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後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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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十九

祁訴推開咖啡店的門,角落裏一個男人立馬擡頭望了他一眼。

背景樂輕盈,地板平滑明亮,店員投來友好的目光。角落裏的男人面前攤開一臺插著電的電腦,祁訴別過頭又瞥過去,那個人還在看著他。

祁訴剛低下頭想給鄒餘發消息,那個人就對他揚起了手:“祁訴?”

他聲音不大,嗓音溫和,隱隱帶一絲逗孩子般的輕盈感,祁訴猶豫了兩秒,朝他走過去。

胡玉對他說:“坐吧,鄒餘一會兒過來。”

祁訴在他面前站定,見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回電腦屏幕,不知道該不該多說話打擾他。他在沙發卡座上坐下來,如坐針氈了幾秒,沒忍住,好奇地問:“你怎麽知道我是祁訴?”

胡玉擡起頭,好在沒有被打擾的不快,淡淡笑意從嘴角盈到眼底:“年齡正確——”他很快地禮貌地打量了他一眼,“樣貌正確。”

“鄒餘給你看我照片了?”祁訴放松下來問,手伸到桌面。

“他說你是半拉洋人。”胡玉說。

祁訴嘆了一口氣。胡玉趁他羞憤閉目看了他一眼:“喝什麽?櫃臺那邊還有小蛋糕,盡管拿,我請你們。”

祁訴有點不好意思:“沒事,等鄒餘來吧。”

說到這想起來,“他要跟我說什麽?還把你也叫來了,你們家的事嗎?”跟我一個外人說,有什麽涵義嗎?心裏有點忐忑不安,生怕鄒餘打破朋友的邊界,兩個沒能力的中學生承擔起莫名其妙的秘密。這個大學生的作用也還很模糊。

“我不是他親哥。”胡玉頭也不擡、習以為常地解釋了一句,接著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後說,“其實我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我以為……”他一邊說一邊劈裏啪啦打字,好像打字也不影響他思考,祁訴好奇地看,“應該是讓你幫他擦屁股吧。”最後一句話說得飛快。

“什麽?”祁訴語調升高,不敢置信地望著他,喉嚨像被掐住了,“……先不說什麽事,他自己幹嘛去了?”

“你蠻會抓重點的。”胡玉送給他一雙讚許的目光,“他自己要音訊隔絕了。”

祁訴更加困惑,他以為他去寄宿學校才是即將音訊隔絕的那個。而且很誇張,他想,這個時代到底哪裏還會讓人音訊隔絕呢,巴丹吉林沙漠?

“聽他跟你解釋吧,想必他未雨綢繆算無遺策。”胡玉戲謔地說。

祁訴安靜了一會兒。胡玉又悄悄望了他幾眼,見他一直在發呆,過一會兒沒話找話地咳兩聲:“嗯,鄒餘跟我說的時候我就想問了,你名字挺有趣的,怎麽想到起這個字?”

“哦,”祁訴苦笑了一下,“可能因為我媽是律師吧。”

胡玉失語片刻:“……巧妙巧妙。”

“哦,還沒問您的名字?”祁訴莫名用了敬語,胡玉偷偷地笑:“我叫胡玉,玉石的玉。”

接下去實在沒話講了,店內小曲兒歡快地流淌,懸念拉滿。

“沒關系,坐著等吧,反正我今天得做完這個PPT。”胡玉沈入他超然物外之境。

鄒餘進來的時候兩個人都看到了他高高掛的大黑眼圈,鄒餘疲憊地看了他們一眼:“來晚了,抱歉。”

胡玉看著他蒼白的胳膊,幹燥起皮,連熬幾個大夜似的,也可能不只是似乎。念及情況,胡玉閉嘴不言。鄒餘先和祁訴交流起來,胡玉豎著一只耳朵聽,一連串陌生的名字流過,好幾個聽起來像是女生,祁訴嗯嗯啊啊,然後鄒餘說:“我馬上要去北京上學了。”

祁訴沈默,三個人在角落裏玩兒起木頭人。鄒餘說:“他們要是問起來,你就替我回下話吧。我媽高中要收我手機,可能號也要換。”他低聲說。他說話的時候瞇著眼睛,好像腦子始終在飛速旋轉,過了一會兒掏出許久未見戴的眼鏡把眼睛遮住,鏡片後眼皮拉伸一樣狠狠張了一張,馬上又黯淡下來。

祁訴答應了,震驚而憂郁地看著他,嘴巴一直沒合上。

胡玉一直在等著一個名字說出口,但鄒餘始終沒有提到,胡玉暗暗松了口氣。祁訴起身去拿飲品的空隙,胡玉從電腦上擡起頭:“我還以為你要讓這個同學替你通知許無呢。比想象中有種很多。”他予以褒獎。

鄒餘白了他一眼,脾氣不太好的樣子,“我會跟他說的。”他喃喃地說。

胡玉隨即嘆了口氣:“那你還是沒跟他說。”

他繼續道,“你再不說,今天你同學也會跟許無說了。到時候叫許無怎麽看你,膽小鬼?”

