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關燈
第1章

“啟稟陛下,今朝江南蘇州、揚州等地暴雨連綿,頻發水患,去歲新修築的堤壩不敵,應速速差人加固加築……”

“陛下,江陽縣餘氏一族仗勢斂財作惡一事已有進展……”

“臣亦有奏要稟……”

寧世嘉昏昏欲睡地就著一只胳膊支腦袋,倚在龍椅的一側。今晨他是被貼侍太監宋采喊醒的,稀裏糊塗地穿上這些覆雜繁瑣的冠服,再半死不活地出現在眾臣面前。

這已經是他早起的第六十八天。

如果沒有奪嫡之爭,如果太子大哥能夠爭氣些,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就好了。

那麽他這條鹹魚就可以不用坐在這裏了。

“……臣私以為既是當年先皇賜婚,同齊家有諾在前,不便出爾反爾以傷天家威信,陛下……陛下?”

寧世嘉暗藏在旒冕底下的雙眸將闔不闔,薄唇毫無形象地砸吧兩下,覺得有點冷,畢竟高處不勝寒——所幸除了站在近處的宋采,無人能瞧見。

宋采憂心忡忡地望著公然打瞌睡的主子,愁得悄聲用氣音喊了聲“陛下”。

寧世嘉驟然驚醒。

他茫然地先和宋采對上一眼,宋采飛快地來回他與瞟著階下的眾人。寧世嘉立馬醒神清嗓,裝模作樣起來。

“朕知曉了。”寧世嘉故作淡定地出聲,默默挺起身板,“都依……”

寧世嘉看不清底下那人的臉,只好微微湊近瞇了瞇眼,細瞧半天仍舊沒認出來,磕磣地憋出剩下幾個字:“……依你說的辦。”

話音剛落,大殿之下議論紛紛。

寧世嘉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下意識求助地看向太傅齊百川的方向。

齊百川是他登基後的輔臣,大寧的安遠侯,也是當年曾給皇子傳道授業的老師。

只不過齊百川早在幾年前便還鄉了,直到奪嫡之爭前被先皇三請回京,照寧世嘉欠揍的話來說,就是命不好,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偏偏在大亂前回來。

現在好了,想走都走不掉,還拼著一把老骨頭不得不輔佐不成器的寧世嘉,收拾爛攤子,安定大寧江山,連個像樣的老年生活都沒有。

寧世嘉暗嘆一句可憐。

只見此刻齊百川擡手作揖,與他同時發聲的還有方才說話的那人。

那人淡然道:“陛下聖明。”

齊百川:“陛下!恭王所說萬萬不可!”

寧世嘉繼而一臉懵地對著二位左顧右盼,幸而經齊百川所言,他才認清楚進諫的是他的小皇叔,寧秉真。

其實他和這位小皇叔也並不熟,但寧世嘉始終缺心眼地覺著,這人不會害他。

可是齊太傅也不能害他吧?不然當初何必效仿先皇,“三請”他登基。

甚至還不惜騙他當皇帝一天可以吃很多條烤魚,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結果呢?!一天能有一條魚就很不錯了!齊太傅還要天天在他耳旁嘮什麽“百廢待興之時陛下應做表率”。

寧秉真在殿下瞥了眼寧世嘉,不難看出對方在神游天外,恨鐵不成鋼:“齊太傅的‘萬萬不可’從何而來?何況陛下也覺得此事該行,難不成天家許諾,讓令愛入主中宮一事還是委屈了她?”

寧世嘉瞪大眼睛。

等等,什麽情況?入主中宮?

這小節剛才他沒認真聽啊!

“恭王此言差矣。”箭在弦上,齊百川不與恭王胡攪蠻纏,轉向寧世嘉,“臣謝陛下擡愛,但家中小女不論是才情還是樣貌,皆不如他人出眾,擔不起帝後鳳儀。且當年先帝不過是隨口一言,齊家不敢攀扯。中宮懸殊,依老臣之見,可先遣戶部籌備大選,在其中擇優……”

“君王一諾千金,怎會是隨口一言?”恭王譏諷道,“選秀是不宜耽擱,開枝散葉乃是皇家大事,但若是有位皇後從旁協助,豈不是為陛下分憂?更何況華陽郡主早與太子有婚約在身,齊太傅這是要抗旨不遵嗎?”

“胡言亂語!”齊百川氣得胡子一抖,“先太子早已薨逝,恭王可要看清楚了,這龍椅上坐著的是誰!不若是大不敬!”

