認真聽她講著那邊的生活,一點一滴記在心裏,奉為瑰寶。

陳昱抽完那根煙,風把頭發吹得淩亂,鼻頭都被吹得泛紅。

那股莫名的煩躁意隨著煙霧散去而減輕,他不知道他在煩什麽,不知道在不滿足什麽。

於是懶得去想,他耷拉著眼皮,困得只想睡覺。

陳昱扭頭又看到不遠處纖瘦的女生安靜抱著黑色書包,單薄的身子被風吹得好像隨時都會被吹倒。

她仰著頭,一個人孤零零的,眼睛盯著天空看,看得很認真。

這條街這會兒黑漆漆的沒人。

陳昱從未看到過有誰那麽認真地看星星。

他盯了幾眼,繼續把註意力放在她身上,走過去,對星星沒興趣,側眼觀察她的表情。

“看什麽?”

戈冬菱才倏然回神,陳昱清晰地看到她聽到他聲音的瞬息,蝶翼般的眼睫煽動了一下,撲簌簌的,那垂落下來的剪影都晃了晃眼。

“星星,很漂亮。”

“也很遙遠,有什麽好看的。”陳昱跟著擡頭。

少年的聲腔夾雜著冷風,散漫的調子帶著微微煙嗓,廝磨著耳朵。

戈冬菱抱緊了書包給自己擋風,她的手指冰涼,臉也被吹得很僵。

臨海的原因,晚上真的好冷。

陳昱利落地把外套脫給她,披她肩膀。

熱度忽然包裹過來,帶著些許他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整個灌滿鼻息。

像是被他環抱著的錯覺讓她腦子頓了頓,盯著衣服看。

戈冬菱微仰著頭,目光剛好落在男生的脖頸突兀的喉結,再往上,是單薄的嘴唇。

又被裹了一層同樣的校服,布料上滾燙的熱度瞬間把冷意驅趕。

她動了動唇,最終沒有說話。

“我可以用你的手機拍張照片嗎?”戈冬菱問。

陳昱也沒問,丟給她。

手機沒密碼,一打開就是微信聊天框。

他微信消息列表的紅點數不勝數,他從來不點開看。

連帶著戈冬菱的微信,也黯淡無光地被堆積在最下面。

她只是她們其中的一員。

用他手機拍了一張星星的照片,不是很清晰,只有一顆最亮的星星在漆黑一片的圖片正中央,其他都被模糊的像素擦去。

她翻聊天框,找了好久都沒找到自己。

陳昱看她麻煩的勁兒,撈過手機搜她名字,把照片發給她。

戈冬菱怔怔的,只是沒想到還有這種方式。

歪著頭看他:“你都用這種方法找我嗎?”

“嗯。”陳昱敷衍地搭腔。

戈冬菱哦了一聲。

此刻轟隆而過的摩托車,車尾氣蕩起得氣嗆人,劃開寂靜的夜空小道。

她裹緊那件校服外套。

“陳昱,我要回家了。”

陳昱微微挑了下眉:“你家門禁有這麽嚴?”

“嗯。”

“不遵守會怎麽樣。”他口吻隨意說。

那一瞬間,腦子嗡嗡的,十七歲的戈冬菱難以抵抗這樣的蠱惑。

她不吭聲,聽到自己輕聲說:“不會怎麽樣吧。”

陳昱側了下頭示意,撂話:“走。”

戈冬菱在跟著他,腳步移動的瞬息,心臟有種幾近失控崩壞的腔震。

腳步又驟然停住。

她會不會死掉。

他跟她不一樣,他隨心所欲,囂張地站在世界的風暴中心,對任何事的態度都是不屑與孤勇。

她艷羨,又不敢碰。

“不行的。”

陳昱沒耐心了,眼神冷下來。

誰慣著你。

一擡頭,女生眼睛都紅了。

陳昱盯著那張漂亮精致的小臉,眼圈看著有些可憐。

又忽然想起在教室門口,她媽媽給她的那一巴掌。

手指下那柔軟的觸感似乎還在。

她的臉皮很薄,陽光一曬就透紅,女孩子就是這樣。

一捏就碎,跟雪片似的。

陳昱又看著自己拳頭上跟人打架得擦傷,他沒處理過,天氣冷熱交加,洗澡反反覆覆淋水,一直沒長好。

像腐爛的傷疤。

“回吧。”陳昱說。

這兒距離她家也就過一個胡同的距離。

胡同裏亂七八糟的黑色電線懸掛著撐起一片天,破舊的屋檐下只有一盞並不亮的煤油燈,映照出電線桿上貼著的招租小廣告,地面的柏油路也坑坑窪窪,這條街就沒有一段平展的路。

戈冬菱抱著書包難受地往舊廠街走。

他是不是又要刪掉她了。

漆黑寂靜的夜晚,有風被懸停在巷子裏,裙擺被吹揚,耳畔是頭頂樓房父母的吵架聲跟孩子聲嘶力歇的哭聲。

她回了下頭,看到那唯一的一盞路燈下,少年懶散擺著腿,頭發跟肩膀都被鍍了一層冷光,他沒抽煙也沒玩手機,清明的目光獨獨看著她回家。

跟她不同。

他的視線裏,天地遼闊。

***

“冬菱媽媽,下班了?”

容春英的長相並不和善,性格也冷漠,街坊四鄰沒人願意跟她打招呼,更別說知道他死了丈夫,寡婦一個,不好招惹。

只有最近樓上新來的鄰居餘芳很熱情。

餘芳離了婚,自己帶孩子,在附近廠裏做財務,是個很有修養學識的女人。

“對,小蘋果呢?”

