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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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元月以來斷斷續續下著小雪,考試前每天操場上都是雨傘反折走來走去試圖積起濕潤雨雪的人。元調後,放三天假,初三返回學校。

課間變得清清冷冷,教學樓只有最上兩層有人匆匆。急急上下樓去小賣部抓一盒王子餅幹,巧克力味,跑回暖烘烘白霧沾窗的教室。

教室裏沸騰一般,一打鈴又靜下來,滾水變冷靜的冰塊兒。試卷傳遞,紅筆亂飛,紙條翻卷。“你英語完型錯幾個?”池填回身問祁訴。

“……我作文才得十二分。”祁訴受了天大打擊,埋首桌面。

池填安慰地拍拍他腦袋,兩人噫籲嚱一回。許無從廁所回來,甩幹凍紅的雙手,抓起池填的卷子看。“錯三個!”池填點著自己的完形填空說。

“這有什麽,”許無滿是悲憤後的淡然,“我閱讀錯四個,一個兩分。”

教室後區爆發出一陣笑聲。窗外天空黯淡,深灰色透出一點點暗藍。補課期間沒有體育課,課表一溜主科按順排序端正規整,每科兩節。課間操場上難得見人,只聽到風聲中兩層樓依稀話聲言語。

中午有熱湯喝,吃完飯大家都窩在教室裏捧著熱湯熱水熱飲料,懷裏揣熱水袋,眼睛盯覆習資料。好像要顯現初三的端莊似的,學弟學妹們一走,沒幾個還願意觍著臉下樓玩。

一根耳機線抽到袖子裏,借由托臉把耳機塞入耳朵。午休管治寬松,雖不吵鬧,總有一小堆人偷偷聽著歌彼此嬉笑。平常用作考場的老宿舍樓鎖了,偶爾校工工作經過,能聽見操場上他們彼此高聲招呼問候,透過幾層樓和開縫的門窗傳到教室裏。

大課間許無下樓買小賣部的雞肉卷當早飯吃,第二節課後的十五分鐘免去了跑操和升旗成為完全空檔,補課期間總竟讓人生出課間太長的驚喜。雞肉卷外溫內冷。許無邊吃邊上樓,在三樓碰到曾晚。“我去買咖啡。”曾晚渾渾噩噩地下樓,僵屍一樣伸手一指窗外,小賣部的方向。

“早說,我幫你買上來了。”許無說,見曾晚繼續往下走,上了兩級臺階,又返身追上她。

曾晚看著他。“我也去買點喝的算了。什麽咖啡好喝?”許無跳下臺階,聽著腳步聲在樓道裏震響。

“我一般喝雀巢的。但是有點甜。”曾晚說。

“行家呀。”許無說。

下到一樓,還沒走近小賣部,身後又匆匆跟上來一個腳步。兩人回頭,鄒餘帶著眼鏡,小跑追過來。濃雲翻湧,天光下鄒餘的眼鏡反光柔和,跑近他們改成大步走,手揣進兜裏。

“你又下來幹嘛?”許無回頭問。

“你沒吃早飯,我也沒吃早飯啊。”鄒餘說。

小賣部被寬粉塑料簾一擋,屋內暖烘烘的。玻璃櫃臺下擺著整整齊齊的餅幹,脆脆鯊、辣藕、魚蛋、鹵幹、泡椒小魚仔、小包奧利奧、巧克力碼在櫃臺上。鄒餘去貨架拿了一袋白面包,曾晚挑挑揀揀遞給許無一杯絲滑榛果味的雀巢。許無看了看包裝,看了看曾晚。

“沒喝過,你先替我嘗嘗。”曾晚說。

鄒餘撕開面包吃,包裝袋擋住鼻息,給眼鏡蒙一層霧。“什麽時候戴眼鏡了?”忙得幾天和鄒餘擡頭不見低頭也不見,曾晚新奇地隔空點點他鏡架。

“度數很低。”鄒餘單手取下眼鏡,遞給曾晚看。

眼睛離開鏡片的保護暴露到空氣裏,像被水洗,冰冰涼涼。小賣部外刮起狂風,幾個人頂著風往教學樓走。

“很不錯,很有氣質,很文藝。”曾晚連誇三句。她問取同意後把眼鏡戴上試了試,兩個人這才發現她被鏡框著重下劃線的觸目驚心的泛青眼圈。

“睡得晚又不是最近的事……你們平常睡多早?”曾晚有點害羞地慌亂把眼鏡取下,還給鄒餘,“我不適合戴眼鏡吧。”

“還行,看不習慣而已。”許無看著曾晚,又揉了揉自己的眼圈,“我有黑眼圈嗎?”

