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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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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

路昭是踩著暮色回到公館的。

這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寧。

早起時右眼皮跳了幾下,他坐在床邊等了好一會兒,確認沒別的事發生才出門。

可到了廠裏,賬本對了兩遍都對不平。

茶水喝進嘴裏像是白水,什麽滋味都嘗不出來。

陳媽今日早在門口等著了,見他回來終於松了一口氣,“今兒個雪下得可真大,先生快進去暖暖,姜湯我煨了一下午了。”

路昭應了一聲,剛關上車門。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到了公館門口驟然停住。

路昭關門的動作頓住了。

他沒有擡頭。

他在想,這四個月裏他聽錯過無數次。

每一次都以為是,每一次都不是。

到後來他不再輕易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可是這一次,馬蹄聲停住之後,緊接著是靴子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嘎吱嘎吱,又急又沈,一步一步踩在他的心尖上。

路昭慢慢擡起頭。

院門口的鐵藝大門半敞著,暮色和雪光交織成一片灰白的光暈。

有個人影正從那片光暈裏走出來。

黑色的長大衣,肩上落了一層薄雪,步履比記憶裏慢了一些。

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路昭的手還保持著握門把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從那雙沾了泥的靴子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移。

這道身影,再熟悉不過!

再往上。

那張臉。

路昭的呼吸忽然停滯了。

瘦了。

瘦了整整一圈不止。

原先就棱角分明的下頜此刻像是刀削出來的一般。

顴骨的線條從皮肉底下清晰地浮出來,眼窩深陷下去。

他本就生得冷峻,如今那點僅存的溫潤全被這四個月的奔波抽走了,只剩下冷。

冷得像院子裏此刻呼呼吹過的寒風,骨子裏透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熱的。

正定定地看著他,眼底的暗湧像燒開了的水,滾燙滾燙。

路昭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腦子裏轟轟地響,像是有千軍萬馬從裏面踏過去。

這人......怎麽可能突然就出現在這裏?

他一定是在做夢。

或者是魔怔了。

這四個多月他魔怔的次數太多了。

半夜驚醒對著空蕩蕩的半張床發呆,在街上看見相似的背影就跟上去,聽見有人喊“二爺”就猛地擡頭。

他已經魔怔出經驗了。

幻覺不會持續太久,眨眨眼就沒了。

路昭用力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

那個人還在。

甚至更近了。

已經走到了院子中間,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他的肩上、發頂,像一層薄薄的霜。

路昭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不對,這不是幻覺。

幻覺不會這麽清晰。

“昭昭。”

那個聲音終於響起來。

比記憶裏沙啞了一些,像是嗓子被風沙磨過。

但那個尾音上揚的調子沒變,懶洋洋的,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我回來了。”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

可路昭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整個人晃了晃。

他死死地盯著霍宴然。

那人已經走到臺階下面,離他不過四五步的距離。

雪光映著他的臉,路昭這才看清,他眼底的青黑濃得很,嘴唇幹裂起皮,左肩的姿態不太對,微微塌著。

他瘦了。

他受傷了。

他不好。

非常不好。

路昭早就預感到了。

再見霍宴然時,一定很不好。

可他沒想到,會這麽不好。

這個人走的時候,肩背挺括,意氣風發。

如今回來了,像是被人從刀尖上撿回來的一條命。

路昭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些積攢了四個多月的情緒,擔憂、恐懼、委屈、惱怒......這一刻像決了堤的洪水,一股腦地湧上來。

堵在嗓子眼,噎得他生疼。

他有那麽多話想說。

可所有的質問、怒氣,在對上那雙眼睛、對上這個人的瞬間,全都化作了灰燼。

那雙眼睛裏有疼、有累、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還有種讓他心臟揪緊的、小心翼翼的討好。

那是怕他生氣吧,是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怯意。

殺伐果斷的霍家二爺,眼睛裏居然會有這種神情。

路昭喉結上下滾了滾,許久,才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話。

“你還知道回來。”