“她啊,周末去外地找朋友玩去了。”

“外地?一個人能行嗎?”

“她閑不住,就喜歡瞎跑,沒事都成年了還小什麽小。”

大人談話難免都是孩子成績。

她說她女兒在一中成績很穩定,高中畢業後要去國外留學,回來也不過因學籍在椰林。

同人不同命大抵就是如此。

戈冬菱開始準點回家,幾乎每次容春英看到戈冬菱,都看到她正趴在課桌上寫作業。

班主任會把每次考試的成績發至她手機上。

戈冬菱從未進步過。

這莫名地讓容春英很安心,手裏的線又放松了些,繼續縫補衣服。

容春英忽然想,如果那時她的女兒長大,大概就跟戈冬菱一樣高,長相一樣漂亮可人,或許會比戈冬菱更聰明,學習更好。

或許,她也會拼命賺錢送她去國外讀書,讓她有更好的選擇跟更廣闊的視野。

但眼前是戈冬菱,就不值得了。

“媽,我想去樓上找小蘋果寫作業,有不會的題。”

小蘋果之前在國際學校讀高中。

容春英敷衍地說了句:“嗯,去吧,別太晚。”

“好。”

戈冬菱抱著課本跟試卷,腳一步步踩在樓梯臺階上,樓梯層發出有節奏的回響。

小蘋果家在走廊盡頭,她家條件不錯,不知道為什麽也住在這裏。

戈冬菱站在陳昱家門口,看天空的星星,但筒子樓實在太過狹窄,星星都好像被困在這裏。

她有些怕黑,就給還在太陽巷的陳昱發了消息,問他在做什麽。

隔了幾秒,手機“叮咚”了一聲。

【寫作業。】

戈冬菱記得他這次月考進步了,雖然還在班級倒數第二。

【好辛苦。】

【?】

戈冬菱慫慫的。

【陳昱,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陳昱不理她。

戈冬菱又發了個心心眼的表情包。

【拜托你。】

【手機號。】

戈冬菱發給他。

接通的瞬息,聽到對面傳來少年胸腔震顫的哼笑聲,都能想象到他此時正勾著筆的傲嬌樣兒。

那聲音跟電流似的激進耳朵,酥酥麻麻,弄得耳朵燙燙的。

“你撒嬌啊。”

他加重語勁兒,叼著根沒點的煙,沒臉沒皮逗她:“剛才那句,重說。”

戈冬菱聲音含糊說:“什麽。”

陳昱發現這女孩真的很會裝。

他想起她耳朵上的惡魔釘,張牙舞爪,生動明艷。

“你媽不在家?”

“我沒有在家,還在外面。”

“哪兒,去找你。”

“不了,我一會就自己回去了。”

戈冬菱其實很想要他來找自己,但已經快十點了。

於是她慢吞吞開口說:“我在你家門口。”

陳昱瞬間懂了。

“你蹲點呢?不說我怎麽知道。”

戈冬菱不說話了。

陳昱也不管她,繼續做試卷,筆沙沙的,寫的很快。

過了五分鐘,戈冬菱問:

“做對了嗎?”

陳昱撂下筆:“沒有。”

過了兩秒,陳昱倏然起身勾著外套就出了門。

他想做什麽,行動力迅速。

“不寫了。”陳昱說。

“累了嗎?你做的是哪套試卷?”

“想找你。”

那從喉尖壓出來的嗓音,摻雜著濃重的少年渴望跟坦誠,不留餘地,也從來光明磊落。

戈冬菱沒說話,再想開口時,電話已經掛斷了。

她盯著手機上的時間,一點一滴地跳動著。

仿佛十點是她的死刑。

夜晚的天,風清月明,濃稠的夜色愈來愈黑,明亮的月光落在走廊,映出一道斜斜的暗影。

她踩著明暗交界的地方,還沒下樓,看到臺階上穿著一件黑色夾克皮衣,手裏勾著摩托車鑰匙忽然出現的陳昱。

這是戈冬菱從未見過的他的一身,身量挺拔,脊骨筆直,少年不貲之軀張揚恣意,把衣服襯得格外有型。

此時拉鏈沒好好拉,頭發淩亂,一張棱角分明的臉怎麽樣都顯得好看。

“這就走了?”

戈冬菱沒說話,看著陳昱輕佻地上下打量她一番,走到她面前,伸手撥了下她的臉。

感覺到皮膚的冰涼,又皺眉。

“回吧。”陳昱說。

戈冬菱不說話,忽然伸手抱住了陳昱,整個人撲進他懷裏,冰冷的手瞬息被少年身上的灼熱燒穿。

他開著拉鏈,裏面只穿著件單薄的黑色短袖,布料劣質單薄,清晰地感受到了戈冬菱柔軟身子的弧度,呼吸的上下起伏。

在陳昱一八七身高面前,戈冬菱額頭抵著他的下巴骨。

清淡芬香的青檸洗發水氣味撲鼻而來。

十七歲的少年在青澀與成長的邊緣,那罅隙間模糊又禁錮的狂獸在眼前猝然成型。

讓陳昱身子僵了一秒。

他半天沒想起來動靜。

找到自己的手,垂著眼,手指穿插過她的發絲捋下去。

“怎麽了。”

陳昱始終紋絲不動,只用左手虎口擡起她的臉。

沒看到眼淚,只看到少女一臉的紅暈跟幹凈清潤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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