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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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宜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窗臺上,落在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這個南方小城難得安靜下來的街巷裏。虞遇裹著林無嶼那條圍巾,趴在窗臺上看雪,手機舉在耳邊,聽筒裏是林無嶼的聲音。

“宜城下雪了?”他問。

“嗯,很小,真是難得。不過跟北城的沒法比。”

“北城也下了。”林無嶼頓了頓,“比你那邊大。”

虞遇聽見聽筒裏傳來風聲,還有他腳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你在外面?”

“嗯,剛下班。”

虞遇看了一眼時間,快八點了。她皺了皺眉:“怎麽又加班?”

“項目上線,沒辦法。”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語氣還是穩穩當當的,像他這個人一樣。

虞遇想說“你註意身體”,又覺得這話說出來太像她媽了。她換了一句:“吃了沒?”

“還沒。”

“那快去吃飯。”

“嗯。”他說“嗯”,但腳步聲沒有停。

虞遇知道他的“嗯”是什麽意思——好,我知道了,但我現在不想去。這個人看起來什麽都好說話,骨子裏固執得很。

“林無嶼,”她叫他的全名,“你去吃飯,我掛了。”

頭一次,虞遇用這樣的口吻說話。

少有的命令語氣,對面沈默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你管我?”

“對,我管你。”

嗓音溫和卻也堅定。

“好。”這回腳步聲停了,“我去吃。”

最後是林無嶼的笑聲。

虞遇掛了電話,把臉埋進圍巾裏。圍巾上他的氣息已經很淡了,但她還是舍不得洗,每次戴完都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她想,北城那邊的雪應該很大。他一個人走在雪地裏,沒有圍巾,不知道冷不冷。

她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我給你買條新圍巾吧。”

想了想,又刪掉了。

她翻出手機裏存的一張照片——是林無嶼上次來宜城時,她偷拍的。他站在陽臺上接電話,側臉被夕陽鍍了一層暖色,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陰影。

虞遇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打開購物軟件,開始搜毛線和棒針。

她不會織圍巾。

突然有點想學。

十二月中的時候,虞遇去了一趟北城。

不是特意回去的,是之前約的一本畫本的合同需要面簽,加上江佳在電話裏再三強調“你搬家之後還沒請我吃過飯”,她便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坐上了去北城的高鐵。

高鐵上,她給林無嶼發了條消息:“回北城,晚上到。”

林無嶼很快回了:“我去接你。”

“不用,那邊有安排了酒店。”

“那我請你吃飯。”

虞遇看著那幾個字,嘴角往上彎了彎。他們現在的關系就是這樣——沒有轟轟烈烈,沒有大起大落,像一條安靜的河流,不緊不慢地往前淌。

“好。”她回。

林無嶼選了一家湘菜館,辣得虞遇鼻尖冒汗。他坐在對面看著她,給她倒了一杯水,又把紙巾推到她手邊。

“你不能吃辣還選湘菜?”虞遇灌了一大口水,舌頭還是麻的。

“我記得你能吃。”

“那次是因為想吃,何況我現在在宜城吃得清淡,更是退化了。”虞遇又灌了一口水,眼淚都快辣出來了。

林無嶼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面前那盤最辣的菜端到自己面前,換了一盤不怎麽辣的過去。

“你幹嘛?”

“替你吃。”

虞遇看著他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表達關心的方式真的很別扭。他不會說“你別吃了”,他只會行動。就像上次,他不會說“我等你寫完”,他只會在淩晨一點秒回她的消息。

行動力不錯。

她低下頭,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吃完飯,林無嶼送她去江佳那邊。車停在那個她曾經住了快三年的小區門口,虞遇解安全帶的時候,林無嶼忽然開口了。

“虞遇。”

“嗯?”

“你這次回來,有沒有想過——”

他頓住了。

虞遇看著他。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有些不太一樣。不是平時那種沈穩到近乎冷淡的樣子,而是有種什麽東西在皮膚下面湧動著,像是想說又不敢說的那種小心。

“想過什麽?”虞遇輕聲問。

林無嶼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什麽。早點休息。”

虞遇看著他,沒追問,推門下車。

走了兩步,身後傳來車窗落下的聲音。她回頭,林無嶼探出頭來,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那條圍巾,你戴著好看。”

然後他升起車窗,開車走了。

虞遇站在小區門口,手裏還提著他剛才硬塞給她的一個紙袋——裏面是兩盒她以前愛吃的點心。

她低頭看著那個紙袋,心裏忽然有一個聲音在說:他剛才想說的事,很重要。

她不知道是什麽。

但她願意等。

聖誕節那天,虞遇沒有約林無嶼。

她原本想約的,但林無嶼說公司有個重要的會,她也沒多問。她在家畫的頭昏腦漲,下午去菜市場幫媽媽買菜,晚上陪爸爸看了一集《新聞聯播》和一集電視劇,九點半準時回了房間。

她打開手機,沒有林無嶼的消息。

這不太像他。

虞遇等了一會兒,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她撥了電話過去,響了很久,沒人接。

她又等了一會兒,撥了第二遍。

這一次,接了。

“虞遇。”他的聲音有些喘,像是剛跑完步。

“你在哪?”虞遇皺起眉。

林無嶼沈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心臟猛地一跳的話:“我在你家樓下。”

虞遇穿著睡衣就沖出去了,拖鞋在樓道裏啪嗒啪嗒響。她媽媽在後面喊“你去哪兒”,她根本沒聽見。

樓下,路燈昏黃的光裏,林無嶼站在她家單元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水汽——不是雪,宜城的雪早停了,這是霧。

他的頭發也有點濕,手裏提著兩個袋子,看起來像是剛從車裏拿出來的。

“你怎麽——”虞遇站在樓梯口,氣喘籲籲,睡衣外面只套了一件外套,腳上是一雙毛絨拖鞋。

林無嶼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睡褲上的小熊圖案上掃過,然後移開了。

“那個會,”他說,“下午開完的。開了四個小時,然後我就開車過來了。”

虞遇張了張嘴,想說什麽“這麽晚了開什麽車”“你不累嗎”“明天不上班嗎”,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一句:“路上都是霧。”

“嗯,開得慢。”

“開了多久?”