“跟膽小鬼有什麽關系,我怕他打我嗎?”鄒餘夢游一樣說道。胡玉不知道怎麽回話。

鄒餘看了他一眼,說:“我……今天就要走了。”

胡玉在電腦後靜止了,手指搭在鍵盤上:“今天嗎?”鄒餘點點頭,他穿了一件及其平常的白色棉T恤,看起來很舒適,很適合長途奔波。“高鐵還是飛機?”胡玉只好佯作鎮定地問。

“飛機。”鄒餘說。“你不再去見許無一面了?”胡玉放棄了PPT,看著鄒餘。鄒餘搖搖頭:“唉,他今天有課。”

“沒課的時候也沒見你約他出來說事啊?”

“天天見面見了幾千天的人,見了又見,你不煩啊?”鄒餘的聲音有些激動,透過鏡片緊緊盯著胡玉。胡玉讓他消氣。“你還把氣撒到我頭上來了?”他覺得好笑。

鄒餘沈默了一會兒,“我給他打個電話就行吧。本來……”本來他們就不應該再見幾次面了。閆玉歡是高中老師,他比他們所有人都更早知道高中是什麽時間地獄。三中和一中一點都不近,就算前幾個星期還有興致周末約出來玩,最後也只有假期,考試,寒假,新年,幾次,四面。許亮過年會不會帶許無去奶奶家吃飯還是個問題。他們本來就不剩幾次面好見,前面幾千天打底,滄海一粟,棄之不可惜。

胡玉點點頭:“好吧。但你最好在別人開口之前親自跟他說。先聲明,我是不會跟他說的,謹遵君囑,而且我和許亮也……”他反應過來自己差點說漏嘴,立馬舌頭打架。他的大腦一角有些譏諷地想,鄒餘這麽守口如瓶,是否把許亮生病的事脫口而出也無妨。

祁訴回來了,鄒餘不再答話。祁訴果然也問到了許無,最後地,小心翼翼地:“你跟許無說了嗎?”

胡玉斜眼看鄒餘的反應,那小子臉色蒼白,看著卻鎮定自若:“我會跟他打電話。”

“那我不管他了啊。”祁訴說,接著補充,“但要是他問起來,我就沒法幫你瞞了。”

“沒必要。”鄒餘斬釘截鐵。

祁訴問鄒餘一會兒還準備去哪兒嗎,鄒餘說他馬上要去趕飛機,沒時間再去別的地方,祁訴就說你就把我叫出來說一件事啊?鄒餘揮揮手:“再帶兩塊蛋糕走,請律師女士吃。”胡玉輕輕嘖了一聲。

“哦對了,”鄒餘才想起來似的,“你倆加個聯系方式,快,這也是主要目的之一。”“怎麽?”祁訴睜大眼睛,掏出手機。胡玉直接在電腦桌面點出二維碼。

“……以防萬一。”鄒餘語焉不詳。

胡玉感覺自己聽明白了:以防萬一他自己沒來及跟許無說,以防萬一許無找祁訴興師問罪,以防萬一祁訴替他胡玉背了知情不報這個黑鍋。冤有頭債有主,萬一鄒餘暗度陳倉逃之夭夭,以防他胡玉不能作為一個替他墊底的“說法”。胡玉狠狠瞪了他一樣,鄒餘察覺到了,毫不予理會。

到底有什麽不好開口的?胡玉模糊地想到,隱隱覺得鄒餘始終很氣惱,是因為許無嗎?為什麽要生許無的氣?他爸媽離婚跟他跟許無有半毛錢關系嗎?他真的厭煩和許無見面了嗎?胡玉感覺背脊有些發涼,胸前又一湧突如其來的慚愧,問題很大,他想,完蛋了,他是不是也曾經厭煩過某些重要的人。最後他們怎樣了。

胡玉差點脫口而出:別讓自己後悔。

想一想,他們這個年齡,傲氣會勝過悔意吧。

到底在驕傲什麽?!

祁訴走了,拎了兩塊小蛋糕,胡玉硬塞給他的,因為鄒餘說律師女士真的很愛吃小蛋糕。祁訴抓緊時間飛快問:“你怎麽知道的?”鄒餘總算對著他揶揄一笑,一瞬間羅丹手忙腳亂:“曾晚跟我說的。你們也去做蛋糕了吧?”然後胡玉和鄒餘大眼瞪小眼,胡玉說你快走吧。

“除非你是刻意逃飛機。”胡玉說。

“我有病啊。”鄒餘說。

誰知道呢,胡玉心說。

走了,鄒餘說。

胡玉沒打算再叮囑他,看著他兩步一頓卻一次不回頭地走出了咖啡店。

翻篇了,胡玉想,新故事要啟程了。

但此刻陳詞與預想一樣未知。

下午三點,電話開始占線。

四點半許無和許亮從電影院出來的時候,許無低頭一看,手機竟顯示十來個未接來電,鄒餘五個,祁訴竟然打了七個。首先是淡淡的幸災樂禍,拖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鄒餘要說的“事”好巧不巧被他爹突然的懷柔再次延遲,鄒餘不急的話,他當然也不急。接著是疑惑,祁訴又有什麽必要非要跟他打電話嗎?