聲音不大,語氣也不算重,但那幾個字裏裹著的東西太重了,重得霍宴然的眼神都變了。

話音未落,路昭轉身就往屋裏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轉身。

也許是怕再看他一眼會忍不住哭出來,也許是怕自己會沖上去抱住他然後什麽都不記得問了。

霍宴然眼疾手快。

他甚至沒來得及想,身體已經動了。

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右手一把攬住路昭的腰,把人整個帶進懷裏。

左肩傳來一陣鉆心的疼,他悶哼了一聲,沒松手。

他把臉埋進路昭的頸窩,鼻尖抵在那片溫熱的皮膚上,貪婪地、近乎失控地深吸了一口氣。

是路昭的味道。

幹凈的皂角氣息,混著他自己身上特有的說不上來但讓他魂牽夢繞了一百三十多天的氣息。

霍宴然閉上眼睛,覺得骨頭縫裏那些緊繃了一路的弦,終於一根一根地松了下來。

路昭被他箍得幾乎喘不上氣,第一反應是用力掙紮。

他剛扭了一下肩膀,耳邊立刻傳來一聲極輕極快的吸氣聲。

“嘶——”

緊接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混著藥味,從霍宴然身上鉆出來,鉆進路昭的鼻子裏。

路昭整個人僵住了。

他不知道傷在哪兒。

不知道傷得多重。

甚至不知道這個人身上到底有多少處傷。

但他不敢動。

一點都不敢動了。

他就那麽僵直地站在臺階上,被霍宴然擁在懷裏,兩只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雪花落在他們的肩上、發頂,又慢慢地融化,滲進衣料裏,涼絲絲的。

霍宴然把臉埋在他頸窩裏,不說話,也不動,只是抱著。

這一刻,所有的疲憊都在這具溫熱的身體和熟悉的氣息裏,得到了某種遲來的安放。

許久,他的聲音才從路昭的頸窩裏悶悶地傳出來。

“知道的。”他說,聲音低低的,“你在這裏呢,不管多難,我都會回來。”

他頓了頓,收緊了環在路昭腰間的手臂。

“寶貝兒,我好想你。”

四個字,說得又輕又重。

路昭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他緊緊咬著後槽牙,咬得腮幫子都酸了,才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他感覺到霍宴然的身體微微發著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疼的,又或者都不是。

他終於慢慢擡起手,遲疑了片刻,輕輕搭在了霍宴然的後背上。

路昭的手指微微痙攣了一下,搭在上面的手最終沒有推開他,也沒有收回來。

雪越下越大。

紛紛揚揚的雪花落下來,覆在兩人的肩頭、發梢,薄薄一層白。

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說話。

院子裏安靜得只剩下雪落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路昭才出聲。

“好了沒,冷。”

語氣涼涼的,像是在嫌棄這個擁抱太過漫長。

可他搭在霍宴然後背上的手沒有收回來,輕緩地、不自覺地一遍遍撫了撫那片有些嶙峋的脊背。

霍宴然感覺到了那只手的動作,閉了閉眼,嘴角無聲地彎了一下。

他不舍地在路昭頸窩裏多埋了片刻,才終於慢慢松開了手臂。

兩個人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

路昭這才看清,那雙深情的眼睛顯得格外濕潤。

路昭的心又揪了一下,面上卻繃著,沒什麽表情。

“進去。”

路昭說,聲音還是那個調子,不鹹不淡的。

他先轉身上了臺階,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什麽,回頭看了一眼。

霍宴然還站在原地,大衣上落滿了雪,像一個雪人。

那雙眼睛正巴巴地望著他。

路昭移開目光,把手伸了出去。

霍宴然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楞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握住了。

路昭的手被他整個裹進掌心,涼得沁人。

霍宴然微微蹙眉,把那雙手攏得更緊了些。

兩個人牽著手走進屋裏,肩上的雪花在進門的一瞬間被暖氣撲成了細密的水珠。

陳媽早已將姜湯備好,煨在小泥爐上。

一見兩人進來,利落地盛了兩碗端過來,熱氣騰騰,姜的辛辣味彌漫開來。

路昭松開手,接過姜湯,轉身遞給霍宴然。

“喝了。”

霍宴然乖乖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路昭看了他一眼,轉頭對陳媽吩咐:“去請大夫過來一趟。”

陳媽應了一聲,麻利地擦了手,披上外衣出門去了。

門關上,大廳裏只剩下兩個人。

霍宴然自從進了屋就異常安靜,整個人乖巧得不得了。

他的目光一直追著路昭,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眼巴巴地等著被註意到。

路昭把姜湯的碗收了,又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桌沿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自上而下地打量著霍宴然。

那目光從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掃過去。

霍宴然被他看得後脖頸發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路昭忽然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動,說出來的話卻讓霍宴然的脊背一緊。

