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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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宋采,快去傳劉太醫!”

寧世嘉第一次見這般虛弱的齊縝,素日裏他總是華服玉冠,鹓動鸞飛,哪有像今日這樣血淋淋的衣裳貼合著身形,連步子都要勉強靠著金粼前行。

寧世嘉眼中流露出的擔憂與憐恤不似作假,哪怕齊縝再武功蓋世,傷成這樣也是區區肉體凡胎。他心驚肉跳,連忙上去攙住齊縝的另一只手臂。

“不必……不必叫太醫……”齊縝緊握住寧世嘉的手腕,“我自歇會兒便好。”

寧世嘉惱怒:“你這樣,哪是歇會兒就能好的?!當朕瞎嗎?”

他只當齊縝是在說胡話,這人晨時還同他攜手共受朝拜,轉眼間就成了這副潦倒樣,好似馬上就能一命嗚呼。寧世嘉陡然想起了陶蕙臨終前那病懨懨的身體,咳出的鮮血如同艷梅,與齊縝身上的血跡如出一轍。

一瞬間他在想,難道自個兒成了皇帝,到最後還救不了想救的人嗎?

他是不可能放任不管的,畢竟齊縝這架勢,看上去一著不慎是真要死人的。而太醫院裏就劉太醫嘴嚴些,也趕巧劉太醫今夜值夜班,沒過多久宋采就將人帶來了。

枕香忙打了水過來給齊縝擦幹凈臟汙的手心和側臉,劉太醫跪在榻前看傷診治,寧世嘉蹙著眉,站在一旁焦急地張望:“劉太醫,如何了?”

劉太醫似乎也不好奇齊縝為什麽會出現在鳳儀宮,他眼觀鼻鼻觀心,規規矩矩收拾了藥箱,拿出幾罐瓷瓶,又開了藥方子遞給枕香:“回陛下的話,齊大人無大礙,就是背脊上的鞭痕傷口下手時太重,又沒及時安置處理,才導致看起來觸目驚心。不過若是再抽下去,恐怕也會傷到筋骨,這段時日齊大人最好安心靜養。”

聽到齊縝的傷痕只是看著唬人,寧世嘉松了口氣,但轉瞬又聞要傷筋動骨之類的話,又是一陣提心吊膽。

“幸而齊大人身體強健,這藥鎮痛外敷,眼下正值季夏,天氣熱,每日都需勤換。還有臣方才所寫的方子內服,若是齊大人夜裏起了高熱,需換成褪熱消炎的這張方子。”

“朕知曉了,勞煩劉太醫跑這一趟。”沒等枕香應下,寧世嘉就率先回了話,“宋采,送劉太醫。”

宋采頷首:“劉太醫,請。”

寧世嘉吩咐枕香去煎藥,回頭卻見齊縝還在和金粼低聲說什麽,氣若游絲,隱約有幾個“探查”“盯緊”之類的字眼。

寧世嘉真是氣不打一出來,都成這樣了,還有力氣和功夫想其他的事。

金粼領命,朝寧世嘉拜別,隨即翻窗離開,殿內又剩下寧齊二人。

相顧無言,是寧世嘉先主動開口詢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齊縝沈默須臾,將臉貼在軟枕上,好讓自個兒舒坦些,背上的痛似火般地灼燒:“家事罷了。”

“家事?”寧世嘉不可置信,“太傅和你動手了?”

齊縝低低“嗯”了聲,闔眸道:“他知道我替嫁的事了。”

“然後就……動手把你揍成這樣?”寧世嘉沒成想齊百川竟也會這樣意氣用事,齊縝可是他的親兒子。

他不忍直視齊縝袒露在外的傷,他見不了這些血淋淋的東西,總叫他想起曾經。

“很痛吧。”寧世嘉不是詢問,而是用肯定的語氣說道。

劉太醫走之前就已經將齊縝的傷口上過一遍藥了,寧世嘉坐在床邊,發覺他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似的,比昨天新婚夜上過脂粉的面容還要艷色。

齊縝睜眼,註意到寧世嘉正出神地看著自己:“說到底,這事怪我……替嫁一事我知若向他稟明,阿眉定然走不了,他訓我也是應該的。”

“……這事,你怎麽不提前和我說?”寧世嘉帶了點責問,“我既答應了你,你若是早些和我說,太傅那兒我可替你去說情,何至於傷成這樣?”

齊縝輕笑,擡眸與寧世嘉對視:“陛下關心我?”

寧世嘉見他還在插科打諢,氣鼓鼓地嘴硬道:“朕只是不想鳳儀宮一入住就死個人!平添晦氣!”

說罷,寧世嘉又反應過來這話多少有些過了,但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他也不好再多加解釋,只得移開目光。

“臣知道,所以臣不會死的。”齊縝聽了不但沒生氣,反而還溫聲哄道,“之前在沙場上那麽多次要死的時候都沒死,怎麽能被一鞭子抽死,您的皇後哪兒那麽嬌弱,陛下說是吧?”

