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團建 不許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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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團建 不許親
城堡坐落在巴黎郊外的一片緩坡上, 是典型的法式莊園建築，米白色的石墻上爬滿了藤蔓，葉子被曬得油亮, 在微風中搖曳。
他們到達的時間十點左右, 眾人拎著行李從車上下來, Fiona站在大廳裏, 手裏還握著手機, 正跟負責接待的管家做最後的確認。房間的分配是提前排好的, 但因為林渡川和陸允棠陸紹庭臨時加入, 又調整了一遍。她把新的房號表發到了teams裏, “大家自己看, 有問題找我”。
遲滿找到自己的房間號, 在四樓，最豪華的一間當然要留給公司的招財羊兼老板。
Fiona潤物細無聲地拍羊屁。
剩下的員工基本在二樓和三樓, 陸允棠和陸紹庭兄妹倆也在三樓。
到二樓, 少了一部分人，到三樓, 又少了一部分, 最後到四樓的時候，只剩下林渡川和遲滿兩個人了。
遲滿已經從表裏看到了, 林渡川和他都在四樓，也只有他們倆在四樓。
“為什麽你也在四樓？”遲滿不由得問。
“可能因為我人緣差, 沒人願意和我住一樓。”
林渡川語氣卻帶著止不住的開心, 他都以為自己以後要一個人了，沒想到遲滿還是喊他過來了。這不僅意味著這次團建，也意味著遲滿願意給他一次機會。
對於林渡川說自己人緣差這件事，遲滿不信這個解釋, 但也沒說什麽。無所謂了，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一年上下樓了，也不差這幾天做鄰居。
他推開門，房間很大，放著一張雕花四柱床，深酒紅的天鵝絨帷幔從頂棚垂落，泛著幽暗的絲光。
壁爐嵌在房間另一側，白色大理石的壁爐架，上方是一面鍍金框的鏡子，鏡面略微泛黃。壁爐兩側各有一把扶手椅，酒紅色的絲絨坐面，椅腿是鎏金的獸爪形，握著球，穩穩按在地板上。
落地窗從天花板直落地面，白金色的窗幔層層疊疊，外層的織錦緞上繡著金線，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飄動。陽光從窗外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大片暖金色的光，
他放下背包，走到窗邊，樓下正對著碧藍的泳池，正午的日光把水面打得發亮，白色躺椅在池邊一字排開。
遲滿靜靜看著城堡裏的景色，直到他聽到兩下敲門聲。
“小滿。”
是林渡川。
遲滿拉開門，林渡川站在走廊，穿著休閑的白色短袖，遲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七年前，在奧克蘭，也是這樣的夏天，他也是這樣站在門口。
那時候他們寄宿在Ge和Maggie家，林渡川就住在他隔壁。
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嗎？
“小滿？”林渡川見遲滿有些晃神，又喊了一邊。
遲滿收回思緒，“怎麽了？”
“過來看看你東西收拾好了嗎？今天天氣好，別在房間一直帶著，我們出去走走，紹庭還說等會要去樓下游泳。”
“你去嗎？”
“不游泳。”遲滿不愛動，而且他上次在這種類似於被水包裹的地方，還是和林渡川溫泉，結果那天晚上就被林渡川按在池邊……
遲滿每次看到這種地方，都容易勾起回憶。
“那去曬曬太陽？”林渡川小心翼翼地問。
遲滿嗯了一聲，帶上門。
今天是BBQ日，草坪旁廚師正往燒烤架上鋪肉，煙升起來，混著迷疊香和夏日幹燥的熱氣，飄得滿院子都是。長桌上鋪著格子桌布，堆滿了沙拉、法棍、奶酪和各種顏色的飲料瓶。
遲滿不吃羊肉，所以今天是烤乳豬，盡管遲滿從來不強求別人和他一起不吃羊肉，但是只要有他熟悉的聚會，大家都會默契地避開羊肉。
林渡川和遲滿沿著往花園深處走。兩側的薰衣草已經過了最盛的花期，顏色從濃紫褪成淡淡的灰藍，風一吹就掀起細碎的浪，香氣被曬得發苦，反而比甜膩時更耐聞。
