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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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寧世嘉怔住,隨即像活見了鬼似的看著齊縝。

“哈哈。”寧世嘉幹笑,報覆似的往剛才錘過齊縝的地方又重重地來了一下,“你講的話比茶樓說書的還有趣。”

寧世嘉配合地作戲,權當齊縝是在說玩笑話,然而齊縝目不轉睛,眸色逐漸晦暗,像是化不開的一層濃霧。

寧世嘉也漸漸笑不出來了。

再插科打諢,他也能瞧得出齊縝此刻是儼乎其然,正兒八經的。

寧世嘉驀地回想起齊縝照著他的臉說心上人那回,他的後知後覺總教自己窘迫為難。

兩人對視許久,就在寧世嘉想要攤牌說清楚的時候,齊縝先輕飄飄地挪開目光,釋然笑道:“陛下真是赤子之心,臣說什麽陛下都信啊。”

縱使齊縝再心有不甘,但事已至此,窗戶紙都快被他捅個對穿,寧世嘉還是一副裝聾作啞的模樣,齊縝知道他不可再著急冒進。

只要能在鳳儀宮住下,來日方長,他不怕等。

果然他給了臺階,寧世嘉順勢就下,巴不得連滾帶爬:“哎呀,朕就說嘛,這香溫玉軟不要,非要硬邦邦的大男人做什麽……”

說著寧世嘉都有些虛,偷覷齊縝一眼,發覺他並無異色,提起的心才悄悄放下。

“但臣確實沒騙您,稻稻就是臣,這是臣兒時母親取的小名,只是自從家母去世後就不曾聽他人喚過了。”齊縝垂下眼簾,他的眉骨很高,低頭時壓下一道陰影,顯得萬分寂寞可憐,“親近之人都喊臣阿縝,只有陛下……這麽多年喚臣稻稻。”

寧世嘉聞言“啊”了一聲,面上很是過意不去。

看齊縝的模樣,“稻稻”這名是徐拭雪親自取的,無論是何意,想必皆是對孩子的期望。從另一方面來說,對齊縝同樣意義非凡。而寧世嘉方才還矢口否認齊縝就是稻稻,簡直像往人家心口上紮似的。

寧世嘉嘆了口氣:“是我的錯……”

他想通了,稻稻就算真是齊縝也沒什麽,過往的那些舊情不是假的,只要齊縝不要再說出像方才那樣什麽心悅於你雲雲的話就好。

他一個堂堂正正的大男人,真的招架不住啊。

而他和稻稻只能說情深緣淺,有緣無分,做不成有情人,朋友還是可以的。

“那陛下……可以再喚臣一聲稻稻嗎?”

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寧世嘉想著,只要齊縝不感傷介懷,以後都這麽叫他也無關緊要,於是他張了張口:“……稻稻。”

這聲稻稻儼然沒了在得知真相前的柔情蜜意,只有僵硬、死板,齊縝掩在袖口下的手猛然攥緊。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要慢慢來。

寧世嘉見他背脊起伏有些大,像是在隱忍著什麽,唯恐他身體不適,剛想要上前一步扶他,就被對方緊緊地擁入懷裏。

寧世嘉一驚,掙紮須臾,聽到齊縝啞聲道:“阿嘉,你不知道,我在敕令不能進宮見你的那些年,還有在西北邊塞的五年,我有多麽想你。”

寧世嘉的動作緩了下來,仿佛又回到了與稻稻肩並著肩坐著相對無言,卻深感舒心與愜意的年少。

不可否認,稻稻就像幹涸的枯流中誤打誤撞湧入的那一股清溪,寧世嘉對她的情誼厚重又覆雜,即使得知齊縝一直在對他隱瞞著身份,他也不可能說不在乎就不在乎。

寧世嘉無法親眼目睹在西北歷練的齊縝在成為將軍前經歷了多少磨難與刀光劍影,可那雙受傷的手臂卻是在他面前真真切切的。寧世嘉一聽到齊縝說想他,難免心有觸動。

“你當時,為何選擇去了西北?”寧世嘉將手放在齊縝的背上撫了撫,算作寬慰,“那時你也不過十四歲,想要上陣殺敵,是不是有些勉強了?”

齊縝察覺到寧世嘉的態度放軟,於是大著膽子,無賴似的幹脆都把自個兒掛在寧世嘉身上:“……不勉強,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齊家,還有我們。”

“我們?”

寧世嘉不理解,這與他有何幹系,他可沒拿個棍子逼齊縝走。

齊縝頷首,輕聲地說:“那都是陳年舊事了……”

在奪嫡之爭前,以寵妃秦貴妃為首的秦家如日中天,頗受聖寵。先帝早已與發妻離心,敏感多疑,在葉皇後薨逝多年後,葉家不覆從前,虎視眈眈,先帝連帶著對太子也越有諸多的不滿,早動了廢太子的心思,只是苦於沒有正當的緣由。

而安遠侯府在外人看來,因齊眉與先太子的婚約,一直被視作太子黨。可齊百川是難得的忠貞之士,不願摻和這等子亂事,但身居高位,獨善其身是不可能的,人人都在逼迫安遠侯府做出選擇。