寧世嘉只覺得齊縝這話還不如不說,就是故意道出來讓人心疼的。

“何況陛下,您也是真不了解您的岳丈啊。”齊縝玩笑道,“就算您說了,這時候他不抽臣一頓,日後也會找機會抽回來的。”

寧世嘉拍了下齊縝的頭頂,是收了力道的,好不容易有這制裁人的機會,他一點都不放過:“還岳丈,你臉真大。”

“陛下摸摸?”

齊縝還配合地將臉湊過去,寧世嘉嫌棄地看他一眼,撇開頭。

又來,男人之間這般膩膩歪歪的,成何體統。

寧世嘉不該裝樣的時候裝起來了,起身準備去一旁拖張木凳來坐,被齊縝拉住一把手腕。

“陛下要去哪兒?”齊縝一雙含著霧氣的眼瞧著寧世嘉,身份倒是切換自如,“臣妾身上還痛著呢。”

寧世嘉頓起一陣雞皮疙瘩,一巴掌拍掉齊縝的手:“我拿凳子過來坐。”

齊縝吃痛一聲,寧世嘉硬是沒看出來這是裝的還是真痛,只聽人長嘶幾聲,寧世嘉別扭地替他揉了揉,嘀咕道:“有那麽疼嗎……允你頂皇後之位你還真做作上了。”

齊縝聽了個清楚,但裝作不懂:“陛下在說什麽?”

他享受著當朝皇帝的揉手服侍,只覺得身上都沒那麽痛了。

若是有良藥可醫,多碰碰寧世嘉比任何都強。

“那你大晚上帶傷回宮,太傅知道這事兒嗎?”

“臣執意要回,不過是挨了幾鞭子,他知道了又能怎樣。”

寧世嘉倒是偶爾能從齊縝說的話裏,品出點狂放不拘的意味來。但見他傷痕累累竟也用“不過是”來引句,再想起方才他說的那句“不必請太醫,歇會兒就好”的胡話,臉色凝重了起來。

“我知你……呃……軒啥華胄來著。”寧世嘉近日勤看詞語大典,正想賣弄幾下,誰知道臨了忘字,是在齊縝面前班門弄斧出了糗。

齊縝倒是一聽就聽出來了:“軒裳華胄?”

“對,軒裳華胄。”寧世嘉咳嗽一聲,從頭說起,“我知你自幼軒裳華胄,要什麽都不缺,不會吃不起飯,腰纏萬貫,更不用擔驚受怕看不上病。但你知道又有多少人會因為沒錢沒權沒勢而餓死、病死嗎?一抔黃土就了卻身後事,甚至有些人都無處安葬。你總是說這種輕飄飄的話,好似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體。明明有錢有處可醫,偏偏犟著嘴逞強說能行,哪裏行了?傷成這德行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就行了?”

寧世嘉難得妙語連珠,一大段長難句自顯不凡,讓齊縝聽著一楞一楞的,尚在反思對方怎會突然就和他惱起來了。

但齊縝聽得出來,寧世嘉就是在關心他。

“你知道我娘病逝前的那個冬日是怎麽過的嗎?藥材都是胡亂抓的,他們根本就不願來治,只叫我拿了風寒的藥就趕我走。可是我娘哪裏是簡簡單單的風寒?她夜裏發冷,身上疼痛難忍,手上凍出的瘡都化著膿流著淋漓的鮮血,我想替她擦幹凈都沒辦法,因為沒有幹凈的衣裳,寒冬臘日,沒有炭火可烤,柴火也都用得差不多,都掛在外頭結成霜。”寧世嘉越說越激動,“我娘得不到該有的救治,她就這樣去了,那你呢?你明明可以,為什麽又說不要?”

齊縝張了張口,寧世嘉的這番話就像將心裏已經結痂的疤又重新撕扯開,他望著寧世嘉莫名噙著淚的眼尾,伸手拽了下寧世嘉的衣袖:“……是臣錯了,陛下莫哭。”

“朕才沒有!”寧世嘉惡狠狠地擡袖擦了眼,“朕是生氣!”

“好,生氣。陛下莫惱,都是臣的錯。”

齊縝只覺得一陣痛心,恨當時沒能早遇長春宮的阿嘉,在那年冬夜接濟母子二人,也恨當時年少,被迫離開京城,讓與他相識相親後的寧世嘉重新陷入孤寂的自己。

“當然都是你的錯,難不成還是朕的?”寧世嘉吸了吸鼻子,情緒上頭控制不住,實在太丟面子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養傷,知道嗎?”

“是。”齊縝應下,悄然握住寧世嘉的手,等呆呆的那人意識過來想抽,他就攥得更緊,在寧世嘉發作前楚楚可憐說,“陛下,臣可真是無處可去了,眼下只能待在陛下身邊,在這鳳儀宮了,陛下可願意收留臣?”

寧世嘉眉心一跳,這該死的齊縝,怎又動手動腳還擺出這模樣通話說話。

手縮不回來,他故意不看齊縝,但拒絕的話沒有說出口:“都這樣了,你還頂著皇後的身份,自然要待在鳳儀,不然你想天霜夜夜坐在這再頂你嗎?”

齊縝笑了笑:“是,陛下明鑒,自然不會虧待臣。”

寧世嘉輕哼一聲,算做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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