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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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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3章 63

63

蔣炎武覺得自己被人從身體裏剜了出去。

嚴箐箐那番話說得四平八穩, 可字字如刀,準確剖開了他的心肺脾臟。心口一縮,有人攥住他左心室一擰一絞, 冠狀動脈瞬間痙攣,胸腔裏的空氣被逐寸逐寸擠壓出去,肺泡塌陷成兩團濕棉花,他張著嘴, 卻吸不進任何東西,窒息感從膈肌一路燒上喉結。

蔣炎武聽見“我是蔣炎文的女朋友”這幾個字時, 大腦像老電視的雪花屏, 沙沙響, 什麽畫面都沒有,然後那屏裏慢慢浮出蔣炎文的臉, 少年氣的狡黠眉眼, 笑瞇瞇正歪著頭看他。

哥。

蔣炎武在心裏喊。

黃曉雅率先崩潰了。

她一輩子溫雅克制,連哭都只在背過身用袖口揩眼角,此刻像座被泡酥了的土墻, 轟地塌了。她踉蹌撲向嚴箐箐, 雙臂箍住她肩膀, 眼淚決堤了, 浩浩蕩蕩,砸在嚴箐箐頸窩處,那聲音從胸腔擠出。

“你……你怎麽才來啊……”她聲音碎得不成句子, “你怎麽才來啊……那天我等啊等, 我就想看看你,看看是誰啊讓他這麽誇這麽喜歡……你怎麽……怎麽才來……”

蔣涵章站了起來。

他油滑世故,從不在人前失態, 此刻繞過餐桌,走到嚴箐箐身側,猶豫一瞬,伸出手臂將黃曉雅和嚴箐箐一並攏住。下巴抵在黃曉雅發頂,眼睛閉著,他沒說話,但那只拍在嚴箐箐背上的手,每一下都極沈,極緩。

蔣炎武看著這一幕,像隔著櫥窗看別人家的團圓。

父母從沒這樣抱過他,也從未有過這樣的失態,崩潰與毫不遮掩的情感傾瀉。蔣炎文去世那年,黃曉雅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流淚,連哭聲都咽回喉嚨裏。蔣涵章則全然不同,他的悲傷是暴烈的,掃帚劈下來時蔣炎武沒躲,第一下砸在肩胛骨上,木桿應聲斷成兩截。掃帚斷了換拖把,拖把棍更粗更沈,蔣涵章攥著它一下下掄。

拖把棍也斷了,蔣涵章像頭被激怒的公牛,喘著粗氣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墻角那把櫸木椅上。他抓起來舉過頭頂,狠狠砸在蔣炎武身上,椅子散了架,一條椅腿彈出去撞上電視櫃。

蔣炎武蜷著,肋骨像被烙鐵燙著,左臂從肘關節往下全是麻的。他竭力扭頭,眼前陣陣黑亮,他張嘴看黃曉雅,“媽……媽……”他想求救,可他也沒臉求救,黃曉雅聽見了卻紋絲不動,目光從蔣炎武身上穿過去,落在虛空裏,像在看一件被打碎後不值得撿拾的家具。

蔣炎武昏過去,再醒來時客廳黝黑一團,燈關著,蔣涵章和黃曉雅都不在家,整座房子就剩他一個人和滿地的碎木屑,斷椅腿。

他咳了一聲,喉嚨牙縫都是血,他在黑暗中摸到那截斷了的拖把棍,木茬參差,他把它抱進懷裏,抱得緊緊的,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為什麽死的不是我呢,為什麽不是蔣炎文活著呢。

蔣炎武楞楞地看著蔣涵章的深情,他接納嚴箐箐,所有關於蔣炎文的一切他們都毫無保留地接納與熱愛。

蔣炎武明白了,他不是他們的孩子,他是蔣炎文的弟弟。他們愛他,是因為他是蔣炎文的弟弟,他們容忍他,是因為蔣炎文生前囑咐過他們多照顧小武,他是哥哥遺產的一部分,像一張遺照,一個舊物。

他不是他自己。

他從來不是他自己。

嚴箐箐被兩具身體夾在中間,沒推開也沒迎合,只是微微側臉,目光越過黃曉雅肩膀,尋找著什麽,她找到了蔣炎武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像兩盞被抽走了燈油的芯子,只剩最後一縷青煙,還在固執地往上飄。

她張嘴想說什麽,可蔣炎武卻搶先搖了頭。

這動作極小,幾乎看不見,但嚴箐箐明白,這是讓她別說話,什麽都別說。

蔣炎武推開椅子,椅腿剮蹭地磚。黃曉雅沒聽見,蔣涵章也沒聽見,他們的世界此刻只剩下嚴箐箐這一個支點,恍然不覺旁聲。

蔣炎武穿過客廳,機械地換鞋,手搭上門把,下壓,拉開,側身而出,輕輕合上。他有過許多離場的預設,嚴箐箐被氣走,他追;他忍不住離開,嚴箐箐追;或是兩人同進同退,手牽手肩連肩,他沒有預設獨自一人離開。

樓道裏的聲控燈沒亮。

蔣炎武不跺腳不咳嗽,就在暗陬中默立,直至視網膜徹底適應暗度,能辨清墻上斑駁的汙漬和扶手銹跡。

他額頭抵著墻面,右手攥拳,狠狠砸那根生銹的水管。

第一下,銹屑簌簌落,管壁上翹起的一片鐵皮斜剌進拳面,指節被剮開一道深口,血珠還沒滲出就被鐵銹吸幹,他太用力了,第一下就見了骨。

第二下,骨節脆響,那鐵皮嵌進傷口裏隨著拳勢往裏剜,疼從裂口處沿尺骨一路燒上去,燒過肘,燒過肩,直抵左肩那處被噬咬三載的舊創。他覺得老賈今日咬得格外用力,似在懲他,又似在替他受刑。

