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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見風就破美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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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見風就破美人燈

暗夜中, 與主人如出一轍氣質沈穩的車子,停在了莊園門口。

司機低聲提醒閉目思索的陸執衡已到目的地,與此同時, 王管家帶人打開了後座的門, 歡迎先生到家。

陸執衡睜開眼, 下車, 尖頭皮鞋觸地, 發出了一聲輕響, 他站直身體, 理了理自己的灰色大衣, 環視了一圈這個陌生的地方, 此時周圍一片安靜。

王管家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幾度, 說實話,他有些躊躇。

小樓那邊的人沒說清楚, 先生這次過來是要做什麽。

王管家選擇先給陸執衡介紹莊園布局, 然而也試探不出什麽,先生認真聽著, 時不時會點頭應一聲。

王管家只能趁著陸執衡打量四周的時候, 拍拍自己的小心臟,他楞是搞不明白, 為什麽?先生明明從小就是個很有禮貌的孩子來著。而且,隔著網絡他也不害怕先生, 但每次見面, 就總是情不自禁心虛、有壓力。

可能,因為陸先生的眼睛吧。

王管家落後半步,悄悄觀察著陸執衡。

先生經常健身,身材很好, 寬肩窄腰,放在網上是會被喊法拉利的男人。

單看他的背影,身姿挺拔,龍行虎步,鍛煉痕跡讓他看起來很有生命力。

但是轉過頭就不可以了,活脫脫一個冷硬無趣的機器人。

他的瞳孔是很淺淡的茶色,王管家最怕的就是這個。

他會在別人說話的時候,專註地看著人,你知道他在觀察在判斷在仔細聽,但是根本無從得知他得出了什麽結論、又對你有什麽看法,心理壓力嗖地一下就飈上去了。

“王管家,慕先生人呢?”低沈磁性的聲音自前方傳來。

王管家知道了,他對莊園已經足夠了解,現在需要步入正題了。

原來先生回來,是要看太太的麽?

可是……

這正是王管家糾結的點呢!

王管家聽見陸執衡對慕承熙的稱呼,沒有露出任何異色,他們自己按照規矩,喊慕承熙太太,但陸執衡一向提起慕承熙都只說慕先生。

但他同時也知道,陸執衡如果特意為此回來,那就一定要見到太太本人才可以。

他不由得露出苦瓜臉,左右為難。

發現陸執衡停下了腳步,正看著自己,王管家心裏一緊,顧不得再糾結,立刻道:“太太生病了。”

陸執衡疑惑:“生病?”

王管家憂心忡忡:“是啊,發起高燒了,醫生剛給他輸完液,這會兒恐怕還昏睡著。”

所以,你想見也沒辦法啊。

陸執衡皺起眉,鋒銳的下頜微微動了下,聽見慕承熙生病,他的內心並不平靜,這是又一個計劃之外的變數。

今天見不到他麽?

陸執衡沈吟半晌,擡步繼續往前走去:“為什麽生病?”

這具身體的新主人,怎麽這麽脆弱。

以前慕承熙熬夜狂歡、野外飆車,也沒見動不動就發燒。

王管家從下午的小貓掉湖裏開始說起,一直說到後來給貓洗澡:“……醫生說,可能今天在外邊多吹了會冷風,後來又追著貓,累著了,加上他本來就心思郁結,才病倒的。”

“唉,先生,太太他現在就像那水晶琉璃人,可經不起嚇唬。”

王管家覺得,他害怕也得提醒一下先生,萬萬不能像從前一樣了。

陸執衡永遠冷著臉,不動如山,讓錢楊點出慕承熙又犯了什麽錯,然後提出相應的懲罰措施;彼時的慕承熙一般會當面唯唯諾諾,不敢爭論,等人一走開始罵罵咧咧,氣個半死。

現在更是一直都郁郁寡歡的,別再給氣死了。

就算不氣死,氣生病了也不行啊。

傍晚太太突然就暈了,小臉刷白,莊園裏所有人都慌得不行。

偏偏先生還說要過來,王管家忍不住又去偷看陸執衡的神色:“要不,您在這裏休息一晚上?”

