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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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沒有互相刪除拉黑微信,但卻默契地在分開的四年裏,連一條群發的過年祝福都沒有互發過。

陸嘉甯從來不發朋友圈,沈意安倒是常常發,她刷到了就滑過去,並不點開細看。

此刻聽到沈意安的稱呼,陸嘉甯有些訝異,卻也沒有立刻糾正。

沈意安卻又喊了一聲:“甯姐。”

她直視著她,目光懇切。

“某博上的熱搜,你應該已經看到了。”

“是我牽連了你,但為了劇組宣傳,我們不能在網上鬧出不和傳聞。過幾天就是開機儀式,在媒體面前,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好嗎?”

顧忌著還有李圓和笑笑在場,她沒有再深入說下去,只補充道:“嵐煜不會讓你單方面吃虧,後續的劇組宣發,我會和卓導溝通,多給你一些曝光。”

她用了舊稱,卻沒有敘一字舊情。

陸嘉甯覺得眼前人好像又陌生了起來,但她的話確實在理,於是她也點頭同意。

“那下一步的輿論引導和後續的宣傳方向,就讓笑笑和李圓詳細溝通,好嗎?”

陸嘉甯答應了,於是餘笑笑帶著李圓出門,除了她們,劇組的宣發人員也要參與溝通。

室內又只剩下陸嘉甯和沈意安。

沈意安感覺自己的心跳如擂鼓,面上卻依舊得體。靈魂和軀體仿佛被撕成兩半,她的靈魂飄在上空,聽自己一字一句地說:“陸老師,你放心,這只是劇組宣傳所需,我不會像以前那樣不知分寸。”

“我知道。”

陸嘉甯有些艱澀地開口:“小安,你比起以前,成長了很多。”

“人總是要長大的嘛。”

沈意安笑了,頰邊露出一個小小的笑渦,語氣很輕快。

“那,希望我們在這部戲裏能夠合作順利。陸老師,早點休息。”

她沒有給陸嘉甯繼續寒暄的機會,就道了別。

陸嘉甯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中有些五味雜陳。

心中的石頭落下了,沈意安果然已經放下了對自己的執念。

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反而有些不習慣。

可能是自己豎起滿身防備,對方卻輕描淡寫,有種一拳打在空氣裏的感覺。

可她又想起沈意安在剛開始拍攝定妝照時刻意保持的肢體距離。

也許,她並不僅僅是放下,更是不敢靠近。

心裏突然湧起一陣酸澀,這種情緒倒也不算太陌生,在沈意安剛剛離開“Super girls”時,也曾出現過。

但那時除了酸澀,她更深的感受是解脫,現在真正確信已經解脫了,這種酸澀反而更加強烈了起來。

陸嘉甯並不習慣和這樣的情緒共處,正巧翁蕓的視頻已經打過來,她第一次帶著迫不及待的心情按了接聽。

翁蕓不知網上的風波,只知道陸嘉甯已經進組,她讓陸嘉甯把身邊助理的聯系方式給自己,以便她能夠隨時掌握陸嘉甯的行程。

“囡囡呀,你就應該讓媽媽給你做助理的,你看那些大明星,不是也有很多讓親人做身邊工作人員的嗎?”

陸嘉甯趕緊打斷她的施法:“媽,做助理很辛苦的,劇組拍起戲來黑白顛倒,有時候一熬就是一整夜,助理都要陪在演員身邊,你不是要睡美容覺嗎?吃不消的。”

“為了我的寶貝女兒,我不怕辛苦。美容覺麽,大不了我不睡了。”

“可我又不是什麽大明星,選助理這件事,沒有話語權的。”

陸嘉甯好說歹說,總算打消了翁蕓的念頭,掛掉視頻,揉了揉眉心。

剛剛和沈意安溝通的插曲也被她拋到腦後,劇本再看不下去,她索性合上本子,直接去洗漱。

另一邊,沈意安也在接來自家裏的電話。

相比與陸嘉甯母女還有一些溫情的對話,沈意安的母親徐美花對女兒卻沒有多少關心。

“明安啊,你侄子明年就要上小學了,之前我不是和你說了,把他安排到滬市上學嗎?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媽,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昊昊沒有滬市的戶籍,想在滬市上學,要讓我哥嫂先來滬市工作,滿足來滬人員隨遷子女上學的政策才行。具體規定網上都能查到,他們做不到,我也沒有辦法。”

徐美花想起每次打零工都堅持不了三個月的兒子和連班都不願意上的兒媳婦,沒好氣地說:“我要是能指望他們,還指望你幹什麽?反正你想想辦法,你不是大明星嗎,明星連這點能耐都沒有,還不如回家趕緊嫁人。”

她罵罵咧咧地掛了電話,沈意安嘆了口氣,給她轉過去一筆錢。

“這筆錢夠讓昊昊在我們市裏讀最好的小學了,他想來滬市上學,我確實沒辦法。”