齊百川在經先帝敲打過前就已覺不對,有辭官的打算。但他一離開京城,必然會有所牽扯,失去權勢對整個齊家沒有保障,所以齊縝主動留了下來,跟隨著朝廷向西北邊塞派出的刺史入軍營。

好歹長寧鐵騎是徐拭雪留下的,幼時齊縝還跟隨在徐拭雪左右待過一陣,軍營算作半個自家人。但也是這個原因,先帝唯恐齊家反水,心生反叛之心。

先帝的心思,說得好聽叫監督,說得難聽就是對恐有異心的齊家不放心,想借機奪回分出去的兵權。

在先帝有疑的情況下,齊百川更不可能就這樣履行婚約,將齊眉嫁與太子,讓這件事雪上加霜。於是他只能帶著齊眉告老還鄉,家中祖母病故,齊眉便是以守孝三年為由,推拒了這門婚事許久,先帝允諾,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寧世嘉聽懂其中深淺彎繞,只覺得齊縝也不容易。

“我只想著,若是我能有一席之地,斷不會叫齊家陷入如此被動,還讓你我分離。”齊縝委屈地說。

寧世嘉渾身一顫,這話就有點……

他咳嗽兩聲,把齊縝扒拉起來:“所以,齊眉……是逃婚了?”

寧世嘉問得小心翼翼,齊縝見他油鹽不進,大概腦子還想著要把齊眉換回來的事,頓時面無表情,毫不留情地就勢甩鍋,只當自己無辜:“是,她走了,她不想嫁先太子,也不想嫁與陛下。”

這番直白的話沒讓寧世嘉難堪,他早就自知幾斤幾兩,只當齊縝是被迫收拾爛攤子,臉上才帶著不悅神情,他溫聲勸道:“……但讓你頂替她在宮裏總歸是不好的。這樣吧,先派人去找她,一切等先把人找回來之後,我們再商量好嗎?”

眼看齊縝要發作,寧世嘉趕忙補道:“到時就算她要離開,我也會給她找個合適的由頭,你不能這樣一直以她的身份待在鳳儀宮,這事若是傳出去,我……”

寧世嘉難以預知替嫁之事會掀起多大的風浪,他是皇帝,現下自然沒事,但齊縝乃至整個齊家就不好說了,遲疑片刻他弱弱地說:“我恐怕護不住你……”

哪知齊縝一聽這話就眉開眼笑了,這時候喜形於色就是要寧世嘉看清楚哪些話他愛聽,那些話他不愛聽。

“陛下聽過‘涸轍之魚,相濡以沫’嗎?”

寧世嘉猶疑地點頭。

齊縝拉起寧世嘉的手,笑眼看他,剛要說什麽,又見寧世嘉飛快地搖頭。

寧世嘉前半句是沒聽懂,但後半句……

相濡以沫誰聽不懂啊!

他決定裝死。

“啥魚啥蘑?咋做?好吃不?我找小蝶說說去。”

齊縝:“……”

有一瞬間,也是挺想撒開寧世嘉的手的。

但齊縝不會讓寧世嘉如願,他要讓寧世嘉像最喜歡吃的魚一樣,悄然不知地游進他布下的天羅地網。

齊縝耐心地向這目不識丁還裝笨的皇帝解釋了這並不是一道菜,而是指在水源枯竭之時,魚兒互相吐沫以度過難關。

“啊?往身上吐沫?”寧世嘉搓了下手臂,“怪惡心的。”

齊縝:“……”笑一下算了。

“陛下,您只要知道,臣與齊家,和您是一條心的就足夠了。”齊縝不容寧世嘉抗拒,十指相扣牽上他的手,“至少現在,臣得是您的皇後,是明日與您一同行大典,受朝賀的皇後。”

寧世嘉的手心被握得緊,摩擦兩下都快要生出汗,但齊縝下了死勁,不讓他松,寧世嘉只得回望著他:“……朕知道了,快松開!”

得到滿意的回答,齊縝痛快地放開,好笑地瞧著寧世嘉不停地搓著手,像是要把仍停留在上頭的溫熱觸感給驅走。

齊縝旋身,坐回案邊,桌上還擺放著未動的合巹酒,他喚道:“陛下。”

寧世嘉被齊縝一碰手,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他忙著搓搓能消下去,回頭的時候語氣也不大溫和:“做什麽?”

寧世嘉望著齊縝慢悠悠地斟酒,將一只匏瓜朝他遞來,寧世嘉登時眼都圓了。

“這酒就不必了吧,我都說了會配合你演。”寧世嘉沒過去,嘀咕道,“與其在這貪這種酒,你不如想想明兒怎麽才能在百官之前能萬無一失地不露餡。”

“做戲也得做全套啊,陛下。”齊縝輕點了下酒壺,“這桌上還有菜肴,錦囊,那榻上還有撒帳的桂圓花生,同牢而食,解纓結發,若是一動都不動,明兒收拾下去的丫鬟該怎麽看?”

寧世嘉面露難色,但齊縝說得不全無道理。

他只好一小步一小步地朝他挪過去。

若不是身在一派喜氣的鳳儀宮,叫別人看去,還以為他是在受刑。

齊縝的臉扭曲地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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