蔣炎武又連砸了好幾下,水管悶悶叫,每一次那片翹起的鐵皮在血肉裏進|出,像把生銹的鋸齒在鋸他的骨頭。拳面早已看不出形狀,鐵皮剜開的裂口縱橫交錯,灰紅的血泥糊滿管壁,分不清是銹還是肉渣。他咬緊牙關,牙床酸軟,腦子裏只剩下一個聲音,疼就對了,該疼,該,該。

他要懲罰自己。

要替蔣炎文懲罰自己。

可蔣炎文不會懲罰他,那個蹲高粱地啃生西瓜的皮實少年,那個把女朋友星座愛好背得滾瓜爛熟,拽著母親嘮叨兩小時的人,那個像老母雞一樣張開翅膀護著他的人,骨子裏有種近乎天真的良善,不是教化出來的,像樹的心材,剖開哪一層都是軟的,他又怎麽會懲罰蔣炎武。

蔣炎文只會笑,笑完之後說一句沒事,什麽都是沒事。可他已經死了,活著的那個是蔣炎武,幹了壞事,動了不該動的心思,碰了不該碰的人。

蔣炎武只能自己動手,自己打自己,自己疼,自己受。

自己把這份罪咽下去。

蔣炎武閉上眼,蔣炎文的臉不再是遺照上那張證件照,他是活著的,會動,會眉飛色舞。那時蔣炎文已在檢察院工作,在外人面前端得四平八穩,說話帶官腔,走路帶官步。但只要推開蔣炎武的房間,便露出上躥下跳的底色。

“小武!小武!”他舉起手裏的塑料袋,晃得嘩嘩響,“我明天要帶她來!你有沒有什麽東西要送給她?”他從兜裏掏出個小盒子,打開,是串亮閃閃的手機掛飾,“我幫你選好了,明天你就把這個送給她。”他不由分說把掛飾塞蔣炎武手裏,然後又抽回,在手心裏掂,眼睛亮得熱烈,“她特喜歡這種布林布林的小東西,逛個夜市都走不動道,看這個喜歡,看那個也喜歡,我跟她逛了仨小時,腿都細了,她還在那兒再看一家,就一家。你說這姑娘怎麽這麽能逛呢?”

原來,原來她就是那個喜歡布林布林掛飾的姑娘。

如果,如果那天嚴箐箐來了,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早十四年出現在他的生活裏,早十四年他就看見她眼睛,聽見她聲音,早十四年他就愛上她,然後他就可以在那十四年裏,把這份心思一點點殺了,再一點點埋。

不讓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怎麽能對蔣炎文喜歡的人動了心,怎麽能親她的嘴,抱她的身體,在她耳邊說那些不要臉的話?他怎麽能在蔣炎文死後十四年,活成了一個賊。

那只血肉模糊的拳還撐著墻,撐得整條臂膀都在抖。蔣炎武想吐,胃裏的酸水翻上來,燒著喉管。樓道裏沒別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粗重又紊亂,他就該爛在這裏,爛在這條黑暗的樓道裏,爛成鋼筋水泥。

樓道裏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蔣炎武沒擡頭,把額頭在墻上又抵深了幾分,像要把自己嵌進水泥和磚塊裏,嵌進這座樓的骨骼裏。

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住。

一只溫熱的手掌覆上了他那只血拳。

“蔣炎武。”嚴箐箐聲音很輕柔。

他霍地抽手,像被燙了,整個人往墻角縮,一米八五的大塊頭,縮在那逼仄的墻角裏,竟也能小成這樣。

人的絕望有種壓縮□□的本事,能把鐵塔壓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影子,蔣炎武弓著背,血淋淋的手捂住眼睛,血從指縫溢出,順著鼻梁往下淌,淌過唇峰,淌進嘴角,像流著紅色眼淚。

“不要……不要……”他整個人迅猛地往下塌,從根基處開始的潰敗,像地基被人抽走了最後一塊磚,樓還在,但每根鋼筋都斷了,每堵墻都在內耗,每塊磚都在互相憎恨,“別過來……”

他捂著眼睛的手在抖,那是神經系統在替他哭替他喊。

“我怎麽能……我怎麽能碰你啊……”

他幾乎有了要誅殺自己的念頭。

聲控燈終於亮了,昏光照著他的血手血臉,照著他打顫的眼瞼和那顆低到塵埃裏的頭顱。蔣炎武 像一尊被人從神龕上推下來的泥塑,摔碎了,片片殘骸都寫著兩個字,不該。

不該動心,不該靠近,不該觸碰,不該茍活。

嚴箐箐把照片塞進蔣炎武那只血手裏,手指先是僵硬地張開,像一只死去的螃蟹螯,碰到照片的瞬間,卻猛地合攏,快得像捕獸夾。那相紙被他捏出褶皺,紅血迅速洇進獎狀的紅色印章裏,洇進蔣炎文的胸膛上,洇進沒心沒肺的笑臉裏。

血是熱的,照片是涼的。

蔣炎武把照片攥得更緊了,拇指正好壓在蔣炎文臉上,那指紋一圈圈,像漩渦,把哥哥的笑容卷進去,越卷越深。

他喉頭嗚咽,“你先走吧……嚴隊……”

嚴箐箐看著他把照片貼到胸口,弓起背,身子往下塌,額頭幾乎觸到了膝蓋,血從照片邊緣擠出,染在他胸口的皮膚紋理裏,再一條條匯入心臟。

“蔣——”

“——求你了,”他抱著那張照片,“求你……走吧嚴隊……求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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