遲滿忽然停下來，仰頭看了一眼太陽。光線落在他的臉上，他瞇了瞇眼，說：“這裏太陽好。”然後直接坐了下去，取下眼鏡，順勢往後一躺，四肢攤開，閉上眼睛，讓陽光透過眼皮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林渡川也跟著坐下來，偏頭看著他。
陽光很好，好到讓人不想說話，也不想動。遠處泳池那邊傳來隱約的笑聲和水花聲。
“Let's繃腳尖！”旁邊也躺在草坪上拍照的同事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話，遲滿沒太明白什麽意思，但意識到她們可能是在玩什麽梗，嘴角也跟著微微翹起。
林渡川看他笑，也跟著笑了下。順勢躺下，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格外舒服。
一旁拍照的同事極有眼力見地散去，給兩人留下說話的空間。
沒有人說話，遲滿思緒也跟著沈下來，不多時，已經昏昏欲睡。
“小滿？”
他聽到了林渡川很輕地喊了他一聲，但是他沒應。
又過了一會，他察覺到溫熱的呼吸逼近，他猛然睜開眼，雙目對視。
“你想幹嘛？”
林渡川尷尬地視線躲閃，直起身子，左右環顧，就是不回答遲滿的話，畢竟偷親被抓包還是頭一次。
遲滿也瞧出他想幹嘛了，之前那半年的時候，林渡川醒得早，他還沒完全清醒，林渡川就會偷摸親他，他貪睡，不想睜眼，權當不知道。
但今天太過分了，大白天，同事還在這裏，萬一被人看見了怎麽辦？
“不許親。”
“好。”
遲滿轉身，只留個背影給林渡川，只是沒多久又想起來一件事，扭過頭說：“之前研學的時候你有沒有趁我睡覺的時候親我？”
“……”
林渡川一時不語
遲滿冷呵一聲。
林渡川低頭找補說：“那時候我們在談戀愛呢。”
遲滿提醒：“那時候我在跟溫寒山談戀愛。”
林渡川頭垂得更低了，手指抓著身下的草坪，小聲說：“溫寒山也是我。”
“那我以後喊你什麽？”
“什麽都行。”林渡川很小聲地說：“喊我老公也不介意。”
“什麽？”遲滿沒聽清。
“什麽時候去摘葡萄？”林渡川轉移話題說：“可以嘗嘗鮮榨的葡萄汁。”
遲滿將手枕在腦後說：“之前言蘅哥也說帶我去摘葡萄，後來在巴塞爾差點出事就沒去。”
聽到言蘅哥三個字，林渡川比吃了蒼蠅還難受，但是他又不能說什麽，他難道還能阻止遲滿交朋友不成，只能壓著酸氣說：“那我們到時候去摘。”
遲滿說：“我不愛吃葡萄，我只喜歡喝葡萄汁。”
“那你也可以嘗嘗低度數的葡萄酒。”
遲滿白他一眼，他唯一一次喝酒的經歷，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他這次絕對不再喝進口葡萄酒了。
這時，遲滿手機響了。
“餵，爸爸。”
“你不過來嗎？”
“好吧。”
“過幾天就回去。”
等電話掛斷，林渡川才問：“你爸爸回來了？”
遲滿故意刺他，“你都住我樓上你不知道？”
“……”林渡川尷尬地抓著草地。
遲思華一年前就回來了，他沒有再出海，現在在巴黎一家船舶公司當安全顧問，和遲滿一起生活。
不過眼下已經說破了，林渡川也就沒再藏著掖著，大著膽子問：“上次在咖啡館你見到的那個男人是誰啊？”
“哪個？”遲滿見的人多了去，一時想不到林渡川說得是誰。
“就咱家公寓對面的咖啡館。”
誰跟你咱家。
“一個華裔，不知道是不是中國人。”林渡川越說越吃醋，“他開著一輛黑色保時捷，車牌號是……”
“哦。”遲滿記起來了，“我爸的一個同事的兒子。”
“沒了？”林渡川直覺不止這麽簡單。
遲滿瞥他一眼，淡淡地說：“相親對象。”
林渡川頓時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遲滿收回視線，“他也是Gay，加上也是中國人，他爸就想著讓我們認識下。”
“哦。”林渡川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遲滿重新閉上眼，也不再說話，只聽見草坪沙沙的響動，林渡川也躺下了，雖然他沒說話，但是遲滿能感受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他條件怎麽樣？”林渡川試圖裝作若無其事，但是顫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我怎麽知道？”遲滿皺眉，“我就跟他喝過一杯咖啡，跟我聊什麽募資，對賭，自己手上有什麽幾十億的大項目，分分鐘幾百萬上下啦。”