“先攢著。”

語氣淡淡。

“等你身上的傷好了,我們再來算賬。”

霍宴然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在心裏沈沈地嘆了口氣。

他就知道,這件事沒那麽好糊弄過去。

他家路總平日裏看著溫溫和和的,什麽都不太計較的樣子。

可真要計較起來,那是連本帶利,一個子兒都不會少。

他認了。

但現在。

他偷偷覷了一眼路昭的臉色。

睫毛低垂,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霍宴然想,至少現在,路昭看他身上有傷,不會跟他計較。

那這幾天,趁有傷,他是不是可以——

“昭昭。”他試著開口,語氣裏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示好。

路昭瞥了他一眼。

“閉嘴。”

霍宴然乖乖閉了嘴。

但又過了片刻,他還是沒忍住,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了一些:“你的手怎地這般涼?是不是衣服穿少了?還是......”

路昭不輕不重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說了閉嘴。”

霍宴然終於徹底安靜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

路昭端著姜湯,目光從霍宴然身上慢慢掃過,“衣服脫了。”

霍宴然動作一頓。

“讓我看看,”路昭語氣平淡,“傷哪了。”

“……就擦破了一點皮。”

路昭沒說話,就那麽看著他。

霍宴然在這道目光下撐了不到三秒,認命般地伸手去解外套的扣子。

外套褪了下來,裏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襯衫,左肩到左胸的位置,布料底下明顯鼓起來一塊,是繃帶的輪廓。

姜湯的熱氣還在屋裏飄著,路昭卻覺得手腳發涼。

“裏衣。”

“昭昭……”

“脫。”

霍宴然垂下眼,一顆顆再次解開衣扣

等襯衫終於解完,路昭看清了那一片繃帶。

從左肩胛骨的位置斜著往下,繞過肩頭,一直纏到左胸側。

繃帶纏得不算太厚,但底下的白色紗布隱約透出淡淡的黃色。

是藥膏的顏色,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繃帶以外的地方,原先結實的肌肉線條已經淺了。

“後背。”路昭忽然說。

霍宴然楞了下。

“轉過來,我看看後背。”

霍宴然猶豫了片刻,還是慢慢轉了半圈。

胸前的繃帶少一些,但右小臂上也纏著一圈紗布,手背上有幾道已經結痂的劃傷。

路昭的目光定在那幾道傷口上。

四個月。

回來的時候,這棵松像是被暴風雪剝了一層皮。

“還有呢?”路昭的聲音有些發緊,“腿上有沒有?”

“沒有。”

“說實話。”

霍宴然看著路昭繃緊的下頜線,沈默了片刻,彎腰將右邊褲腿卷到膝蓋上方。

小腿外側有一片淤青,青紫的顏色蔓延了巴掌大一塊,已經褪成了黃綠色,看著有些時日了。

路昭盯著那片淤青看了幾秒,忽然站起身來,轉身就往門口走。

“昭昭。”

路昭沒停。

霍宴然快步追了兩步,從後面一把將人拉進懷裏。

右臂環住腰,左手不敢用力,只是輕輕搭在路昭的肩上。

“別走。”

路昭的身體僵住了。

霍宴然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窩裏,聲音低低的:“我真沒事,都是皮外傷,養養就好了,你別生氣。”

路昭沒動,也沒說話。

霍宴然於是又說:“這一路上我總在想你,想著回來見了你該怎麽交代。”

“想了一路也沒想出個好說辭來。”

路昭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擡起手,想推開霍宴然,手碰到對方的胸膛,卻又停住了。

那層皮膚底下,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他的掌心,比他記憶裏的要快一些,也弱一些。

“……你放開,我讓人去催醫生。”

“不放。”霍宴然把人圈得更緊了些,聲音悶悶的,“四個月沒見了,讓我再抱抱。”

路昭閉了閉眼。

他感覺到霍宴然埋在他頸窩裏的鼻尖有些涼,呼吸拂在皮膚上,帶著姜湯微辣的氣息。

這氣息是溫熱的,是活生生的。

這個人確實回來了。

活著回來了。

“霍宴然。”路昭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知不知道這四個多月我怎麽過的。”

霍宴然的手臂緊了一緊,沒有回答。

路昭的聲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但底下壓著的東西,霍宴然聽得出來。

“頭兩個月,一封電報都沒有,我往霖州駐軍發了七封電報,全部石沈大海。”

