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三面陀

第四十四章三面陀

一九四六年三月，溫憾絮在石龍軍路的房子裏收拾行李。

鐵盒子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層。上面是幾件換洗的衣服，兩雙布鞋，一本潮州戲唱詞集。他沒有帶很多。大哥站在門口看著他收拾，手裏夾著一根煙。煙霧在午後的光線裏緩慢上升。

“去多久。”

“不知道。”

“什麽時候回來。”

溫憾絮把最後一件襯衫疊好放進行李箱。淺灰色的那件，領口內側繡著“W”。他用手掌撫平了領口的褶皺，指尖在“W”的繡線上停了一瞬。

“找到他就回來。”

大哥把煙頭摁滅在門框上。煙灰落在地上，被過堂風吹散了。“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不知道。”

“那你打算去哪裏找。”

溫憾絮把行李箱合上，扣好搭扣。金屬扣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清晰。他直起腰，看著窗外。南河在三月的暮色裏流淌，河面上有運米的船緩緩駛過。船工撐著長篙，哼著一段聽不出調子的歌。和九年前一模一樣。

“濱城。新加坡。或者別的什麽地方。他在信裏寫‘我還活著’，郵戳是濱城的。那就從濱城開始找。”

他拎起行李箱，走向門口。大哥側身讓開，沒有說話。溫憾絮走下樓梯——腳跟先著地，然後是腳掌，最後是腳尖。走到一樓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阿喬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旗袍，頭發比九年前短了一些，鬢角有幾根白的。手裏拎著一個小小的化妝箱，箱子的皮革磨得發亮，邊角用同色的線重新縫過。她看見溫憾絮拎著行李箱，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要去找他。”她說。

溫憾絮沒有否認。

阿喬把化妝箱放在門檻上，打開搭扣。箱子裏不是化妝品。是一疊信封。牛皮紙的，白的，航空郵簡的。大約十幾封，用一根橡皮筋紮著。她把那疊信封拿出來，遞給溫憾絮。

“他在濱城。這些是他寄給我的信。第一封是一九四零年十二月，最後一封是今年一月。”

溫憾絮接過那疊信。橡皮筋已經老化了，在他手指間崩斷。信散落在掌心裏。他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上的字跡是張俊生的——工整，撇捺伸展，“張”字的最後一捺拖得比平時長一點。郵戳是濱城的，日期是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七日。

“他一直在給你寫信。”

“不是給我寫。”阿喬把化妝箱的搭扣扣好，直起腰，“是寫給組織的。自由臺人在濱城有一個聯絡站，他是聯絡站的成員。我表兄在manu這邊做接頭人，信是通過我轉的。披汶倒臺之後聯絡站解散了，最後一封信他說要離開濱城，去新加坡。”

她頓了頓。

“他沒說去新加坡做什麽。但他說了一句話。”

“什麽。”

“他說，如果有一個人來找他，告訴他，他在新加坡的地址。”

阿喬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條，遞過來。溫憾絮接過去，打開。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英文的，筆畫寫得很慢，像是一個不習慣寫英文的人一筆一劃描出來的。地址下面還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到幾乎要貼到眼前才能看清——

“溫憾絮。左腳同時，右腳也同時。”

溫憾絮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裏。貼著胸口的位置。那裏掛著銀鏈，銀鏈上掛著戒指，戒指內側刻著“W”。紙條放進去之後，三樣東西疊在一起——戒指，紙條，心跳。

“你為什麽不早給我。”

阿喬從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旗袍上的灰。她看著南河的方向，河面在三月的暮色裏泛著灰藍色的光。

“他不讓。他說，他在濱城做的事，隨時可能出事。你來了，你會一起出事。”她把化妝箱拎起來，“現在他離開濱城了。聯絡站解散了。他安全了。”

她轉過身，看著溫憾絮。

“去找他吧。”

然後她拎著化妝箱，沿著石龍軍路走了。深藍色旗袍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騎樓的陰影裏。溫憾絮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遠。他想起九年前，阿喬站在片場門口，手裏夾著一根煙，說“你跟他，在戲裏是師兄弟。戲拍完了，宣傳跑完了，現在你們是什麽”。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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