遲滿誇張地學著男人的語氣，“時不時還要毫不經意地擡起他的手，讓我看看他的勞力士。”
那個男的在遲思華公司聚會見過遲滿一次，就非要纏著想和遲滿正式見面，要不是遲思華和他爸爸是同事，遲思華又剛進公司，遲滿不想讓他爸為難，不然才不會搭理這種人。
“哦。”這一聲情緒明顯高多了，林渡川添油加醋地說：“看著就不像什麽好人。”
遲滿看了林渡川一眼，意有所指道：“最煩金融男。”
“……”
空氣沈默數秒，林渡川給自己找補說：“其實我之前讀的是商科，商科和金融是有區別的。”
遲滿笑得身體微微顫抖。
林渡川也聽出遲滿剛才那句話就是故意的，臉上也露出點笑容，偏頭靜靜看著遲滿。
這時，遲滿放在兜裏的手機又響了，他拿出手機看了眼，不由得眉頭皺起。
“怎麽了，小滿？”林渡川見遲滿表情不太對，坐起身來。
“沒什麽，之前出版社老板的電話。”
遲滿起身，走到一旁。
電話剛一接通，馬蒂斯迫不及待地聲音就從聽筒裏冒出來。
“Pascal，太好了，你終於接我電話了。”馬蒂斯聲音激動，遲滿嘆口氣，打斷說：“馬蒂斯，我在法國已經簽約了新的出版社，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馬蒂斯著急道：“我這次來不是為了你簽約的事情，我是……”
“我是想找你……”
馬蒂斯吞吞吐吐，遲滿卻已經聽明白了，自從他正式解約後，原先出版社就少了一大筆收入。其實，原本這就是很小的出版社，只是因為簽約了遲滿，才能在整個巴黎出版業嶄露頭角。合同的三年內，馬蒂斯著急擴大規模，憑著《無角羊》的爆火，盲目投資，但如今實體書本就蕭條，他又投資不利。這一年內，就連出版社都拱手賣給了別人。加上他本就好賭，一點家業輸得精光，要知道一年前，他還憑著《無角羊》在巴黎的獨家發行權志得意滿，風頭無兩，如今一貧如洗，窮途末路。
他甚至還異想天開再簽下遲滿，重振旗鼓。遲滿是心善，但他不是傻子。
只是馬蒂斯糾纏不休，見遲滿如今也已經在法國重新簽了出版社，便希望遲滿能借筆錢給他，試圖再次創業。
遲滿確實借過他兩筆錢，但是後來得知這些錢並非被馬蒂斯用來創業，而是賭.博。遲滿對他也徹底失望。
如今見他打電話過來，自然明白他什麽意思。
“馬蒂斯，我沒有辦法再借你錢了。”
“我借給你的錢，你全部拿去賭了。”這完全是個無底洞。
遲滿意思已經很明確了，說完直接掛斷電話，林渡川見他面色不岔，走過來關心道：“怎麽了小滿，出什麽事情了嗎？”
遲滿收起手機，眉頭舒展，“沒什麽，之前出版社老板想找我續約借錢，我不願意。”
林渡川還想再問，就在這時Lucas從花園另一頭小跑過來，手裏還捏著兩串烤肉，“Pascal，嘗嘗。”
他走到近前，註意到一旁的林渡川，微微一頓，隨即揚起一個禮貌的笑容：“Bonjour.”
林渡川伸出手，“Bonjour.”
“我聽Pascal說那段錄音就是你發我的，多謝。”昨天晚上Lucas找遲滿八卦前男友的事情，遲滿把錄音的事情拿出來搪塞過去。
“沒事，大家都是為了小滿好。”
Lucas讚成地點點頭，“是的。”
“吃烤肉，剛烤好的。”Lucas把手中兩串牛肉分別遞過去，還滋滋冒著油星。
遲滿站起來接過，咬了一口，嚼了嚼：“不錯。”
Lucas得意地揚了揚眉：“我親手烤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上次顧言蘅烤的好吃多了
Lucas還不忘踩一腳顧言蘅，顧言蘅也不喜歡Lucas，雖然不至於當遲滿面說Lucas壞話，但時不時也會抱怨兩句。
這兩人誰也不待見誰，卻都還想跟遲滿玩，偶爾還會聚餐趕到一起。
林渡川聽見Lucas這話，立刻說：“顧言蘅是不行。”
Lucas眸光亮起，驚喜道：“你也這麽覺得啊？”
林渡川直白道：“我不喜歡他。”
“我也是！”
這兩人低山臭水遇知音，他鄉遇故知。
遲滿眼中浮現淡淡的無語，適時轉移了話題，“回去吧。”
不然顧言蘅要在家裏一直打噴嚏了。
接下來幾天Cyman都在巴黎團建，最後一天，他們去了附近的一個農場。四周是緩坡，坡面起伏，種滿了葡萄藤。一排排順著地勢延伸出去，果子還沒熟透。一串串垂在葉下，青中透著一點將要轉色的紅。
遲滿原本是沖著摘葡萄來的，但剛走進農場，目光就被另一處吸引了。柵欄圍起來的一片小草地上，幾只小羊正擠在一起，有的趴著打盹，有的搖搖晃晃地站著。它們的毛卷卷的，奶白色，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鼻頭粉嫩嫩的，偶爾打個噴嚏，耳朵跟著抖一下。