陸執衡沒有回答這句話,他簡短道:“帶我去他房間。”

他目的就是要見人,那病了也要見。

王管家無奈,走在前邊,帶著陸執衡到了慕承熙的臥室門前。

自打上次交出房卡後,王管家未經同意,沒有踏進過這扇門。但今天特殊情況,慕承熙已經接近昏迷,有醫生留守,他敲了敲門,便和陸執衡一起走了進去。

王管家隨時註意陸執衡的動向,而陸執衡,則審視著這間臥室。

房間內多了貓窩狗窩,兩只小動物本來都乖巧窩在小窩裏,聞見陌生人的氣息,小狗從狗窩裏鉆出來湊近了人,貓則從窩裏出來,轉而跳上了貓別墅的最高處。

它們或遠或近,各自蹲在自己選好的地方,悄悄觀察著陸執衡。

陸執衡淡淡掃過貓狗一眼,小狗沒什麽印象,這只貓,視頻裏看見過,就是害慕承熙生病的罪魁禍首?

看起來醜醜的,臉怎麽能那麽黑。

他移開了目光,又看向了其他地方,這個房間的整體布置,不像他記憶的慕承熙會喜歡的樣子。

那個慕承熙,喜歡的是刺激、是花裏胡哨,比起在桌子上放一個素色花瓶,他肯定更熱衷擺一個造型誇張的模型。

而現在這裏,盡管主人沒有刻意裝扮,卻也少了許多刺痛人眼的物品,看上去淡雅、簡約,空氣裏飄蕩著柔緩的安神香的味道。

陸執衡走近了兩步,看向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的人。

慢慢靠近慕承熙的同時,似有若無的藥味也沖入了鼻腔,他的虛弱和病態,和這藥味一樣無所遁形。

負責身體健康的醫生是熟人,他一直擔任陸家的家庭醫生,認識陸執衡。

看見陸執衡過來,他便打了個招呼,快速匯報著病情:“高燒39.8度,目前已經輸過液了,在等退燒。”

陸執衡點了點頭:“辛苦。”

他再次看向慕承熙,目光長久停留在對方的臉上。

他嘗試著將這個臉頰瘦削、即便閉著眼睛,也散發著不可忽視的哀傷和清冷氣息的人,與記憶裏的慕承熙重疊。

但不行,他做不到。

他強大的直覺再一次繞過理智,給了他直截了當的結論——這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陸執衡註意到,慕承熙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臉上因為發燒而有些微紅,這讓人判斷不出來,他的痛苦是因為高燒,還是……

上次醫院探望時,他低聲呢喃的那句話帶來的。

陸執衡凝視著慕承熙的臉,輕聲問王管家:“你不覺得他變了嗎?”

王管家抓了抓後腦勺,有些不明所以:“是變了啊。”

這不是很明顯變了麽?

陸執衡轉頭看了一眼王管家。

王管家愁眉苦臉道:“唉,都賴這天殺的抑郁癥,好好的人,完全變了個性子,一點也沒有以前活潑了。”

他似是找回了和陸執衡相處的熟悉感,或者是提到慕承熙,他心裏隱約是期盼陸執衡也能心疼一下太太的。

心疼太太的人越多越好。

所以王管家話又多了起來:“太太現在每天話都很少,飯也吃得少,跟從前的朋友完全不聯系,也不出去玩了,我只慶幸,那兩只小貓小狗,還能勾起他的丁點興趣,讓他看起來像個人。不然,他坐著一動不動畫畫的時候,我總覺得在看一尊玉雕像。”

陸執衡目光回到慕承熙身上,他在想,王管家完全不覺得這是另外一個人。

計樂於不熟悉慕承熙從前的樣子,所以不認為他變了,無可非議。

王管家知道慕承熙從前什麽樣,仍然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是自己錯了?還是“慕承熙”即便病了也記得偽裝?