“後來總算來了消息,就四個字——一切安好。”

“我想去找你,可我連你在哪都不知道。”

路昭說到這裏,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出,眼底卻一絲笑意都沒有。

霍宴然閉上了眼。

“昭昭……”

“你先聽我說完。”路昭的語氣依然平靜。

“之後我就每天看報紙,看前線的戰報。”

“哪天報道說某地打了一仗,我就提心吊膽一整天,到了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做噩夢。”

“夢見你渾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我怎麽叫你你都不答應。”

路昭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醒來一身冷汗,然後在黑暗裏坐到天亮,想著你到底是死是活。”

霍宴然猛地收緊了手臂。

路昭被他勒得悶哼一聲,但沒有掙紮。

院子裏傳來傭人開門出去的聲音,大概是去迎醫生了。

屋裏一時很安靜,只有壁爐裏的火劈啪作響。

“我錯了。”霍宴然的聲音很低,卻也沒更多餘的解釋。

那個時候,縱使他有心,消息也不知怎麽送出。

路昭沒有說話。

霍宴然把臉從路昭頸窩裏擡起來,正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淚,但紅紅的,像是忍了很久。

霍宴然忽然就回憶起方才那一路的忐忑。

他想了無數種可能,路昭會生氣、會哭、會罵他、會不理他。

每一種可能他都演練過該怎麽應對。

可到頭來,路昭什麽也沒做。

他只是把所有的擔驚受怕、所有的委屈和惱怒都吞進了肚子裏,攢著等他秋後算賬。

霍宴然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眼眶也有些發澀,叫了他的全名:“路昭。”

路昭擡眼看他。

“往後不會了。”

這句話說得鄭重其事,像是某種承諾。

路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醫生快來了,你把衣服穿好。”

霍宴然沒動。

路昭轉頭看他,霍宴然正低著頭看自己,那種乖巧的神情又浮了上來。

明明是個殺伐果斷的人,此刻卻像只犯了錯的大狗,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

路昭深吸一口氣。

“看什麽看,先把衣服穿上,等著醫生來看。”

“傷沒好之前,不許碰槍,不許出門,不許......”

“許什麽?”霍宴然目光溫溫地看著他。

路昭頓了頓,偏過頭去,聲音低了下去:“……許你好好在家待著。”

霍宴然忽然彎了彎唇角。

那笑意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路昭餘光瞥見了,耳根悄悄紅了一點。

門外傳來腳步聲,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少爺,路先生,大夫到了。”

路昭看了霍宴然一眼,轉身去開門。

管家領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大夫走了進來。

周大夫進門也不多話,凈了手,坐到霍宴然面前。

“請二爺把上衣脫了。”

霍宴然看了路昭一眼。

路昭抱著胳膊站在三步遠的地方,一臉“你看我也沒用”的表情。

霍宴然只好又脫了一次。

周大夫拆開繃帶的時候,路昭看清了那道傷口。

子彈從肩胛骨下方穿過,留下的傷口不算大,但周圍的皮肉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邊緣有些發白,是傷口愈合得不太好的征兆。

周大夫皺了皺眉,伸出手指在傷口周圍輕輕按壓。

霍宴然嘶了一聲,額角的青筋跳了幾跳。

路昭站在原地,抱著胳膊的手慢慢攥緊了自己的衣袖。

“這傷,拖了許久。”周大夫說。

阿誠不知何時來的,在門口答了:“周大夫,您別問了……趕緊治吧。”

您沒瞧見身旁那位嗎?再問下去,我們家爺今晚就回不了屋了。

周大夫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擡頭看了一眼霍宴然。

那眼神裏帶著一種見慣了生死的老大夫才有的不讚同:“你們年輕人真是一點也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再拖久點,這條胳膊的筋脈就要受影響了。”

路昭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周大夫沒再多說什麽,低頭清理傷口、換藥、重新包紮。

包完了肩膀,路昭又讓周大夫看了霍宴然的右臂和手腕。

周大夫說是輕微扭傷,淤青那片也是皮外傷,不礙事,但要多休息,少用力。

送走周大夫,陳媽端了夜宵進來,路昭讓霍宴然吃了些東西。

做完這一切,已經將近子時了。

路昭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霍宴然像個大型犬科動物一樣坐在床邊,仰著臉看他的模樣。

“你先睡。”

霍宴然楞了一下:“你不睡?”