這一來一回,只要不涉及政務,八卦寧世嘉絕對聽得明明白白。

畢竟他在長春宮長大的這十幾年,外頭的腥風血雨和謠傳八卦都沒少聽。

這齊家的千金本是和他太子大哥自幼定下的姻親,要追溯起來,還是上一代皇家事。

齊家的主母徐拭雪是大寧唯一且赫赫有名的女將軍,人稱“長纓將軍”。十幾年前以前,先帝出征西戎時,長纓將軍曾救戰場上垂危瀕死的先帝一命,先帝從而允給對方的一個承諾。

長纓的身世覆雜,嫁給齊百川時早已舉目無親,但她的夫家齊家是京中百年世家,忠貞奉公,底蘊深厚。經此一事,先帝許齊家與她一榮共榮,封齊百川為安遠侯,許諾下一任皇後必是齊家女——即齊家嫡女齊眉為太子妃。

雖未下實詔,但這事在眾人眼中已是板上釘釘。宮中待齊眉也特殊,她從小在皇宮裏來去自如,先皇後拿她當親女兒疼,且在齊眉四歲那年還被破格封為了華陽郡主。

如今十幾年過去,若沒有先太子叛亂一事,齊眉也合該是大寧的皇後。

寧世嘉眉心一跳,他自知幾斤幾兩,若不是莫名其妙走了狗屎運才得以黃袍加身,京中哪家貴女會願意嫁給他這種只會吃喝玩樂的絕世大草包。

他對自己的定位向來精準,何況從小到大,勵精圖治從來都不是寧世嘉該考慮的事。

他是從泥坑裏摸爬滾打長大的。

“齊大人此話就嚴重了,本王是在闡述事實,這大寧皇後,非華陽不可。一為以慰先帝在天之靈,二為皇家恩威並重言出必行。”

“你……”

眼見齊百川要被氣得臉紅脖子粗,寧世嘉剛要為難地開口和稀泥——他在朝堂上什麽都不擅長,揣著手說“別吵啦別吵啦”的習慣信手拈來,寧世嘉決定將齊太傅罵他“老油條”的特質貫徹到底。

他欲伸出手,便眼見地瞧見站在齊百川身後的那位俊美無儔的男子壓了下他的肩膀。

那人身形頎長,在一眾群臣中算得上鶴立雞群。

宣政殿上一片喧囂,寧世嘉自然聽不清那人和齊百川說了什麽,他再一次臉盲,沒能認出這是哪位。只稍片刻,齊百川對著寧秉真一拂袖,不再爭議。

寧秉真贏得這場唇槍舌戰的勝利,心滿意足:“既然如此,齊家也毫無異議,禮部與戶部從今日起,著手去替陛下辦封後大典及大選即可。”

寧世嘉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最終看著幫自己做了決定的寧秉真,沒再多嘴。

沒辦法,誰讓他現在就是個“掛名”皇帝,誰都可以替他發表意見。

幸好他不在乎,要是換成哪個孤高兀傲的皇帝,比如他的太子大哥,呃……不得分分鐘砍了這些以下犯上的人。

寧世嘉沾沾自喜,覺得自己還挺善良的。

又在龍椅上坐了片刻,寧世嘉著實待不住了,好在後頭沒什麽緊急要處理的事務,他熟練地阻止了這群人侃侃而談的廢話。

下朝後,群臣散去,寧世嘉還記得齊太傅說的話,在人前要沈穩持重,硬是憋到沒人能瞧見他的身影後,才像陣風似的張牙舞爪直奔紫宸宮裏私設的小廚房。

他今早特意吩咐了小蝶,今天的烤魚用的是剛打出水的黑魚,肉鮮刺少,還要提前加些辣子腌制,熱油淋澆,想必定然別有一般風味。

“陛下……陛下!您慢點!”

宋采在身後一路追,生怕寧世嘉再和上次一樣,不小心絆著翹起的青磚跌在地上,毫無威儀可言地摔個屁股墩。

他看到不要緊,被其他宮人看到可是跌份兒。

寧世嘉趁著此處無人,便對宋采做了個鬼臉,繼而興致高昂大聲道:“你若是再跟不上,小蝶做的魚,晌午就罰你只吃魚尾。”

宋采愁眉苦臉,聽他這麽說,小身板只好奮力去追。

那道身穿朱紅紺藍袞冕的身影逐漸縮小離去,直至藏進宮道盡頭那一株杏樹後,齊縝才不緊不慢地收回了目光。

“主子?”