雖然他們幾個作為對象不在電話恐懼癥的涵蓋範圍內,一般有急事還是QQ聯系得多,文字一目了然,再急一點也可以語音轉。許無盯著祁訴的七個未接來電,莫名有點發怵。

他想了想,跟許亮說他回個電話。許亮站在一邊掏出煙,許無背過身,手指在屏幕上跳出幾組舞步,先給鄒餘回了過去。忙音,那邊沒有接電話。

許無再次猶豫了一下,然後給祁訴撥過去。忙音。

……怎麽回事?許無發了一會兒楞,膽戰心驚地收起手機。轉身的一瞬間差點沒看見移動了幾步的許亮,電影廳裏攥濕的手發幹,背上又出了一層薄汗。許無跟著許亮走出了商場,來到下午的陽光下。

“什麽時候跟你媽媽一起去她那邊逛逛街,她比較會買衣服。”許亮迎著太陽瞇起眼睛,慢慢地說道。“她這個月怎麽樣?”許無問,考完後他們去看了媽媽一次,開學前大概還會再去一次,許亮去得更多。

“還行。”許亮沒有多說,偏了偏頭看著許無裝著手機的口袋,“剛剛誰給你打的電話?急事嗎?”他比許無還是高出不少,許無已經努力長了,想必高中還會長,他和梁娟個子都不矮,許亮倒不是很擔心。他若有若無地觀察著兒子,心不在焉,主要不知道到底要關註點什麽。

許無搖搖頭:“沒打通,應該不是什麽大事吧。”他突然疑心許亮知不知道鄒餘要說的事是什麽,自己又知道這個念頭很無厘頭,許亮也一直一副很茫然的樣子。有時候許無甚至會害怕讓爸爸一個人過馬路,可能是因為外地打架留下的不良記錄,可能是因為他的動作總是又輕又緩,喝多了酒一樣,或者永遠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但許無知道他很少喝酒,工作和處理生活裏的一切事宜時也雷厲風行。爸爸像個領受五四活動表彰的市級三好學生,許無這麽想到,但轉瞬又思及打架的那件事,顯得很神秘。

許亮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後心安理得下來沒說話。他給他倆一人買了兩個冰激淩球,奶油的味道很濃郁。許亮說:“你可以問問鄒餘胡玉他們什麽時候有時間,開學前一起吃個飯。”

“……我好久沒跟胡玉聯系了。”許無突然想起,看了許亮一眼,許亮避過眼神,“在哪兒吃?不去奶奶家?”

“我上個星期到奶奶那兒去過。”許亮雲淡風輕地說,許無奇異地望著他的側臉等待下文,許亮只是匯報工作一樣說完了這句話,沒有下文。是發生了什麽事嗎?許無想問問,隱約覺得應該是鄒餘家終於起了些變動。可能鄒餘要說的也是這件事。這件事在他的想象中可大可小,可是為什麽要瞞著他?

開學前總還要吃個飯的,許無安慰自己一樣地想,又為自己感到的這點安慰感到不滿。許亮說:“你們開學後不忙的話可以……”

“估計會很忙吧。”許無不等許亮說完,無情打斷道。許亮點點頭,沒精打采地:“那,好好學習。”他說話仿佛敷衍,又像是絞盡腦汁才找到了這句敷衍之詞,讓許無啼笑皆非,感覺到這個年紀裏跟家長在一起時十分平常的煩悶無趣。

“你跟鄒叔叔約時間不就好了,我問鄒餘,鄒餘又要問他爸。”許無留神著許亮的反應。許亮就說:“我是想請你們幾個小的一起吃飯。鄒凱也忙。”他囫圇吞棗地糊弄過去,“我好多天沒和他聯系了,閆玉歡……一直很忙。”

你說是就是吧,許無半信半疑。他總覺得三家之間的聯系慢慢就像陽光下一張曬化的網,似乎只是幼兒園門口偶然聚在一起的家長暢聊忘了時間,才不知不覺地度過了一天又一天,回過神,總要毫不留戀地拉起孩子往家趕。他們只是聊得太久了,久到月明星稀又日上三竿,落日熔金又更深露重,夏洛的網也要熬斷。不知道更像童話,還是如同怪談。

兩個人天真地坐在落日照耀的街邊吃冰激淩,汗如雨下,才想起來明明可以躲進商場裏乘涼。

許亮模模糊糊知道閆玉歡在生他的氣,幾天前,他和他們一家人就全斷了聯系,他還想問問許無知不知道情況怎麽樣了呢。

胡玉只記住了守口如瓶,什麽都忘了說。

許亮要回公司取份文件,吃完飯兩人走到馬路邊分別時,許無的手機終於再次嗡嗡作響。他等許亮走遠,手機震響第二次,才接起電話。

“餵?”許無拖長音節,又戛然而止。

祁訴的聲音在抖,夏日裏一片嫩綠的落葉突然打到他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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