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6章 希望 可真能編故事

關燈
第6章 第6章 希望 可真能編故事

隔十日向世子匯報一次,明日又到了時間,槐葉在靜夜中紋絲不動,樂七像只夜貓子般蜷縮在粗壯的枝椏之間。

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實,他百無聊賴起來,不過他期待今夜、後夜或者永遠,都還是個像這樣愜意的平常夜。

這般想著,樂七剛想閉眼小憩,卻聽得很輕的一聲“吱呀”。

慣常的敏銳讓他循聲,只見西側房裏的角門被人輕輕推開,他立即放緩了呼吸,一動不動。

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躡手躡腳地溜了出來,手裏似乎還攥著什麽東西,她四下張望片刻,快步走向晾衣繩。

這不是那個叫連雲的麽?據樂七觀察,就是她!她欺負菊英最多了!

只見連雲鬼鬼祟祟地在晾曬的衣物間撥弄,最後摸到一件後停下了。那是菊英的衣衫和褶裙,因是當著他的面晾曬的,樂七記位置記得清楚。

月光忽穿透雲層,照亮了連雲手裏黑乎乎的泥團,她快速仔細地抹在這衫子的前襟和領口,還特意將褶裙翻了個面,讓泥漬朝裏,最後滿意地摩挲了下手,才進屋去了。

好個歹毒的小娘子!樂七不由吞咽了下口水,這三月以來,下人院兒裏齟齬真是讓他大開眼見,就是不知道第二日那菊英瞧見會是個什麽模樣,他竟無端地有些替人生氣起來。

而連雲剛離開不久,院裏另一扇角門又開了,這次出來的是一個陌生面孔,瞧著也是個婢女,許是起夜?樂七起先未放在心上,但察其走時腳步輕似貓,他開始瞇起眼睛來。

那人同樣徑直走向晾衣繩,卻還是剛才菊英的那件衫子,她從自己袖中摸出個什麽東西,迅速塞進了衫子袖袋裏。

一個抹泥,一個藏物,樂七瞪大的眼緩緩又放小,再睜大再放小,心情覆雜,他撓了撓下巴,這菊英小娘子……究竟是得罪了多少人?

那陌生女子的動作極快,放完東西後立刻退開,臨走前還警惕地環顧了四周。

不對!樂七等她走遠,順著樹幹溜了下來。

晾衣繩上的衫子還帶著未幹的濕氣,他不動聲色地摸向袖袋,指尖卻觸到了一張對折的紙片。

展開對著月光細看,正反面都無字,紙張質地硬挺,瑩潤如 琥珀。這種硬黃紙很奢侈,只存在於皇室賞賜或貴族之間饋贈,絕不是一個小婢女能用的起的。

樂七掏出火折子,準備烤上一烤看看藏未藏字的時候又放棄了。

世子說了,有什麽疑點向他匯報即可,非是萬不得已不得打草驚蛇。樂七遂將紙塞回了晾衣繩上袖袋裏。

一早,應池以染寒熱就醫為由乞假了半日,她需晨出午歸,若超時還要受罰。

“婢菊英染寒熱,持木牌往晉昌坊陳氏醫肆處求藥,已得主母允許,午時返。”

攜帶著主母手令給府門守衛瞧,應池捂著嘴裝作病痛難忍,成功出了魯公府。

本就醫應去主家常請的坐堂醫或者本新昌坊內醫肆,得以王嬤嬤替她說話,才允了她去走路少說需半個時辰的晉昌坊。

那夜受了箭傷,兵士就是把應池扔在這治傷的,第二日一早,門口已無兵士把守,想來是芳舒走通了關系。

應池換藥只來過這三次,若非身上沒有什麽銅錢買有祛疤作用的藥膏,肩胛處也不會留下這麽明顯的疤痕。

當真是難看極了!

這陳氏醫肆的二位醫人是兄妹,坐堂看診,女醫人名喚陳風吟,男醫人名喚陳雪序。

應池與給她包紮的陳娘子還算熟悉,而那位陳郎君,卻是對她有明顯好感的。非是她自戀,實在是太熟悉這樣的目光了。

他會不自覺地增加註視她的頻率,她若擡眼看過去,他會害羞地回避眼神接觸,很不自然。

其實,應池這次來的目的就是讓他幫她,醫者仁心,她有把握他一定會幫她,即使沒有,她也會盡可能地讓他有。

也許是看到過陳雪序不忍苛責犯錯的夥計,看他不忍拒絕為母抓藥但沒銅錢的稚童,應池慶幸自己大學還選修了應用心理學,看人還算是準。

像陳雪序這樣的高宜人性,將他人需求置於自己之上,若是拒絕別人會產生強烈的內疚感,為了不讓自己負罪,所以對待外人的請求幾乎有求必應,更不妨陳雪序對她是有好感的。

利用別人的性格和對她的好感而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於道德上的確有失……但應池管不了那麽多了,只要能回家,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一丁點兒的機會,她也必不惜一切代價。

“因阿伯去世,奴家與阿姊本欲前往洛陽奔喪,奈何剛出城門至東郊就遭歹人綁架。

“奴家有幸得武候衛相救送醫人這兒來治傷,可阿姊卻下落不明,雖已報了官,奈何三個月也不見阿姊有什麽音訊。”