遲滿腳步一轉，徑直走了過去。他蹲在柵欄邊，把手伸進去，一只膽大的小羊湊過來，濕涼的鼻頭拱了拱他的指尖，癢癢的。遲滿嘴角彎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農場主人是個皮膚曬成古銅色的中年女人，系著一條沾滿草漬的圍裙，笑著走過來，用帶著口音的法語說：“喜歡的話，可以抱起來拍照。”
遲滿得到準許後，小心地推開柵欄門，蹲下身，雙手輕輕攏住那只小羊的前腿和後腿，慢慢把它抱了起來。小羊比他想象中輕，毛軟得像棉花，貼在皮膚上暖烘烘的，還帶著一股幹草和奶腥混在一起的氣味。遲滿把下巴微微擡起，小羊在他懷裏掙了一下，他趕緊收緊手臂，又不敢太用力，姿勢有些笨拙。
他抱著小羊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渡川，笑著說：“把我拍得好看點。”
此話一出，兩個人都楞住了，不由而同地想到了奧克蘭研學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場景，遲滿抱著小羊，讓林渡川給他拍得好看一點。
這張照片時至今日還在林渡川的手機相冊裏。
遲滿臉上的笑容僵了下，但很快面色如常，把腦袋貼近小羊。
林渡川透過鏡頭看著遲滿，按下拍攝鍵，將這一瞬間定格，七年的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重疊。
遲滿擔心小羊沾染了太多自己的味道，羊媽媽不要它了，拍了張照後就把放回窩裏，不再打擾。
團隊裏其他人在學自制葡萄酒，一個姓莫裏耶的男人正在進行指導，他皮膚被太陽曬成紅褐色，手掌粗大，他站在葡萄架下，掐了一串熟透的紫葡萄，托在掌心。
帶著他們穿過半排葡萄架，走到一座低矮的石屋前。屋裏光線昏暗，空氣涼絲絲的，混著發酵的酸氣和木桶的陳舊味道。長桌上擺著幾個幹凈的廣口玻璃瓶、一袋冰糖、一只木盆和幾塊紗布。
“先洗葡萄，不要太用力。”莫裏耶話不多，把一籃葡萄倒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水流不疾不徐地沖過，遲滿見狀也伸手進去輕輕攪了攪，水涼得他縮了一下。
林渡川看見他那縮手的模樣，不由得笑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擡起來，握了握遲滿被水沖得發涼的指尖。
遲滿嚇得左右張望，看大家註意力都在莫裏耶身上，沒人看他們，這才松口氣。林渡川等指腹的溫度慢慢渡過去，感覺那幾根手指不再那麽冰了，才松開手，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遲滿偷偷瞪他一眼，林渡川故意當沒看見。等遲滿扭過頭去，他才又重新看向遲滿，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掌心合攏，想把那點溫度再多留一會。
等葡萄瀝幹了水分。莫裏耶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木盆裏，示範如何捏碎葡萄，不用太碎，破皮出汁就好，皮和籽都留著，酒的顏色和單寧都靠它們。
遲滿這次學機靈了，知道水冷，也不伸手了，就看著別人把手插進冰涼的果肉裏，自己等著現成的，還指揮林渡川，“你不要捏得太碎了，不然做出來的酒就發苦了。”
林渡川應了聲“好”，減輕了手上的力度。
他們倆自以為沒人註意到他們，但其實只是遲滿以為，所有人眼神都在偷偷往他們倆身上瞥。
Cyman團隊內有個群聊，名字叫“今天Pascal和林總覆合了嗎？”
員工A：【一張偷拍兩人背影圖.jpg】
員工A：我有預感，這次真的不一樣。
員工B：去年你也是這麽說的。
員工C：明年你也還要這麽說。
當初組建Cyman團隊的時候，都是林渡川一手選的人，知根知底，後來Cyman轉到了遲滿名下，大家雖然不其中細節，但是抵不住八卦的心，尤其是Fiona和遲滿熟了以後，自然而然就知道兩人之前在一起過的事情了。
