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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心深處是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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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心深處是歸鄉

北京今年的夏天來得晚,桂以澤憑借敏銳的嗅覺味覺研發了很多新品,荔枝美式菠蘿拿鐵芒果氣泡水,一角咖啡廳的訂單量直線上升,讓安之恒從於落那裏聽了很多很多誇獎。

桂以澤今天上晚班,安之恒要了一杯牛奶坐在角落。客人拎走最後一杯訂單,桂以澤收拾好器械,熄了幾盞射燈,脫下圍裙向他走近,朝安之恒伸出手,說:“走吧,回家。”

到家裏簡單吃了一頓,兩人踢開腳邊的紙箱,來到書房整理東西。房東打算跟孩子移居國外了,要賣掉國內的房子,安之恒找好了新的小區,正收拾著搬家。

他的東西不多,住了好幾年也才裝了兩個箱子,書房裏還剩一些文件和雜物。桂以澤看著安之恒篩選著堆成山的紙張,又把目光投向書架上泛黃的一本相冊。

自顧自地抽出來打開看,裏面的相片似乎年代很久遠了,色調蒙著一層紫,甚至已經和塑料膜粘連。

裏面都是安之恒小時候的照片,從嬰兒到青少年,還有幾張全家福。畫面中的小朋友總是撲閃著一雙眼睛,沒什麽表情,也總是站在和煦的綠樹下,或者遙遙小河旁。

安之恒朝垃圾桶裏扔了一沓,才發覺身旁的人難得安靜。感覺有鬼,他回頭一看,就發現桂以澤捧著相冊認真端詳。

“老婆,你小時候好可愛。唔......現在也好可愛。”

“這裏好漂亮,在哪裏啊?”

本來就不好意思把過往攤開給別人看,偏偏桂以澤還要打趣,安之恒湊過去掃了一眼,回答他說:“紹興。”

“這裏呢?”

“......紹興。”

“那這個呢?”

“......都是紹興。”

桂以澤點頭稱奇,讚嘆道:“哇,那你們在紹興玩的時候拍了好多照片啊,還過了生日!”

安之恒被傻服了,沈默良久才說:“......我在那裏長大的,讀書工作才來北京。”

雪狐這時候又不傻了,發覺自己先前扯謊的漏洞,啪地合上相冊,試探著問:“......那你一早就知道我在騙你了。”

什麽三四歲,什麽在北京大雪裏救過自己都是隨口說的,都只是想瞞住前世的緣分。安之恒把那本相冊放進紙箱裏,輕聲說:“是啊。”

“那你怎麽不拆穿我?”

“我每次提到這件事你都那麽躲閃,應該有你自己的苦衷吧。”

“再說了,你那麽笨,拆穿你之後又要編一個新的借口來應付我,太為難你了。”

桂以澤抱上安之恒,什麽都沒有說,連笨這個形容也全盤接受。如果沒有前世的記憶,這一生若有羈絆,應該也會愛上你。冰冷的外表下是溫暖的真心,所有舉動都是出自善良,但總覺得自己冷漠,卻不知更添一份反差的魅力。

“桂以澤,有時候我在想,芷慧和父親母親過得怎麽樣。”還有他曾經心念的家國。

靠在戀人的胸膛,安之恒又沒由來地覺得失真,好像下一秒他就會醒來,回到那嶺南客棧的床榻。

國家社稷,或流芳百年,或江山易主,然都是後事了。個體的命運也尚不可知,桂以澤摩挲安之恒的脊背,輕輕釋放著安慰。

眼前的人嘭地變回雪狐,一下一下蹭著安之恒的頸窩。還沒從惆悵之中回過神來,安之恒順著雪狐的皮毛,卻驚訝地叫喚:“桂以澤,你又去外面踩泥坑了?好黑好臟啊!”

潔癖之人萬萬不能接受懷裏抱了個煤炭,安之恒快步繞過地上淩亂雜物來到浴室,一開花灑就把雪狐淋了個透。

揉搓了好幾下都不見那汙垢除掉,桂以澤支棱起來甩水,濺了安之恒一身,幽幽地說:“......夏天太熱了,我們的毛就會變黑。”

......誤會解除,安之恒搓了搓鼻子,決定逃離現場:“哦哦,那你洗澡吧,我繼續收東西去了。”

說著他就起身往外走,不料雪狐化人,一把把他拉了回來,兩人濕淋淋地相貼。

溫水流經兩人的肌膚,濕潤的空氣裏滋生難以言說的情愫。不多時安之恒整件襯衫都濕透了,桂以澤隔著那輕薄的布料撫上他的腰身,還在他耳邊吹氣:“老婆,你好濕啊。”

讓人浮想聯翩,安之恒不知道是被水汽蒸得還是羞的,抑或是其他的動作,總之眼眶紅了一整晚,第二天上班又被三人組說了個正著。

“媽啊,安經理眼皮被他的狐貍撓了嗎?留了道口子。”

“犬科動物有風險,慎養。”

“得了吧,安經理喜歡得要死,你們沒發現他鼠標墊和電腦壁紙都換成雪狐了嗎?我看今年送禮,可以準備一個印了雪狐的馬克杯。”

“......那我送雪狐卡通擺件。”

“你們太狗腿了吧!我要直接送小雪狐一件漂亮衣服。”

“我去,到底是誰狗腿!?”

