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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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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門生

受賞綠袍與靴笏,起步即為京官。安之恒清晨不去書院,也不溫書,而是跟安振岳一齊上朝。就算清閑,也在桌案前處理公務,或是會客。

桂以澤高興又不滿意,談情說愛的時間更少,他只得夜晚抱著安之恒依存。

尚未成親,安之恒卻有著枕邊人,他戳戳桂以澤的脊背,軟聲說:“後日休沐,要不要去山野間走走?”

枕邊人翻身摟他入懷,又親又咬,安之恒只覺得痕癢,但任著他胡來。

“不要,只想把你綁在床上、一天。”這種程度的胡來安之恒忍不了,踹了兩下沒踹動,嫌累了就軟趴趴地接受。

休沐一日,二人當真哪都沒去,窩在蘭澤居裏寫詩畫畫。本來相對而坐,後面桂以澤抱了安之恒坐上自己大腿,美其名曰方便安之恒捉著自己的手教導。......倚在男人懷裏不成體統,那就不成吧!更荒唐的事情都做盡了,安之恒心想。

畫蝦畫魚,勾燕描竹,在桂以澤筆下都糊成了一團黑墨。安之恒握上他的手,像兒時教弟弟妹妹一樣,控著力度下筆。

不多時,覆著兩雙手的筆尖勾勒出一人一狐,洋洋劃了幾棵樹,還有一方簡樸院落,儼然一幅歸隱山林圖。

桂以澤又糊了幾團墨在樹林旁,安之恒指著問道:“你畫的什麽?”

左手隔著衣衫按上他的小/腹,桂以澤回答說:“我們的小狐貍。”

安之恒:......

“未來我們就這樣生活,沒有家族世仇,也沒有大業繼承,粗茶淡飯游山玩水,讓小狐貍給我們看家。”

美好的設想,安之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被動地被鬧著討親吻,他失笑,動了情貼上去,堪堪觸到桂以澤的嘴唇。不帶情欲是假,桂以澤正扣著頭想拉近距離,卻被嘭地開門聲打斷。

“霽兒,那折子可是遺漏在你這裏了?”

安振岳獨自前來,連聲招呼都未打,一入門便被著驚世駭俗的場景嚇楞了神,隨即握著大家長的權威,瞪著眼前二人,高聲喝道:“安之恒,他是誰!?”

桂以澤出於本能,差點倏地變回雪狐。安之恒在他懷裏抖了抖,忍下內心的慌亂,快速地按上他的腰,正好自己的衣襟,仿佛已經演練很多次,牽著他到安振岳面前跪下。

“茶園聽戲,偶與此小廝結識。孩兒不喜女色,唯願與他定終身。 ”

這諾言在安振岳前宣之於口,就再無兌現的可能。安之恒無非是給自己,給這段感情求個安慰。如此,他的聲音竟還是那麽溫潤,不過夾帶著難察的顫抖。

桂以澤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惶恐與不安彌漫周遭。他不是沒有設想過,而是真的來臨時,才發覺那巨大的肅重與緊張無可比擬,偏偏身旁的人冷靜克制,仿佛自己置身事外。

安振岳究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知道這隱忍承諾是兒子一貫作派。若是不鬧大,留個男/寵在府中無妨,然聖上指婚之事欲來,若流了消息在外,當真要毀了相府百年芳名!

眼神在下跪的二人中來回切換,最終停留在安之恒低下的頭顱上。

安振岳長嘆一口氣,平日如松柏挺拔的身體如今也跟著聲音一同顫抖:“糊塗啊......糊塗啊......”

說罷,他癱軟著坐上圈椅,盯著二人一言不發。柳嵐黛正從雅芳苑裏出來,碰上蘭澤居的動靜,憂心款款走進,就見到悲憤的夫君,神傷的孩兒,和......一個陌生的男子。

安之恒扯出一抹笑容,擡了頭問好:“母親。”

霽兒一向溫和有禮,不肖他們牽掛操心,許是老爺上朝時有不順心,朝著他撒了氣。柳嵐黛想扶安之恒起來,不忘分過一個眼神打量他身旁的人,然後才說道:“發生何事了?老爺,快讓霽兒起來了。”

安振岳想把桌案上的筆墨紙硯全都掃去地上,卻只是重重錘下烏木俺臺,眉毛擰成一團,瞪向柳嵐黛:“你讓他自己說!”

“安之恒,你敢對著母親再說一遍麽?”

桂以澤知道安之恒在發抖,那攥緊的拳頭,隱隱發力的下頜,全都是最好的證明。

“茶園聽戲,偶與相府公子相識。我本為低賤小廝,絕無高攀之意,唯願與他定終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聚焦,柳嵐黛的帕子捂嘴,再無當家主母那份體面,撐著案邊才支起自己的身體;安振岳再也忍不住,震怒地將所有物件推翻在地,一時瓷片四濺,發出驚心動魄的破碎聲,卷軸也滾出很遠,連帶著那畫,也不知飄向何處。

安之恒卻是松開汗濕的掌心,微張著嘴,驀地轉過頭,眼神裏混雜著震驚與悲涼,呆呆地望向桂以澤,仿佛要把他看穿。

“霽兒,你一直不肯收了雪蕊作通房,就為了他是不是?”