遲滿無所謂別人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也對自己的過往襟懷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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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坐落在巴黎郊外的一片緩坡上, 是典型的法式莊園建築，米白色的石墻上爬滿了藤蔓，葉子被曬得油亮, 在微風中搖曳。
他們到達的時間十點左右, 眾人拎著行李從車上下來, Fiona站在大廳裏, 手裏還握著手機, 正跟負責接待的管家做最後的確認。房間的分配是提前排好的, 但因為林渡川和陸允棠陸紹庭臨時加入, 又調整了一遍。她把新的房號表發到了teams裏, “大家自己看, 有問題找我”。
遲滿找到自己的房間號, 在四樓，最豪華的一間當然要留給公司的招財羊兼老板。
Fiona潤物細無聲地拍羊屁。
剩下的員工基本在二樓和三樓, 陸允棠和陸紹庭兄妹倆也在三樓。
到二樓, 少了一部分人，到三樓, 又少了一部分, 最後到四樓的時候，只剩下林渡川和遲滿兩個人了。
遲滿已經從表裏看到了, 林渡川和他都在四樓，也只有他們倆在四樓。
“為什麽你也在四樓？”遲滿不由得問。
“可能因為我人緣差, 沒人願意和我住一樓。”
林渡川語氣卻帶著止不住的開心, 他都以為自己以後要一個人了，沒想到遲滿還是喊他過來了。這不僅意味著這次團建，也意味著遲滿願意給他一次機會。
對於林渡川說自己人緣差這件事，遲滿不信這個解釋, 但也沒說什麽。無所謂了，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做了一年上下樓了，也不差這幾天做鄰居。
他推開門，房間很大，放著一張雕花四柱床，深酒紅的天鵝絨帷幔從頂棚垂落，泛著幽暗的絲光。
壁爐嵌在房間另一側，白色大理石的壁爐架，上方是一面鍍金框的鏡子，鏡面略微泛黃。壁爐兩側各有一把扶手椅，酒紅色的絲絨坐面，椅腿是鎏金的獸爪形，握著球，穩穩按在地板上。
落地窗從天花板直落地面，白金色的窗幔層層疊疊，外層的織錦緞上繡著金線，被穿堂風吹得微微飄動。陽光從窗外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大片暖金色的光，
他放下背包，走到窗邊，樓下正對著碧藍的泳池，正午的日光把水面打得發亮，白色躺椅在池邊一字排開。
遲滿靜靜看著城堡裏的景色，直到他聽到兩下敲門聲。
“小滿。”
是林渡川。
遲滿拉開門，林渡川站在走廊，穿著休閑的白色短袖，遲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七年前，在奧克蘭，也是這樣的夏天，他也是這樣站在門口。
那時候他們寄宿在Ge和Maggie家，林渡川就住在他隔壁。
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嗎？
“小滿？”林渡川見遲滿有些晃神，又喊了一邊。
遲滿收回思緒，“怎麽了？”
“過來看看你東西收拾好了嗎？今天天氣好，別在房間一直帶著，我們出去走走，紹庭還說等會要去樓下游泳。”
“你去嗎？”
“不游泳。”遲滿不愛動，而且他上次在這種類似於被水包裹的地方，還是和林渡川溫泉，結果那天晚上就被林渡川按在池邊……
遲滿每次看到這種地方，都容易勾起回憶。
“那去曬曬太陽？”林渡川小心翼翼地問。
遲滿嗯了一聲，帶上門。
今天是BBQ日，草坪旁廚師正往燒烤架上鋪肉，煙升起來，混著迷疊香和夏日幹燥的熱氣，飄得滿院子都是。長桌上鋪著格子桌布，堆滿了沙拉、法棍、奶酪和各種顏色的飲料瓶。
遲滿不吃羊肉，所以今天是烤乳豬，盡管遲滿從來不強求別人和他一起不吃羊肉，但是只要有他熟悉的聚會，大家都會默契地避開羊肉。
林渡川和遲滿沿著往花園深處走。兩側的薰衣草已經過了最盛的花期，顏色從濃紫褪成淡淡的灰藍，風一吹就掀起細碎的浪，香氣被曬得發苦，反而比甜膩時更耐聞。
遲滿忽然停下來，仰頭看了一眼太陽。光線落在他的臉上，他瞇了瞇眼，說：“這裏太陽好。”然後直接坐了下去，取下眼鏡，順勢往後一躺，四肢攤開，閉上眼睛，讓陽光透過眼皮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林渡川也跟著坐下來，偏頭看著他。
