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自由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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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自由臺人
第四十八章自由臺人
溫憾絮在新加坡住了一周之後，張俊生帶他去了一個地方。
不是武館。不是片場。是牛車水一條小巷裏的二樓。樓下是一間賣肉骨茶的鋪子，藥材和豬骨熬湯的氣味從廚房裏漫出來，整條巷子都是那個味道。二樓的外墻刷著和藥材行一樣的淺綠色漆，窗戶上裝著鐵欄桿，欄桿上晾著幾件汗衫，被赤道的風吹得鼓起來。
屋子裏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一些名字——臺文的，英文的，中文的。有些名字被劃掉了，旁邊標註著日期。有些名字還留著，後面打著問號。黑板的角落裏寫著一行小字：“manu聯絡人：阿喬。”
張俊生站在黑板前面。午後的光從鐵欄桿的縫隙裏照進來，把他的臉切成一條一條的明暗。
“自由臺人組織在濱城的聯絡站，負責收集日本駐軍的情報，轉交給盟軍。我在濱城待了三年，做的是這件事。”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四三年聯絡站被破獲之後，我到了新加坡。新加坡的聯絡站規模更大，成員也更覆雜。我的身份是武館教頭和動作片演員。這個身份可以讓我合法地去很多地方，接觸很多人。”
他轉過身，看著溫憾絮。
“你在manu的五年，差老板的公司是軍方背景。你演的每一部電影，背後的投資方都是披汶政府的人。你每次去差老板的酒局，都會聽到一些話。軍隊調動，人事任免，日本駐軍的位置。那些話你記下來了。”
溫憾絮沒有說話。
“你記下來之後，告訴了周嬸。周嬸告訴了阿喬。阿喬寫進信裏，寄到濱城，寄到新加坡。那些情報從manu的粿條攤出發，坐著運米的船過了南河，坐上火車到了濱城，坐上渡輪到了新加坡。然後從新加坡坐上盟軍的飛機，飛到印度的戰場指揮部。”
他從黑板前走過來，走到溫憾絮面前。
“你在manu做的事，和我在這裏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溫憾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是我。”
張俊生伸出右手，握住了溫憾絮的左手。兩只無名指上的銀戒指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因為阿喬在信裏從來不寫情報來源的名字。但我認得那些情報的寫法。”他把溫憾絮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然後用自己的食指，在溫憾絮的掌心裏一筆一劃地寫。“軍隊調動的日期，精確到時辰。人事任免的名單，按姓氏字母排序。差老板酒局上誰說了什麽話，每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溫憾絮的掌心裏停了。
“這種記法，是你在片場跟我學的。我教你怎麽記臺詞，怎麽記走位，怎麽在劇本上寫批註。你把那個方法，用來記情報了。”
溫憾絮的手指收攏，握住了張俊生的手指。
“因為你說過。要緊的東西，要記在紙上。紙不會忘。”
張俊生的左邊嘴角先翹起來，然後才是右邊。六年來，這個笑從沒變過。濱城的鐵皮棚子沒有把它摔碎，新加坡的烈日沒有把它曬幹，六年的分離沒有把它磨掉。
“溫憾絮。”
“嗯。”
“我代表自由臺人組織濱城和新加坡聯絡站，感謝你這六年來的工作。”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收起了笑容。不是疏遠，是把所有的鄭重都放進了每一個字裏。像他寫批註時那樣，把每一個字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溫憾絮看著他。赤道的日光從鐵欄桿的縫隙裏照進來，把張俊生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太陽穴旁邊的疤，顴骨的線條，眼睛裏壓了六年終於放出來的東西。
“我不需要感謝。”他說。
“那你需要什麽。”
溫憾絮把兩個人交握的手拉到胸口。隔著襯衫的布料，隔著銀鏈，隔著戒指，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張俊生的手背。
“需要你告訴我。從第一天到每一天，這句話還算不算數。”
張俊生低下頭，額頭抵在溫憾絮的鎖骨上。和六年前在石龍軍路的小屋裏一模一樣的姿勢。他的呼吸透過襯衫的布料，溫熱的，均勻的。
“算。”
就一個字。
窗外的赤道陽光照進來，把兩個人交疊的影子投在黑板上。黑板上那些被劃掉的名字、打著問號的名字、角落裏阿喬的名字，全都被兩個人的影子蓋住了。樓下肉骨茶鋪子的蒸汽從廚房裏升上來，帶著當歸和枸杞的氣味。巷子裏有人在用閩南語喊孩子回家吃飯。新加坡河在不遠處流淌。