“你姓甚名誰,父母呢?父母也知曉你如此胡來嗎!”

“父親,母親。如今既已道明實情,將他趕出府便是。”三道聲音同時響起,柳嵐黛對安之恒,安振岳對桂以澤,安之恒對父母說。

混亂之中,桂以澤慌亂地不自覺地勾起安之恒的手,趕出府......他要放自己一份自由。

安振岳順著氣,垂下的眼眸裏看見隱隱交/纏的手,他繼而大喊來兩個奴仆:“把他關去偏院耳房!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準探視!”

安之恒平靜的臉龐這才出現一絲波瀾,他挪動著膝蓋,跪去父親膝前,央求道:“......讓他走吧,從此我與他再無關。”

安振岳打量起眼前的兒子,百感交集。從什麽時候開始,那個前途無量的孩兒就變成了這樣?他冷笑一聲,不如方才那般動怒,但聲音裏含著不由分說的威嚴:“無關。將他亂棍打死,或是才真正與你無關。”

生殺予奪,安振岳失了文人風骨,哪怕並未動這樣的心思,也要嚇一嚇這高傲慣了的少年。

安之恒的瞳孔驟縮,他的心臟不受控地跳得更快,仿佛這已經發生。

“帶他下去吧。你去跪家廟,除卻上朝議政,不得回蘭澤居。”

說罷,安振岳扶起堪堪站直的夫人離開,只留給安之恒失望的最後一眼。

長跪不起,雙腿早已發麻。桂以澤不知道自己要怎麽做,但斷不可以變成雪狐跑走。此去一別,會是永遠嗎?他也不知道。但安振岳已經給了比較體面的方法,雪狐的世界裏沒有這麽多彎彎繞繞,盡管只是權宜之計,那他也認了。

春末夏初,午後的陽光穿堂而入,連同著桂以澤的背影一起,灼燒著安之恒的眼睛。一步回頭,甚至讓他看不清愛人的面龐。

安之恒就是這樣看見桂以澤,離開的時候沒有人按押,堂堂正正地跨出廳堂,全然不似他自己口中的低賤。

像初遇時幹脆利落為他擋下那一箭,只要想便去做。也像谷雨夜的那場告白,因為喜歡所以可以不計後果。時至今日,安之恒望向他的目光裏始終都有一份愧疚,不該把他牽扯進世俗,也不該拉他一起跪下。

雪狐不是冰原之王,但野性天成,怎麽可以屈於人類世俗的威嚴。

可是安之恒不知道,桂以澤望向他的眼神何嘗不是如此。心愛之人破敗地跪在暗處,哪怕面容仍舊白皙幹凈,但那陰郁的氣質散發周遭,過往的光風霽月仿佛都煙消雲散,只留一地殘破的心境。

如果那時不這麽魯莽,如今會不會是另一種境地?他大可以癡癡守護在安之恒身旁,不求收獲與回報,也好過讓他心尖受折,白白糟了家長的數落。

方才許下的未來呢?兩人好像都知道不能作數,所以從來不怪罪對方。

微抿的嘴唇積蓄著安之恒的勇氣,此刻他終於松了力,想要說些什麽,又覺得千言萬語都太輕。於是他扯起嘴角,給桂以澤留下了一個微笑。

耳房裏的時日並不好過,下人按時送來吃食,桂以澤如枯枝一般坐在垛草旁,盤算著該如何破局。蛛網叢生,耳房裏昏暗破敗,積壓著並不好聞的黴味。

化作雪狐跑出去,從此不入凡間,這自然是好,但也意味著要跟安之恒情斷義絕。他有自己的人生要過的,柳嵐黛念他娶一個好兒媳,安振岳盼他襲爵耀祖,哪怕是安芷慧,也歡喜這樣的好哥哥。

腦海中的人忽然出現在自己眼前,安芷慧三言兩語趕了兩個侍衛,自己貓著腰進來,見到桂以澤時表情一滯:“......是你!”

這少女似乎從來不怕生,也不懼繁文縟節禮儀規矩,她掂著腳靠近,最後又蹲在桂以澤跟前,小聲說道:“......我就說你看著面生,阿兄還編排你是揚州的公子!”

此時無心和她扯皮,桂以澤清了清嗓子,想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狼狽:“......小妹,你找我作甚?”

安芷慧收了打趣性子,她並不排斥兄長所謂的醜事。世間愛恨情仇,能尋得心愛之人已為上好,又與性別何幹?但她垂了眼眸,對桂以澤道出實情:“......過兩日,你混在我的仆從裏出府吧,這樣爹爹應該就不會傷害你了。”

聽出話語中的不尋常,安芷慧來尋自己,約莫是府中又發生了什麽事情。桂以澤耐心聽著,等待小妹的下文。

“阿兄他......今日被皇上賜婚了。下月良辰吉日便是大婚之時,天子門生,從此變成駙馬爺。”

那一瞬間猶如四肢過電,桂以澤只聽得見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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