陽光很好，好到讓人不想說話，也不想動。遠處泳池那邊傳來隱約的笑聲和水花聲。
“Let's繃腳尖！”旁邊也躺在草坪上拍照的同事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話，遲滿沒太明白什麽意思，但意識到她們可能是在玩什麽梗，嘴角也跟著微微翹起。
林渡川看他笑，也跟著笑了下。順勢躺下，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格外舒服。
一旁拍照的同事極有眼力見地散去，給兩人留下說話的空間。
沒有人說話，遲滿思緒也跟著沈下來，不多時，已經昏昏欲睡。
“小滿？”
他聽到了林渡川很輕地喊了他一聲，但是他沒應。
又過了一會，他察覺到溫熱的呼吸逼近，他猛然睜開眼，雙目對視。
“你想幹嘛？”
林渡川尷尬地視線躲閃，直起身子，左右環顧，就是不回答遲滿的話，畢竟偷親被抓包還是頭一次。
遲滿也瞧出他想幹嘛了，之前那半年的時候，林渡川醒得早，他還沒完全清醒，林渡川就會偷摸親他，他貪睡，不想睜眼，權當不知道。
但今天太過分了，大白天，同事還在這裏，萬一被人看見了怎麽辦？
“不許親。”
“好。”
遲滿轉身，只留個背影給林渡川，只是沒多久又想起來一件事，扭過頭說：“之前研學的時候你有沒有趁我睡覺的時候親我？”
“……”
林渡川一時不語
遲滿冷呵一聲。
林渡川低頭找補說：“那時候我們在談戀愛呢。”
遲滿提醒：“那時候我在跟溫寒山談戀愛。”
林渡川頭垂得更低了，手指抓著身下的草坪，小聲說：“溫寒山也是我。”
“那我以後喊你什麽？”
“什麽都行。”林渡川很小聲地說：“喊我老公也不介意。”
“什麽？”遲滿沒聽清。
“什麽時候去摘葡萄？”林渡川轉移話題說：“可以嘗嘗鮮榨的葡萄汁。”
遲滿將手枕在腦後說：“之前言蘅哥也說帶我去摘葡萄，後來在巴塞爾差點出事就沒去。”
聽到言蘅哥三個字，林渡川比吃了蒼蠅還難受，但是他又不能說什麽，他難道還能阻止遲滿交朋友不成，只能壓著酸氣說：“那我們到時候去摘。”
遲滿說：“我不愛吃葡萄，我只喜歡喝葡萄汁。”
“那你也可以嘗嘗低度數的葡萄酒。”
遲滿白他一眼，他唯一一次喝酒的經歷，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他這次絕對不再喝進口葡萄酒了。
這時，遲滿手機響了。
“餵，爸爸。”
“你不過來嗎？”
“好吧。”
“過幾天就回去。”
等電話掛斷，林渡川才問：“你爸爸回來了？”
遲滿故意刺他，“你都住我樓上你不知道？”
“……”林渡川尷尬地抓著草地。
遲思華一年前就回來了，他沒有再出海，現在在巴黎一家船舶公司當安全顧問，和遲滿一起生活。
不過眼下已經說破了，林渡川也就沒再藏著掖著，大著膽子問：“上次在咖啡館你見到的那個男人是誰啊？”
“哪個？”遲滿見的人多了去，一時想不到林渡川說得是誰。
“就咱家公寓對面的咖啡館。”
誰跟你咱家。
“一個華裔，不知道是不是中國人。”林渡川越說越吃醋，“他開著一輛黑色保時捷，車牌號是……”
“哦。”遲滿記起來了，“我爸的一個同事的兒子。”
“沒了？”林渡川直覺不止這麽簡單。
遲滿瞥他一眼，淡淡地說：“相親對象。”
林渡川頓時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遲滿收回視線，“他也是Gay，加上也是中國人，他爸就想著讓我們認識下。”
“哦。”林渡川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遲滿重新閉上眼，也不再說話，只聽見草坪沙沙的響動，林渡川也躺下了，雖然他沒說話，但是遲滿能感受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他條件怎麽樣？”林渡川試圖裝作若無其事，但是顫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我怎麽知道？”遲滿皺眉，“我就跟他喝過一杯咖啡，跟我聊什麽募資，對賭，自己手上有什麽幾十億的大項目，分分鐘幾百萬上下啦。”
遲滿誇張地學著男人的語氣，“時不時還要毫不經意地擡起他的手，讓我看看他的勞力士。”