“我睡客房。”

霍宴然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昭昭。”

“說了先攢著,等你傷好了再算賬,這之前,分開睡。”

路昭的語氣不容商量,轉身就要走。

霍宴然忽然開口:“沒有你一起我會做噩夢的。”

路昭的腳步頓住了。

“在前方的時候,幾乎天天做噩夢,”霍宴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夢見你生我的氣,然後不理我,不要我了。”

路昭站在門口,背對著他,一聲不吭。

霍宴然的聲音低了下去,語氣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昭昭,就今晚,行不行?”

“我保證老實,就睡在這邊,你睡床,我睡地上也行。”

路昭終於轉過身來。

他看著霍宴然頭發長了,散了幾縷下來,眼底的青黑在燈光下無處遁形,整個人像一只淋了雨的狼。

路昭在心裏嘆了口氣。

“……床上睡。”

霍宴然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許動手動腳。”

“好。”

“不許碰我。”

“好。”

“不許半夜把我吵醒。”

“好。”

路昭說一條,霍宴然就應一聲好,乖得像換了個人。

路昭終於走過去,在床的另一邊躺下。

燈關了。

黑暗裏,兩個人都睜著眼睛。

過了許久,霍宴然的聲音輕輕傳來:“昭昭,你是不是還在生氣啊?”

路昭沒回答。

“等傷好了,你想怎麽算都行,打我罵我都成,我保證不還手。”

“……打你我還嫌手疼。”

霍宴然在黑暗裏無聲地笑了一下。

又安靜了一會兒,路昭忽然翻了個身,面朝霍宴然的方向。

“到底怎麽回事?”他問,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你慢慢說,從頭說。”

霍宴然沈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

半個小時後,所有的事不帶隱瞞地全盤告知。

路昭在黑暗裏盯著他模糊的輪廓,胸膛起伏了一下。

“肩上的傷呢?”

“……流彈擦的,不嚴重。”

“周大夫說再拖些時日,你這胳膊就廢了,這叫不嚴重?”

霍宴然不說話了。

路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以為自己把他問住了。

正要再說些什麽,忽然感覺被子底下有什麽東西伸過來,輕輕勾住了他的手指。

霍宴然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攏在掌心,路昭沒有抽開。

他的手指慢慢收攏,回握住了霍宴然的手。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

靜謐的夜裏,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從遠處傳來。

霍宴然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輕了些,像是從胸腔裏共鳴出來:“昭昭,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路昭在黑暗中無聲地睜大了眼睛。

“……你說呢。”

許久後,路昭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聲音悶悶的:“……吃飯沒胃口。”

霍宴然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擔驚受怕那種滋味,霍宴然不是不能體會。

當初他在地窖裏拉霍晏清的時候,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大哥要是折在這兒,他怎麽跟嫂子交代?

可如果換成路昭——

他的手無意識地把路昭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他不敢想。

路昭感覺到他的力道,頓了頓,輕聲問:“怎麽了?”

“沒什麽。”霍宴然松開了一些力道。

“以後,我不會再讓你這樣擔心了。”

路昭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他在黑暗裏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沒好氣地說:“你最好是。”

霍宴然彎了彎唇角。

他側過身,在黑暗中看著路昭模糊的輪廓。

“昭昭。”

“又怎麽了?”

“你轉過臉來,讓我看看你。”

路昭不想轉。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不太好看,眼睛大概紅著,鼻尖大概也紅著,狼狽得很。

但霍宴然的聲音太輕太溫柔了,他一時竟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他慢慢轉過臉去。

兩道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霍宴然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路昭的臉。

溫熱的指腹擦過顴骨,滑到眼角,在那裏停了一瞬。

他忽然發現,這四個月來折磨他的那股空缺感,在如今近在咫尺的呼吸裏,終於被填滿了。

路昭閉上眼。

許久後,黑暗中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說好了不動手動腳的。”路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自然。

“嗯,我動的嘴。”

路昭被噎了一下,翻過身去背對著他。

“睡了。”

霍宴然在身後低低地笑了一聲。

路昭閉上了眼睛。

沒多久,身後傳來霍宴然均勻的呼吸聲,帶著疲憊,很快變得平緩綿長。

他睡著了。

路昭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那個聲音,很久很久。

然後他也閉上了眼,沈入了這四個月來第一個沒有噩夢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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