......

辦公室裏的人並不知情,只是桂以澤被扔去沙發睡了三天。吃過晚飯安之恒靠著他劃手機,視頻裏是可愛的雪狐被人抱著圍著,脖頸圈了栓條,露出三條弧線的笑容。

桂以澤湊過來看,安之恒以為他又呷醋,但對方好像一下蔫了尾巴,有些傷心地說:“他們牙齒都被拔了,以後怎麽捕旅鼠?”

安之恒覺得驚訝又沈重,因為從來沒有想過。失去野性,徹底變成游人觀賞的玩物,有些人樂見其成,也有人不忍於心。

他熄了手機,不知道怎麽安慰桂以澤,也更不想為誰辯解,只靜靜地抱著雪狐。

時光在蜜意中加速,搬完家都到了夏末,安之恒在燥熱又轉涼的天氣裏沒有胃口,桂以澤蹲下來貼著他的小/腹,問道:“老婆,你是不是真的有小狐貍了?”

然後被安之恒拎起來扔去了客廳,這一回他睡了五天。

秋天銀杏杳杳,金桂飄香,閑來無事在家熬桂花醬,有事便各忙各的,但總會在出門前給對方留下沾了桂花味的吻,再開始一天的好心情。

冬天堆雪人,也堆雪狐,桂以澤指著地上一坨奇形物體問道:“......這是我?”

說罷他嘭地變回雪狐,讓作俑者看看到底像不像。安之恒噗嗤笑了,把雪狐抱起來往家走,卻忘記圍巾還掛在雪人上,於是雪狐在他脖子上繞了一星期以保暖。

北方小年夜,新家雖然還是老舊的居民樓,但站至窗臺仰頭,仍舊看得見漫天絢爛的煙火。桂以澤擦了兩下頭發走到安之恒身邊,攬上他肩頭。

過往的打鐵花落地,那燦爛仿佛觸手可及;如今的煙火高懸,只得讓人仰望。以為他觸景生情,追憶著安家的團圓美滿,桂以澤無聲佇立,對著夜空出神。

直到煙火盡數消散,安之恒才垂下頭,輕聲說:“桂以澤,......我想回家看看。”

這裏不是家麽?要回他紹興的家麽?桂以澤飛速轉動著思緒,最終才明白他說的是哪個家。

風雨飄搖,即使改朝換代,還經歷了戰火的洗禮,那安府竟存了遺址,後為世人開放。只不過離這裏還有些距離,畢竟古今的版圖劃分不一。

安之恒順勢靠著桂以澤,吹著晚風喃喃:“不知道那裏怎麽樣了。”蘭澤居還在嗎?後來的主人家審美如何,有沒有增減院落的擺設,那些花草是否被摧折,或是於此見證千年歲月。

“走,明天就去。”

“唔,現在就走。”

安之恒笑著把人拉回來拽去臥室,說:“哪有這麽匆忙?明天早上去租輛車,然後我們出發。”

夜晚被人圈在懷裏睡覺,安之恒還是悄悄睜了眼睛。該是什麽心情呢?相府大業會是一段佳話麽?......如教徒朝聖,總有些忐忑,直到在駕駛位驅車,他才稍微回過神。

“你緊張麽?”下車前桂以澤捉起安之恒的手,看向景區旁停著排排的車,有些惆悵地問道。

安之恒潤了一口水,平靜地說:“回家而已,那你緊不緊張?你還被關了一段時日。”

耳房之郁郁他不願再回想,轟地開了車門,差點給隔壁砸出一個坑。兩人牽著手去售票處排長龍,回自己家也要買票了。

正是周末,不少家長帶了孩子來參觀古跡,游園裏一時熱鬧非凡,不似以往那般冷清。府邸有過變動,各個院落的名字都換了幾輪,地板上鋪著嶄新的石磚,從前放著汝窯天藍頸瓶的桌案也變成了消防器具和游客指引。

某些屋子拉了封鎖線,游人湊在門檻旁觀賞,使勁往裏看,要看清那床塌桌凳擺放的所以然。

憑著記憶摸回蘭澤居,這裏倒是無多大變化,不過門頭牌匾換成了致遠齋,少了幾份意趣。

府邸中央栽了一棵桂花樹,隆冬之時,嬌小的花蕊蒙了雪,卻淺嫩地冒出頭來。安之恒不免有些唏噓感慨,本為南方之材,如今在這露天過冬,竟也熬過了那麽長的寒冷歲月。

他撫開一些雪,朝桂以澤問道:“你從未想過......報仇麽?”你父親有錯,可是大姐二哥沒有,你也沒有。

桂以澤打量著四周熟悉又陌生的造景,覆上安之恒的手,問:“那你想過麽?”

小雪裏的人輕輕搖頭,只任憑桂以澤捂熱自己的手背,又聽他繼續說:“還魂術若真是大姐所為,她用兩命換你我來生。若究其一生都為仇恨所困,豈不是浪費了她那麽沈重的愛。”

安之恒若有所思地點頭,恍惚間卻嗅到桂花隱約的香氣,瞧見雪白之中的幾點紅。原來是游人往上掛了祈福的紅緞帶,於此飄揚。

交疊的手垂下緊緊相握,彼此的視線由遠及近,最終落回對方的面龐。

安有桂花香,庭院滿堂。

安有桂花香?吾心深處是歸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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