金粼見齊縝倏忽停下步伐,不解出聲。

“走罷,莫讓宣太後等急了。”

-

安遠侯府。

“到底發生何事了,父親一回來怒氣就這般大?”

齊眉正逗弄著徐孤鴻從西域給她帶回來的金雀,這鳥兒只知吃喝拉撒,悶頭日子過得倒是愜意。

“奴婢去打聽過了,好似是有關於小姐您的婚事……”瑤草不知該說不該說。

齊眉微微蹙眉,將手裏的谷子餵盡,捏著絲巾凈了凈手:“我去看看。”

待她至主院,齊縝還在同齊百川商談。

“……這該如何同你妹妹說?當初與先太子的婚事算到陛下的頭上,像話嗎?”

“父親不必焦心,我已問過阿眉了,她是願意的。”齊縝見齊百川又要發作,將茶水推過去,“如今帝位不穩,恭王既能在朝堂上將此事搬到明面上來談,圖的不過就是我們齊家的助力。父親當年因流言蜚蜚而辭官還鄉,而齊家現下重返京都,扶持新帝登基,穩固大寧江山,風頭正盛,此時行忠君之事,表不二之心才是上策。”

齊百川長嘆一聲:“我又何嘗不知?阿雪走後,你與幺兒皆是我一人拉扯大的,結果現在,斷了你的前程不說,還要葬了幺兒的姻緣,叫我日後如何在九泉之下見你母親?”

齊縝緘默不語,擡眸時瞧見齊眉,遞去了個眼色。

齊眉頷首,隨即換上一副笑顏:“爹,在和兄長說我呢?”

齊百川聽到女兒的聲音,那點唉聲嘆氣的喪氣勁便收了起來,佯裝無事展顏:“阿眉怎麽過來了。”

“感覺到爹在念著我,這不就來了?”齊眉一雙笑眼彎彎,很是乖巧,“我方才已聽兄長說過我即將入宮為後這件喜事了,爹不必憂心,我願意嫁的。”

齊百川一臉詫異,齊眉幼時雖與先太子寧宸煊青梅竹馬,情誼深厚,但他清楚齊眉只是將寧宸煊當作敬重的兄長看待,不若也不會後來因家中白事來搪塞推遲婚期推了三年。

他知道他的這個女兒,不願意被困深宮中,於是也在她及笄後默許她為去世的祖母守孝三年。

三年的變故也很大,先皇後去世,先太子謀反,一切勢力重新洗牌。本以為齊眉的婚事可以就此了去,但他沒料到今日寧秉真會舊事重提。

“爹,真沒事,你不必淚眼婆娑地看著我。”齊眉哭笑不得,“兄長和我分析過利弊了,若不是當年你替我想好說辭,我現在恐怕早就一身白骨,還連累了齊家。”

齊百川抓著齊眉的手背輕拍一下,不敢往重了打:“說的什麽胡話,什麽連累不連累的。你是我的孩兒,只要你不願,為父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會讓你嫁給陛下受委屈的。”

齊眉點頭稱是,又哄了齊百川好久,表明自己確是心甘情願要嫁給皇帝的,才終於說服了齊百川不要沖動。

盡管齊百川覺得齊眉這態度轉變得太過生硬,但他沒多想,起身就說晚膳定要給齊眉親自搓頓好的,背著手叨叨地往廚房去。

正廳只餘二人,齊縝評價道:“演技不錯。”

“自然。”齊眉抱臂望向齊縝,神韻全然已變,“不過你確定要代我嫁給那個草包皇帝?你這什麽癖好?”

“你不懂。”齊縝睨了她一眼,反正替嫁一事已定,他不欲多言,“讓孤鴻的手腳藏幹凈些,別再半夜踩府上的房梁瓦了。”

“他來的是我院子,你怎麽知道的?”齊眉震驚,“你大晚上偷窺我?”

“昨夜我本想將母親的信物提前拿到你房中予你。”齊縝冷笑,“結果他離開時踩落滑動的瓦片差點掉我頭上。”

齊眉幹笑兩聲:“……早說該修繕一下嘛,之前我們府上都走了幾年沒住人了。”

齊縝與她對視兩秒,最終將一只雕花木匣從寬大雲袖中拿出遞了過去,正色道:“到時你悄然離開,此去離京城萬水千山,萬要珍重。”

齊眉低低地“嗯”了一聲,接過匣盒時視線在那只伸出的右臂上停留須臾,再望向與自己有九分相似的面龐:“兄長,你也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