那邊飛快接收了轉賬,沒再回覆她。

自從沈意安來到滬市,家裏打來的電話無非就是兩個目的。

要錢,要辦事。

未出道前,她每個月的工資和練習生補貼都要打給家裏大半,出道以後,她賺的多了,家裏的要求也隨之水漲船高。

村裏的房子要翻修,侄子長大了要在市裏上幼兒園,市裏也要買房子,一筆一筆,都需要她來買單。

在父母眼裏,她能有今天,全賴他們給她生了一張漂亮臉蛋,加上高考失利後,他們沒讓她直接嫁人,而是讓她去滬市打工。

所以,沈意安為家裏做什麽都是理所當然。

幾年以來,沈意安應付他們已經駕輕就熟,只是可能近日與陸嘉甯重逢的緣故,她心裏還是有些不太平靜。

打小,沈明安就知道,她和哥哥沈明輝是不同的。

哥哥可以滿村子瘋玩,而她要幫家裏幹活。

父母讓五歲的她和七歲的哥哥一起上小學,叮囑兄妹二人的話是:“明安,要照顧好哥哥。”

沈明輝考試沒考好,母親生氣,第二天還是會在他飯碗底下埋兩個雞蛋。

而沈明安考了雙百分,母親看一眼卷子,就繼續招呼她擇菜。

哥哥被年長的孩子欺負了,母親跳著腳去那家罵,而她被人捉弄,母親只會說她不省心。

這種偏心她在漫長的童年和少年時光裏早已習慣,也認清“被愛”這件事可能就是一種她生下來就沒有的福氣。

直到有一個人出現,她會幫她出頭,會說:“如果她們再找你麻煩,我會陪你一起處理。”

她會在練習生考核得了第一名的時候,說:“我想要的獎勵,是額外申請一間雙人宿舍,我和沈明安一起住。”

她幫沈明安報名自考,告訴她:“你可以考過的,你很好,一定可以做到。”

她會對她說:“你名字裏的安,應該是保佑你自己平安。我希望你事事如意,順遂平安。”

陸嘉甯不擅長說煽情的話語,她更習慣行動。

她幫沈明安矯正了曾經的不良體態,教她跳舞的基本功,教她如何好好生活,教她要學會愛自己。

是她讓沈明安這塊璞玉,變成了初具神采的沈意安。

可沈意安不是一個好學生,她教她的其它內容她都學會了,唯獨愛這件事,她學不會。

陸嘉甯說先愛己再愛人,可沈意安心裏的優先級排序,永遠是陸嘉甯在前,沈意安在後。

陸嘉甯說她對她的感情是雛鳥情節,是占有欲,唯獨不是愛。

她說如果二人分開,沈意安見識過更廣闊的世界,一定不會再對她抱有執念。

沈意安和她分開了四年,這四年裏,她做著自己最喜歡的事業,拍了很多部戲,遇見了很多很好的人,也學會了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有了關系親近的朋友。

可她對陸嘉甯的執念,卻不減反增。

她不僅懷念幫她出頭、教她長大的陸嘉甯,也懷念她發間的幽香,懷念她練舞練得汗津津的,看自己動作沒做對,過來給自己糾正,帶著汗水的胳膊與自己的胳膊相觸,帶來黏膩的觸感,分不清是誰的汗水弄到了誰身上。

懷念她第一次與自己擁抱時,身上傳來的溫度。

沈意安從此患上肌膚饑渴癥,迷戀上擁抱的滋味。

懷念夏日的午後,陸嘉甯剛洗完頭發,發梢還濕潤著,出來吹頭發。

沈意安故意在她身邊晃來晃去,她頭發上的水珠被吹風機的風吹到她身上,發絲也拂過她的肩膀。

陸嘉甯讓她別搗亂,聲音卻並不嚴厲,她於是知道她並不生氣,順勢接過她手中的吹風機幫她吹頭發,指尖穿過她的發絲時,突然覺得有些酥麻,像有電流自身上穿過。

她想問陸嘉甯,雛鳥會對大鳥產生這樣的綺思嗎?

她想問陸嘉甯,可是愛一個人,要怎麽讓自己不產生占有欲呢?

她想問陸嘉甯,愛一個人,難道不是徹徹底底的偏愛嗎?

就像沈明輝的碗裏有兩個雞蛋,她卻一個也沒有。

她只是想要一個明明白白被選擇的答案而已。

她不知道,同一層樓的陸嘉甯,雖然洗漱完畢,卻也睡不著。

她在想一個平日裏很少去想的問題。

翁女士愛我嗎?

以前她從來不懷疑這個問題的答案,但現在,她卻忍不住想,如果媽媽愛我,她為什麽只關心我的生活是否只在她預設的軌道,關心我在做什麽,卻不關心我遇見了什麽,想要什麽?

如果她給我的是愛,那麽,為什麽我在愛裏感覺不到安全,只感覺到想要逃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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