“四個多小時。”

虞遇看著他那張因為長途駕駛而有些疲憊的臉,看著他被水汽打濕的發梢,看著他手裏不知道提了什麽的袋子,鼻頭忽然就酸了。

“林無嶼,”她的聲音有點啞,“你是不是傻?”

林無嶼沒有反駁。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離她很近的地方停下來,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裏,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有月光。

“虞遇,”他說,“生日快樂。”

虞遇楞了一下:“我生日還有三天。”

“我知道。那天的行程,我不敢保證能過來。所以今天來了。”

他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盒子不大,用深藍色的絨布包著,看起來不像是隨便買的。

虞遇接過盒子,拆開。

裏面是一條項鏈,很細的銀鏈子,墜子是一顆小小的星星。做工很精巧,星星的邊緣打磨得圓潤光滑,在路燈下閃著柔和的光。

“你上次說,你喜歡星星。”林無嶼說,“你說小時候你最喜歡的事,就是夏天晚上跟你爸在天臺上看星星。”

虞遇看著那顆星星,想起自己確實說過這話。那是他們打電話的時候,閑聊時隨口提的,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又從另一個袋子裏拿出一個保溫袋,遞給她:“還有這個。”

虞遇打開,裏面是一碗熱騰騰的姜湯。

“你上次說你來北城的時候嗓子不舒服,我記下了。今天出門的時候順手熬的,你用保溫袋裝著,應該還熱。”

虞遇捧著那碗姜湯,看著面前這個人。

他開了四個多小時的車,在霧裏,從北城到宜城,只是為了提前三天,給她過生日。

給她帶了一條她無意中提到過的星星的項鏈。

給她熬了一碗她隨口說過一次嗓子不舒服的姜湯。

這樣的人,她以前只在小說裏見過。

而他現在就站在她面前,頭發被水汽打濕,眼睛裏映著路燈的光,安靜地等著她說點什麽。

“林無嶼。”虞遇的聲音有些抖。

“嗯。”

“你上次想說的是什麽?”

林無嶼看著她,沈默了很長很長時間。久到虞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她聽見樓上有人在放歌,久到她的拖鞋被露水打濕,腳趾頭冰涼。

他忽然伸出手,幫她把睡衣最上面那顆沒扣好的扣子扣上了。

垂下手的時候,他的指尖從她的鎖骨上輕輕擦過,帶著冬夜的涼意。

“虞遇,”他說,“我喜歡你這件事,比你以為的要早很多。”

虞遇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她覺得整棟樓都能聽見。

“我從沒想過要讓你知道。”他說,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但你買了房,回了宜城,跟我開始了一段……我覺得夠得著的距離。我就覺得,也許可以告訴你。”

他退後了一步。

“我想說的是——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現在這種,是以後每一天都能見面、每天早上跟你說‘起了嗎’不用隔著手機的那種。”

虞遇的眼眶紅了。

“我這個人不太會說好聽的話。”林無嶼說,“但你讓我做什麽,我都會做。你想留在宜城,我就在宜城。你想讓我來,我就來。”

風從樓道裏穿過來,吹得她睡衣的衣角輕輕飄起來。

虞遇低下頭,看著手裏那碗姜湯,看著脖子上那顆星星,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一顆在保溫袋上。

她擡起頭,看著林無嶼。

“你先把姜湯給我,”她說,“這碗不好拿。”

林無嶼接過姜湯。

虞遇踮起腳尖,在路燈下,在他剛扣好那顆扣子的位置,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吻了他一下。

很輕,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

然後她退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毛絨拖鞋上那只歪掉的小熊耳朵,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也節日快樂。”

林無嶼楞在原地,手裏還端著那碗姜湯。

好一會兒,他動了。

他把姜湯放在單元門口的臺階上,然後伸手,把虞遇整個人拉進了懷裏。

他的懷抱很暖,帶著長途駕駛之後微涼的氣息,還有一點點讓人安心的、說不清是什麽的味道。他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像平時那個永遠不慌不忙的林無嶼。

“虞遇。”他的聲音悶悶地從她頭頂傳來。

“嗯。”

“這次是你先親我的。”

虞遇把臉埋在他胸口,笑了。

樓上忽然傳來窗戶打開的聲響,然後是虞媽媽的聲音:“虞遇——你在樓下幹嘛呢——是不是小林來了——怎麽不讓人上來——”

虞遇從林無嶼懷裏彈開,臉紅得像那碗姜湯裏面的紅棗。

林無嶼彎腰端起姜湯,擡頭對三樓窗戶那邊說了一句:“阿姨,我來給虞遇送姜湯,馬上上去。”

虞媽媽的聲音立刻變得熱情了:“好好好,上來上來,正好家裏燉了銀耳湯——”

虞遇站著,看著林無嶼走向單元門,看著她媽在三樓窗戶笑得眼睛都沒了,忽然覺得這個畫面荒誕又溫暖。

她追上去,拽住了林無嶼的袖子。

“林無嶼。”

他回頭。

“你要不要在宜城過年?我媽說的。”

林無嶼看著她,眼底的遲疑一點一點褪去,朝她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有分寸的笑,是真正的、帶著光的、毫無保留的笑。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慢慢的開始。

一步一步的,慢慢走。

至少是專註於當下吧,就應該趁著年少輕狂好好享受一下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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