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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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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上升

第三十八章上升

一九四一年的春天,溫憾絮接了一部新戲。

不是蓬猜的。蓬猜在他被調查的那幾個月裏簽了別的演員。是另一家公司——一家有軍方背景的、新成立不久的電影公司。老板姓差,四十出頭,穿軍裝的時間比穿便裝的時間多,手指上戴著一枚很大的金戒指,戒指上鑲著一塊綠色的翡翠。他和人握手的時候,金戒指硌在對方的指骨上,力道很大。

差老板在耀華力路最好的酒樓請溫憾絮吃飯。包廂在二樓,窗戶正對著南河,能看見河上的運米船和渡輪。桌上擺著魚翅羹、蠔油牛肉、清蒸石斑。菜一道一道上,差老板的話一道一道多。

“憾絮先生,你的事我聽說了。被朋友背後捅一刀,委屈你了。但你要知道,在這個國家,委屈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值錢的是機會。”

溫憾絮端著酒杯,沒有說話。

“我這部戲,是披汶總理親自關心的項目。講一個臺人青年從軍報國的故事。你是男主角。不是因為你演技好——manu演技好的人多得很。是因為你的臉。你的臉不像華人。高鼻梁,深眼眶,輪廓硬朗。銀幕上一打光,觀眾看到的不是一個華人的後裔。是一個大臺人。”

差老板把金戒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翡翠在燈光下泛著深綠色的光。

“這個時代,臉就是立場。”

溫憾絮看著窗外。南河在午後的日光裏流淌,河面上有運米的船緩緩駛過。船工撐著長篙,哼著一段聽不出調子的歌。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我接。”

戲在一九四一年三月開拍。片場設在manu郊外的一個軍營旁邊,道具組從軍方借來了真正的軍裝和槍支。溫憾絮第一次穿上軍裝的時候,服裝師幫他系皮帶,手指在搭扣上忙了好一陣才扣緊。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人。深綠色的軍裝,銅扣子,肩章上有一顆星。頭發被剪短了,露出整個額頭和眉骨。

他幾乎認不出自己。

“很好。”差老板站在他身後,兩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金戒指硌在他的肩胛骨上,“這個樣子,就是披汶總理說的‘大臺人的臉’。觀眾會買賬的。”

觀眾確實買賬了。

電影在一九四一年六月上映。片名叫《報國》。海報上,溫憾絮穿著軍裝,目光看向遠方,背景是manu大皇宮的尖頂和一面迎風招展的大臺國國旗。海報貼滿了manu所有的電影院,從仙羅影院——現在已經改名叫大臺國影院——到吞武裏的小放映廳,到北欖的露天戲臺。溫憾絮的臉被放大到整面墻那麽大,在日光下,在燈光下,在雨水裏,被無數人看見。

票房打破了manu電影市場三年來的紀錄。差老板在慶功宴上開了十二瓶法國香檳,酒液噴在天花板上,把水晶燈澆得劈啪作響。他把溫憾絮拉到臺上,一只手搭著他的肩膀,對著滿大廳的記者和發行商大聲說話。

“我跟你們說,這不是演員。這是大臺國的面孔!”

閃光燈哢嚓哢嚓響成一片。溫憾絮站在臺上,軍裝換成了深色西裝,領帶系得很緊。他的臉上帶著笑。不是張俊生那種左邊嘴角先翹起來的笑。是另一種——同時到達整張臉的,來得快,收得也快。

大哥在角落裏看著他。手裏端著一杯沒怎麽喝的香檳,氣泡在杯壁上附著一層又一層。他沒有走過去。

《報國》之後,資源像南河雨季的水一樣湧過來。

軍方背景的制片廠跟他簽了三部戲的合約,片酬是以前的三倍。廣告商找上門來——香煙、手表、發油、皮鞋。他的照片印在廣告牌上,印在雜志封面上,印在日歷上。耀華力路的工作室搬到了石龍軍路一棟新式大樓的三層,窗戶不再是面對魚露作坊,而是面對南河。大哥的算盤換了一把新的,紫檀木的,珠子撥起來聲音比原來那把沈。

以前從來不會正眼看他的導演,現在托人遞話,說想合作。以前從不給他發試鏡邀請的制片人,現在把劇本送到工作室門口,一摞一摞地堆在大哥的桌上。劇本的封面印著各種各樣的片名——《國魂》《大臺人之血》《邊境英雄》。每一個角色都是同一個類型:堅毅的、忠誠的、屬於這個新時代的大臺國男人。

溫憾絮一個一個地演了。

不是因為想演。是因為如果不演這些,就沒有別的可演。所有其他類型的角色——那些柔軟的、猶豫的、在鏡頭前需要低下頭而不是昂起下巴的角色——都輪不到他。他的臉已經被固定在那個海報上的姿態裏了:目光看向遠方,背景是國旗和尖頂。

他演得很好。導演們這麽說,評論界這麽說,觀眾也這麽說。他的演技比四年前更穩了。走位精準,臺詞紮實,情緒收放自如。蓬猜有一次在片場碰見他,站在監視器後面看了一會兒他演的戲。看完之後什麽都沒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演戲,”蓬猜說,“眼睛裏沒有光了。”

溫憾絮站在攝影機前面,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穿著軍裝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他沒有回答。

那一年他演了四部電影的主角。每一部都賣座,每一部都獲獎。他的名氣從manu傳到qinai,從qinai傳到檳城,從檳城傳到國外。他的名字用大臺文拼寫,印在跨國發行的電影雜志上。“溫憾絮”三個字被翻譯成英語,翻譯成法語,翻譯成他看不懂的語言。但在大臺文的拼寫裏,“憾絮”兩個字的意思被磨掉了,只剩下三個音節的讀音。遺憾像柳絮——他爺爺刻在他名字裏的那句話,沒有人知道了。

年末的頒獎典禮上,他穿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站在臺上。獎杯是銅鑄的,沈甸甸的,被無數屆得主的手摸得發亮。他把獎杯舉起來,對著話筒說了一聲謝謝。臺下掌聲雷動。閃光燈把他的臉照成一片白。他站在那片白光裏,想起五年前第一次進片場。青色長衫,山門布景,一個緊張得手抖的新人,被一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人握住手腕。

“你就是師父新收的弟子?叫什麽名字。”

“我叫阿誠。”

那個新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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