坊門開後的一個多時辰,陳氏醫肆沒什麽人,而後堂裏,應池卻是連哭帶講,聲淚俱下,言語著自己的遭遇。

起先兄妹二人還以為這娘子有什麽隱疾,不便言說,才到這後堂,而聽了實情後,不免開始同情起這娘子的遭遇來。

“奴家想出城一日,去找找有無阿姊留下的線索。

“並非是覺得府衙不作為,實因阿姊向來聰慧,畢竟只有奴家與她熟悉,興許能發現什麽。

“可奴家自幼聽阿姊的,從未出過遠門,出城門還要過所,唉……”

應池似苦惱得難以自制,潸然淚下,輕輕錘了下自己的腦袋後,才將自己袖袋裏的那份過所文書遞給二人。

“對了,不知這過所是否已超期限,還能否用於出城?奴家不識字,煩請娘子郎君幫忙瞧瞧罷。”

陳風吟跟著灑了幾滴淚,輕拍著應池的肩膀,又催促著“阿兄”快接,陳雪序點頭,接過過所時,指尖卻蹭到一抹微涼。

那觸感卻像是灼到了他一樣,讓他緊張。

他又看到對面人因往上舉紙張的動作而使得皓腕露出,捏著紙的手指甲也泛著淡粉色……陳雪序似被驚地擡頭,而面前的女子目光略帶祈求地看著他。

盈盈的淚像滴到他心裏去,呼吸伴隨著一張一合的唇瓣讓他浮想聯翩。

應池則呆呆地看著陳雪序兩瞬,眨了眨眼,才慌自覺失禮般地垂下眸子。

察覺到自己出神的陳雪序亦猛地驚醒,忙去看那被遞過來的過所文書,不乏間他臉紅了個徹底,連耳朵尖也透著紅。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應池瞥見了陳雪序的反應,又聽著陳風吟在柔聲勸她,遂極其配合地點頭。

陳雪序仔細看完了後:“周娘子,這是從長安城到洛陽的奔喪過所,已經過了期限了,就算尚在期限也不能再用於你此次出城門,需得重新申請過所,寫清事由才是。”

“哦……是嗎?那要怎麽做?”

“寫上名姓,出行事由,然後再找附近幾個鄉鄰作保……”陳雪序頗具耐心認真細致地說著。

“可奴家也不會寫字,郎君能幫忙嗎?”女子祈求的目光再次看向他,透著些許為難,陳雪序瞧之,眼睛眨也不眨地鄭重點頭。

這就是應池此行來的目的了。

她不清楚申請過所的流程和這書寫辦法,也不會用軟毛筆寫字,且這個朝代的每個字和現代字也有出入,她要學習也需要很長時間,且她每日做活也沒有時間,而找代寫的人一是花錢,二是不安全因素太多。

陳雪序,是現下於她而言,最好的利用對象,不用花銅錢,只花幾滴眼淚即可。

已至黃昏,可中庭內書房內還不算暗,卻早已掌燈。

“真是這麽說的?”燭火正映著祁深的半張臉,他從鼻子裏洩出一聲“嗤”來,但見唇角要翹不翹地懸著,倒像是聽見了極荒唐的市井話本。

一早就跟著去藥肆轉了一趟的樂七沒來得及回來匯報,直到現在才至北靜王府,剛講述完昨兒晚上和今兒早上的事,就聽見世子問話。

他依舊半跪著:“是郎君,屬下佯裝看病,借機靠近門簾處聽到的,一字不差!”

“可真能編故事。”祁深手指閑閑叩了兩下桌沿,那很輕很輕的笑意終於從齒縫漏出來了,似嘲非嘲。

此時的樂七也非常認同他主人的話,三月裏來沒見那小娘子說過這麽長的話,即使很委屈,別說也沒見她哭成這樣過了,就根本沒有哭過。

他訕笑:“她向這陳醫人自稱周芳舒,屬下有些拿不準,現在她是姐妹中的哪一個了。”

雖這般說著,樂七其實是有些信的,菊英所說是添油加醋了些,可受的委屈定做不得假的,否則怎會如此真情實感地哭上一場,聽得他都有些心揪。

但這些話他可是萬萬不會跟世子說的。

“她要出城去?”

樂七點頭:“說來也是,那陳醫人二話不說就幫人寫了這過所的申請,還作為鄰裏人簽字作保,真是醫者父母心。”

“沒許他什麽好處?”

“沒有,”樂七很肯定,若是錢財誘惑,那菊英全身上下統共沒有沒個多少銅子兒,他仔細回憶著,都不知道自己已有在替人開脫的意思,“他們攏共不過見了三回,算上這次才第四回而已……”

可至此,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止了話,有些啞口無言了,是呢,那人還有一層身份——裴雲廷的外宅婦。

低微貧家女卻做了貴族外宅婦,生育子嗣、才藝侍奉這些都沒見有,難道單憑一張芙蓉面?美人千千萬,難免色衰而愛弛,若說這菊英沒有什麽見不得光的手段,怎麽可能呢。

“屬下會盡快查清。”

座上的那人沒什麽意味和情緒地嗯了聲,樂七不由得冷汗虛冒。

這三個月,每天悠閑得讓他忘了自己是當差,忘了世子可是從來不聽廢話。

且說回應池這邊,她近午按時返回,掩人耳目地拎了兩副藥。

雖說生病,但應池下午的活計還是一點沒少,好在順利地借由陳雪序的手把申請過所的事兒提上日程了,讓她心裏透著些許的希望。

離回家的路似乎近了那一步,她連幹活都有勁兒了。

無論結果怎樣,試過了總比坐以待斃強。

連芝芝路過她擦地的時候還狐疑地問了一句:“怎麽你這身體抱恙,反較平素更添精神?”

而可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主家飯畢,可以休息,應池的好心情卻也到此為止了。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