“有。”鄒餘說。

“為什麽你戴眼鏡不顯黑眼圈?”許無扭頭端詳跟在他身後上樓梯的鄒餘。

“因為我沒有黑眼圈。”鄒餘說。

“鬼款。”許無笑了。

一推開門,教室裏有一股甜甜的麥片粥香氣,花齊也趁這個課間打熱水,沖泡帶來的麥片牛奶。許無走回自己的位置,想起祁訴之前向他推薦蛋白粉,他爸爸給他買的,說特別好喝特別香,喝完能跑七個一千米。

徐州走過他的桌前,抱著手臂,穿了羽絨服的身體還是瘦瘦的,舉著一塊英文包裝的餅幹啃。“完了沒時間換熱水袋了。”她走過時斜眼看教室後墻的鐘,失望地說了一句。

“小賣部雞肉卷每次外面熱乎,芯子還是冷的,”池填手下墊著幾張試卷,拿紅筆筆端指指許無手上的雞肉卷,“從冷櫃裏拿出來加熱不了幾秒就賣。”

“是啊,”許無說,“沒辦法,吃這個比較方便。而且有肉。”

夾生面皮裏還有裹滿黑胡椒粉潮濕疲軟的炸薯條。粘稠白色沙拉醬。吃完油紙一卷,塞進兩張課桌間一邊掛鉤掛一只耳朵同桌共用垃圾袋裏。

化學老師小女兒放寒假沒人帶,下午最末兩節課會把女兒帶到教室來做作業。靠近門口的地方安排上一張桌子一只椅,兩條小細腿吊在椅子外晃呀晃,晃累了踩到桌子橫杠上。

鄒餘坐到門口第一排位置之後,小姑娘再也不晃腳了,每天斯斯文文端坐在椅子上寫作業。下午最後一節課放後化學老師牽著小女兒走,全班人都依依不舍地和小女孩揮手告別,小女孩禮貌搖手回應,最後總要羞答答瞅一眼鄒餘作為常規結尾,臉蛋紅撲撲小跳步離去。化學老師笑著打趣鄒餘:“你把我家小丫頭迷死了。”

“噢——”祁訴搭上鄒餘肩膀,“她怎麽不迷我?我不比鄒餘帥?”他扭頭問許無。

鄒餘嗤笑。隨著人潮湧向食堂,許無加大了點音量說:“你哪比得上他那麽——斯文敗類啊!”扶住樓梯扶手,抵擋人潮欲倒東南傾的推力,“小姑娘喜好很危險哦。”

前面幾個女生聽聞此話回過頭,鄒餘的眼鏡在樓梯間外照燈下反射明亮的銀光,女生們的臉也被照得透亮,彼此都看不清長什麽樣。女生們笑開了。

“……什麽斯文敗類。”鄒餘咀嚼這個詞,“這是好詞嗎?”

“你居然好意思問出來?”許無也有點詫異。

“我就不斯文敗類嗎?”祁訴還在糾結這個問題,“我風流倜儻啊。”

“斯文和你有什麽關系?”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群裹挾到他們身後的曾晚飄飄一句。許無笑出了聲。

“小姑娘可不好喜歡上敗類哦……”曾晚又從他們身邊飄飄擠過。

祁訴不忿:“鄒餘還是斯文敗類呢?”

“是啊,”許無開朗地說,“鄒餘至少還斯文。”

“又不是你說我和他出去是一對流氓的時候了?”祁訴撫額跳腳,“我怎麽不比他斯文了?”

“因為你沒鄒餘沈穩。”米佳對他說。

倚欄遠望,米姐開始她極具小布爾喬亞氣質的一對一small talk,天公作雨,銀色的雲在遠處樓房上平移,教室裏迫於米姐一墻之隔之威壓早讀聲朗朗。

偶爾還有舉著早餐匆匆過走廊的遲到學生,米姐微笑目送他們跑進各個教室,才又拾起她和她的學生沒說完的對話。

“你有點浮躁。”米姐指指祁訴。她甚至沒祁訴高,祁訴在她面前卻自然矮了一頭,但他膽敢反駁:“我覺得還好啊,這個學期——”

祁訴有點羞澀,結結巴巴的,卻很坦然,自己也相信自己說的話:“我覺得我這個學期表現挺好的,上次考試進步不少。”

“我知道,”米姐欣慰地微笑著,眼裏滿是超出她年齡的慈愛,“你很努力,我也看得到,做得不錯。”

“——但是你,怎麽說呢,”米姐收了微笑,認真地說,“你沒有一個目標,只是卯著勁往前沖,有的時候就會鉆入死胡同,然後開始焦慮,手忙腳亂的,”她探究著祁訴的神色,“我說的對吧?”

祁訴無言以對,低著頭,看欄桿外層樓之下雨絲擊打水窪。

“鄒餘的努力有方向性,而且你看他,從來沒有顯得著急過吧?”米佳又說,“你要給自己找定一個目標,圍繞著這個目標有計劃地努力,在這一科目還要多得多少分,在哪一科目上酌情放棄多少分。”

“怎麽樣?”米姐順著他的目光瞟了一眼樓下,雨把操場邊緣打得泥濘,“考慮一下?市實驗?三中?”