那個男的在遲思華公司聚會見過遲滿一次，就非要纏著想和遲滿正式見面，要不是遲思華和他爸爸是同事，遲思華又剛進公司，遲滿不想讓他爸為難，不然才不會搭理這種人。
“哦。”這一聲情緒明顯高多了，林渡川添油加醋地說：“看著就不像什麽好人。”
遲滿看了林渡川一眼，意有所指道：“最煩金融男。”
“……”
空氣沈默數秒，林渡川給自己找補說：“其實我之前讀的是商科，商科和金融是有區別的。”
遲滿笑得身體微微顫抖。
林渡川也聽出遲滿剛才那句話就是故意的，臉上也露出點笑容，偏頭靜靜看著遲滿。
這時，遲滿放在兜裏的手機又響了，他拿出手機看了眼，不由得眉頭皺起。
“怎麽了，小滿？”林渡川見遲滿表情不太對，坐起身來。
“沒什麽，之前出版社老板的電話。”
遲滿起身，走到一旁。
電話剛一接通，馬蒂斯迫不及待地聲音就從聽筒裏冒出來。
“Pascal，太好了，你終於接我電話了。”馬蒂斯聲音激動，遲滿嘆口氣，打斷說：“馬蒂斯，我在法國已經簽約了新的出版社，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馬蒂斯著急道：“我這次來不是為了你簽約的事情，我是……”
“我是想找你……”
馬蒂斯吞吞吐吐，遲滿卻已經聽明白了，自從他正式解約後，原先出版社就少了一大筆收入。其實，原本這就是很小的出版社，只是因為簽約了遲滿，才能在整個巴黎出版業嶄露頭角。合同的三年內，馬蒂斯著急擴大規模，憑著《無角羊》的爆火，盲目投資，但如今實體書本就蕭條，他又投資不利。這一年內，就連出版社都拱手賣給了別人。加上他本就好賭，一點家業輸得精光，要知道一年前，他還憑著《無角羊》在巴黎的獨家發行權志得意滿，風頭無兩，如今一貧如洗，窮途末路。
他甚至還異想天開再簽下遲滿，重振旗鼓。遲滿是心善，但他不是傻子。
只是馬蒂斯糾纏不休，見遲滿如今也已經在法國重新簽了出版社，便希望遲滿能借筆錢給他，試圖再次創業。
遲滿確實借過他兩筆錢，但是後來得知這些錢並非被馬蒂斯用來創業，而是賭.博。遲滿對他也徹底失望。
如今見他打電話過來，自然明白他什麽意思。
“馬蒂斯，我沒有辦法再借你錢了。”
“我借給你的錢，你全部拿去賭了。”這完全是個無底洞。
遲滿意思已經很明確了，說完直接掛斷電話，林渡川見他面色不岔，走過來關心道：“怎麽了小滿，出什麽事情了嗎？”
遲滿收起手機，眉頭舒展，“沒什麽，之前出版社老板想找我續約借錢，我不願意。”
林渡川還想再問，就在這時Lucas從花園另一頭小跑過來，手裏還捏著兩串烤肉，“Pascal，嘗嘗。”
他走到近前，註意到一旁的林渡川，微微一頓，隨即揚起一個禮貌的笑容：“Bonjour.”
林渡川伸出手，“Bonjour.”
“我聽Pascal說那段錄音就是你發我的，多謝。”昨天晚上Lucas找遲滿八卦前男友的事情，遲滿把錄音的事情拿出來搪塞過去。
“沒事，大家都是為了小滿好。”
Lucas讚成地點點頭，“是的。”
“吃烤肉，剛烤好的。”Lucas把手中兩串牛肉分別遞過去，還滋滋冒著油星。
遲滿站起來接過，咬了一口，嚼了嚼：“不錯。”
Lucas得意地揚了揚眉：“我親手烤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上次顧言蘅烤的好吃多了
Lucas還不忘踩一腳顧言蘅，顧言蘅也不喜歡Lucas，雖然不至於當遲滿面說Lucas壞話，但時不時也會抱怨兩句。
這兩人誰也不待見誰，卻都還想跟遲滿玩，偶爾還會聚餐趕到一起。
林渡川聽見Lucas這話，立刻說：“顧言蘅是不行。”
Lucas眸光亮起，驚喜道：“你也這麽覺得啊？”
林渡川直白道：“我不喜歡他。”
“我也是！”
這兩人低山臭水遇知音，他鄉遇故知。
遲滿眼中浮現淡淡的無語，適時轉移了話題，“回去吧。”
不然顧言蘅要在家裏一直打噴嚏了。
接下來幾天Cyman都在巴黎團建，最後一天，他們去了附近的一個農場。四周是緩坡，坡面起伏，種滿了葡萄藤。一排排順著地勢延伸出去，果子還沒熟透。一串串垂在葉下，青中透著一點將要轉色的紅。
遲滿原本是沖著摘葡萄來的，但剛走進農場，目光就被另一處吸引了。柵欄圍起來的一片小草地上，幾只小羊正擠在一起，有的趴著打盹，有的搖搖晃晃地站著。它們的毛卷卷的，奶白色，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鼻頭粉嫩嫩的，偶爾打個噴嚏，耳朵跟著抖一下。