和南河一模一樣的流淌方式。
只是換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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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自由臺人
溫憾絮在新加坡住了一周之後，張俊生帶他去了一個地方。
不是武館。不是片場。是牛車水一條小巷裏的二樓。樓下是一間賣肉骨茶的鋪子，藥材和豬骨熬湯的氣味從廚房裏漫出來，整條巷子都是那個味道。二樓的外墻刷著和藥材行一樣的淺綠色漆，窗戶上裝著鐵欄桿，欄桿上晾著幾件汗衫，被赤道的風吹得鼓起來。
屋子裏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一些名字——臺文的，英文的，中文的。有些名字被劃掉了，旁邊標註著日期。有些名字還留著，後面打著問號。黑板的角落裏寫著一行小字：“manu聯絡人：阿喬。”
張俊生站在黑板前面。午後的光從鐵欄桿的縫隙裏照進來，把他的臉切成一條一條的明暗。
“自由臺人組織在濱城的聯絡站，負責收集日本駐軍的情報，轉交給盟軍。我在濱城待了三年，做的是這件事。”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四三年聯絡站被破獲之後，我到了新加坡。新加坡的聯絡站規模更大，成員也更覆雜。我的身份是武館教頭和動作片演員。這個身份可以讓我合法地去很多地方，接觸很多人。”
他轉過身，看著溫憾絮。
“你在manu的五年，差老板的公司是軍方背景。你演的每一部電影，背後的投資方都是披汶政府的人。你每次去差老板的酒局，都會聽到一些話。軍隊調動，人事任免，日本駐軍的位置。那些話你記下來了。”
溫憾絮沒有說話。
“你記下來之後，告訴了周嬸。周嬸告訴了阿喬。阿喬寫進信裏，寄到濱城，寄到新加坡。那些情報從manu的粿條攤出發，坐著運米的船過了南河，坐上火車到了濱城，坐上渡輪到了新加坡。然後從新加坡坐上盟軍的飛機，飛到印度的戰場指揮部。”
他從黑板前走過來，走到溫憾絮面前。
“你在manu做的事，和我在這裏做的事，是同一件事。”
溫憾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是我。”
張俊生伸出右手，握住了溫憾絮的左手。兩只無名指上的銀戒指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因為阿喬在信裏從來不寫情報來源的名字。但我認得那些情報的寫法。”他把溫憾絮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然後用自己的食指，在溫憾絮的掌心裏一筆一劃地寫。“軍隊調動的日期，精確到時辰。人事任免的名單，按姓氏字母排序。差老板酒局上誰說了什麽話，每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溫憾絮的掌心裏停了。
“這種記法，是你在片場跟我學的。我教你怎麽記臺詞，怎麽記走位，怎麽在劇本上寫批註。你把那個方法，用來記情報了。”
溫憾絮的手指收攏，握住了張俊生的手指。
“因為你說過。要緊的東西，要記在紙上。紙不會忘。”
張俊生的左邊嘴角先翹起來，然後才是右邊。六年來，這個笑從沒變過。濱城的鐵皮棚子沒有把它摔碎，新加坡的烈日沒有把它曬幹，六年的分離沒有把它磨掉。
“溫憾絮。”
“嗯。”
“我代表自由臺人組織濱城和新加坡聯絡站，感謝你這六年來的工作。”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收起了笑容。不是疏遠，是把所有的鄭重都放進了每一個字裏。像他寫批註時那樣，把每一個字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溫憾絮看著他。赤道的日光從鐵欄桿的縫隙裏照進來，把張俊生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太陽穴旁邊的疤，顴骨的線條，眼睛裏壓了六年終於放出來的東西。
“我不需要感謝。”他說。
“那你需要什麽。”
溫憾絮把兩個人交握的手拉到胸口。隔著襯衫的布料，隔著銀鏈，隔著戒指，心跳一下一下地撞著張俊生的手背。
“需要你告訴我。從第一天到每一天，這句話還算不算數。”
張俊生低下頭，額頭抵在溫憾絮的鎖骨上。和六年前在石龍軍路的小屋裏一模一樣的姿勢。他的呼吸透過襯衫的布料，溫熱的，均勻的。
“算。”
就一個字。
窗外的赤道陽光照進來，把兩個人交疊的影子投在黑板上。黑板上那些被劃掉的名字、打著問號的名字、角落裏阿喬的名字，全都被兩個人的影子蓋住了。樓下肉骨茶鋪子的蒸汽從廚房裏升上來，帶著當歸和枸杞的氣味。巷子裏有人在用閩南語喊孩子回家吃飯。新加坡河在不遠處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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