祁訴默然以對,狀似沈思。米佳也知道一般來說學生給不出更多的反應。她移開目光,恰好早自習下課、第一節課上課鈴響,她拍一把祁訴的背,跟隔著羽絨服骨頭都硌手的少年一起回到教室。

“你自己好好考慮啊。”她低聲對他說。

米姐滔滔不絕講課,祁訴盯著課本沈思。米姐在黑板書寫,字行雲流水灑脫不羈。他想問難道每個人都需要目標嗎,只是努力,難道還不夠嗎。

目標是虛榮和羞恥,是暴露是難堪,是一說出口每個別人都會在心裏把他衡量,在每個他人心裏一桿細細的杠桿上踮腳走路,或者掉下來,或者把別人翹起來。

一想到要和別人交流自己想考的學校,他就感到驚訝,好像小學還沒畢業,每個人輪流站講臺上大聲告訴所有人我以後要當科學家。

他沒有目標,也不想有目標,他的未來盡管飄忽不定。許無考一中,鄒餘可以上三中,班長考三中,曾晚還可以在一中和省實驗裏挑選。他要怎麽挑選一個“目標”,憑借想和誰同校上學?這又太輕浮。

進一步,想通過哪個目標考上哪個大學?通過哪個大學找到哪樣工作?過上什麽樣的人生?

這又太遙遠,令人難以置信。

祁訴轉著筆,想都沒想過“和曾晚考上一個學校”這種大可以自由暢想的事;出一會兒神,突然意識到自己成績沒那麽好,而現在居然還在走神不聽課,趕緊擡起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走,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是望塵莫及甘心放棄,還是心寬灑脫如他自己所說風流倜儻,他也不會想。他有他的論平生功績、出路、滿足和安心。

升學形勢緊張,大年三十前三天才放假。學校門口出現小板車賣紙皮核桃、鹽漬腰果、桃幹杏幹、麻糖京果……數學老師開著車運發的年貨回家。

學校對面甜品店烘著溫暖甜膩的牛奶焦糖香,一群群學生抱著摞摞整理回家的書艱難進出,店裏不多的桌子上堆滿了習題筆記活頁夾。蛋糕卷,奶油泡芙,檸檬慕斯,雙皮奶,熱橙汁,熱可可,插空或者堆在書籍上。

曾晚決定不進去吃了,給她爹打個電話叫他來接。“書太重了。”她換了一只手臂摟書,裝面包的紙袋提手從手指頭上倒過去。

“那我們也帶回去吃。”鄒餘看了看許無,許無提上兩盒還微微燙手的雙皮奶,紅豆西米和芒果糖核桃。

路口冬風瑟瑟,曾晚朝他們點點頭道別。“明天見。”鄒餘說,曾晚嘻嘻笑起來。

“明天幾點來著?還是校門口?”曾晚問。

“不,上次是說在地鐵站吧?”鄒餘問許無,許無點頭,路燈依次開始亮起來,“八點半,過去歡樂谷要一個小時呢。”

曾晚比了個OK的手勢,面包袋子勾在食指和拇指的圓圈裏。擡腿借力把快掉下的書往上擡了擡。

“我們跟你一起等你爸過來吧,幫你拿點書,你帶回去的也太多了!”隔了幾步遠,許無喊到,聲音在逆風中漸次羸弱。

“不用了!”曾晚也喊,“你們快回去吧,晚上好冷呀!”

兩個人倒著走了幾步,身後車燈流給周身映出雪花一樣的炸裂光。兩人走到公交站,再望去,曾晚已經卸下被圍巾纏住的書包,和從副駕駛走出來接書的爸爸鉆進廣告牌閃爍的的士的後座。

“明天歡樂谷肯定沒什麽人。”許無說,沈浸於得意的暢想。他一邊覺得最後一天補課上下來無比疲憊,一邊覺得終於輕盈松快,呼吸順暢,嘴角勾起來。

鄒餘瞇著眼睛辨認來車車牌,一邊慢慢笑起來。學生們叫囂著走過的街道上炊煙裊裊,炒菜的油煙混亂逃散,電動車逆行燈光如雪,學生們書包鏈、手表、書皮、球鞋裝飾條反光。

日將盡,勞碌沈積,然後像有重量的線香一樣貼著地面慢慢擴散,沈靜無聲,消失。“我回家想看書,借我本。”鄒餘對許無說,又補充道:“寒假能看完就行。”

“基督山伯爵看不看?”許無給手機插上耳機線,捏一只耳機象征性向鄒餘示意,鄒餘擺手。

“可以啊。”鄒餘瞇著眼睛點點頭。晚高峰洪流,眼鏡上全是車尾燈紅點星星。他臉上也掛上很淡的、自然浮現、幾乎自己意識不到的微笑。

仿佛天邊已經綻起煙花。大年初七才開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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