遲滿腳步一轉，徑直走了過去。他蹲在柵欄邊，把手伸進去，一只膽大的小羊湊過來，濕涼的鼻頭拱了拱他的指尖，癢癢的。遲滿嘴角彎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農場主人是個皮膚曬成古銅色的中年女人，系著一條沾滿草漬的圍裙，笑著走過來，用帶著口音的法語說：“喜歡的話，可以抱起來拍照。”
遲滿得到準許後，小心地推開柵欄門，蹲下身，雙手輕輕攏住那只小羊的前腿和後腿，慢慢把它抱了起來。小羊比他想象中輕，毛軟得像棉花，貼在皮膚上暖烘烘的，還帶著一股幹草和奶腥混在一起的氣味。遲滿把下巴微微擡起，小羊在他懷裏掙了一下，他趕緊收緊手臂，又不敢太用力，姿勢有些笨拙。
他抱著小羊轉過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渡川，笑著說：“把我拍得好看點。”
此話一出，兩個人都楞住了，不由而同地想到了奧克蘭研學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場景，遲滿抱著小羊，讓林渡川給他拍得好看一點。
這張照片時至今日還在林渡川的手機相冊裏。
遲滿臉上的笑容僵了下，但很快面色如常，把腦袋貼近小羊。
林渡川透過鏡頭看著遲滿，按下拍攝鍵，將這一瞬間定格，七年的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重疊。
遲滿擔心小羊沾染了太多自己的味道，羊媽媽不要它了，拍了張照後就把放回窩裏，不再打擾。
團隊裏其他人在學自制葡萄酒，一個姓莫裏耶的男人正在進行指導，他皮膚被太陽曬成紅褐色，手掌粗大，他站在葡萄架下，掐了一串熟透的紫葡萄，托在掌心。
帶著他們穿過半排葡萄架，走到一座低矮的石屋前。屋裏光線昏暗，空氣涼絲絲的，混著發酵的酸氣和木桶的陳舊味道。長桌上擺著幾個幹凈的廣口玻璃瓶、一袋冰糖、一只木盆和幾塊紗布。
“先洗葡萄，不要太用力。”莫裏耶話不多，把一籃葡萄倒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水流不疾不徐地沖過，遲滿見狀也伸手進去輕輕攪了攪，水涼得他縮了一下。
林渡川看見他那縮手的模樣，不由得笑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擡起來，握了握遲滿被水沖得發涼的指尖。
遲滿嚇得左右張望，看大家註意力都在莫裏耶身上，沒人看他們，這才松口氣。林渡川等指腹的溫度慢慢渡過去，感覺那幾根手指不再那麽冰了，才松開手，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遲滿偷偷瞪他一眼，林渡川故意當沒看見。等遲滿扭過頭去，他才又重新看向遲滿，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掌心合攏，想把那點溫度再多留一會。
等葡萄瀝幹了水分。莫裏耶挽起袖子，把手伸進木盆裏，示範如何捏碎葡萄，不用太碎，破皮出汁就好，皮和籽都留著，酒的顏色和單寧都靠它們。
遲滿這次學機靈了，知道水冷，也不伸手了，就看著別人把手插進冰涼的果肉裏，自己等著現成的，還指揮林渡川，“你不要捏得太碎了，不然做出來的酒就發苦了。”
林渡川應了聲“好”，減輕了手上的力度。
他們倆自以為沒人註意到他們，但其實只是遲滿以為，所有人眼神都在偷偷往他們倆身上瞥。
Cyman團隊內有個群聊，名字叫“今天Pascal和林總覆合了嗎？”
員工A：【一張偷拍兩人背影圖.jpg】
員工A：我有預感，這次真的不一樣。
員工B：去年你也是這麽說的。
員工C：明年你也還要這麽說。
當初組建Cyman團隊的時候，都是林渡川一手選的人，知根知底，後來Cyman轉到了遲滿名下，大家雖然不其中細節，但是抵不住八卦的心，尤其是Fiona和遲滿熟了以後，自然而然就知道兩人之前在一起過的事情了。
遲滿無所謂別人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也對自己的過往襟懷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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