餘光瞥見慕承熙的手動了動,陸執衡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床上的人似乎難受極了,眉心和眼睛一直在動,仿佛掙紮著想醒來,卻沒辦法從夢中脫身。

有一瞬間,慕承熙的掙紮幅度非常大,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呼救,眼睛也睜開了些,無神的眼眸看起來有些像漂亮幼鳥瀕死時的驚懼。

陸執衡幾乎要摸到慕承熙的眼睛,雖然他很快停下了動作,甚至往後站了站。

照顧病人的事情應該由醫生來。

醫生站起身,快速用電子額溫器測量了一下體溫,然後從藥箱中取出藥來,註射給慕承熙。

過程中他不忘跟陸執衡解釋:“太太有夜驚癥,睡著之後會突然驚醒,極度恐慌,發作時間很短暫,誘因可能是他的創傷。”

他還講了自己註射的藥物作用就是讓慕承熙能繼續安睡,保證休息,也好快點退燒。

陸執衡點了點頭,對醫生道:“你看護他。”

“王管家,帶我去趟書房。”

陸執衡要看慕承熙最近在莊園裏的所有作品,他承認,自己是好奇的,除了想要掌握所有真相,也好奇慕承熙是怎樣的一個人。

或許這種好奇從很久之前就開始了,他的潛意識提醒過他無數次,只是他沒有在意。

直到現在,他一邊確認著慕承熙並非原主,一邊逐漸忍不住開始花費時間探究。

他本可以等到慕承熙醒來,想辦法問出原來的慕承熙的下落就好。

但他決定了,采用另一種更溫和的方式去了解。

王管家將作品都整理的很好,按照時間順序,一一裝裱,整齊排列在偌大的書房裏。

慕承熙的書房原本很空,不學無術的人甚至都記不得還有書房這個東西。比起陸執衡那滿滿當當,到處是書和文件的房間,這裏是有了那些畫作後,才顯得有了文化的氣息。

陸執衡沒有將這些畫框挨個拿起來看,他快速掃過一遍,從單一的小貓小狗圖,到後來兩只動物一起畫,再到後來偶爾畫一兩張花草。

所有畫的線條都幹凈利落,紙面整潔又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這種明顯的秩序感,是另一個證據——原先的慕承熙,遠遠沒有這般守規矩。

陸執衡最後選擇拿起了一張字,是當初慕承熙寫下來的那兩句詩。

王管家見狀解釋道:“說起來,太太就是寫了這幅字之後,就跟計醫生說,他要好好治病了,後來也一直配合吃藥。”

“就是,我感覺那藥也不好,吃得太太整日沒精神,劉醫生還總說正常正常的。”

陸執衡在心裏默讀了兩遍這紙上的字:“治療的事,以醫生的意見為準。”

頓了下,他問:“他以前寫過這樣的字嗎?”

王管家搖頭:“以前沒寫過,但是太太說過,他其實努力練過,只是父母不重視他,他也就沒給別人展示過。”

陸執衡聽見這句話,第一反應是淺淺彎了下嘴角,不可否認,他覺得有些有趣。

竟然是這麽騙別人的?

一種雲淡風輕的狡猾。

似乎能想象到他的思路——能騙過就騙,騙不過算了。

真是個矛盾的人。

陸執衡放下字,轉身往外走去:“好好照顧他。”

“那你呢,先生?”王管家追在後邊問。

陸執衡頓了頓:“等他狀態好一些,我再回來一趟。”

現在這個心理遭受創傷,情緒陷入抑郁,突然與人換魂的人,恐怕沒精力應對自己。

向來表情很少的陸執衡,難得嘆了口氣,他想,倒是不用擔心原先的慕承熙,是不是被現在這位強行趕走的了。

哪個主動搶占別人身軀的人,會這樣消極自毀。

醫院初見時他就是哀毀過甚的模樣,醫生連續的診斷觀察也顯示他很抑郁,王管家焦慮時發的種種照片視頻,更是證明了他的無力與脆弱。

陸執衡坐進了車中,取出了手機,發消息給楚明舫:“你認識道士、和尚嗎?替我引薦?”

楚明舫當然不會睡得很早,他回消息很快:“你誰?把手機還給陸總!”

陸執衡:“我是陸執衡。”

楚明舫嘖了一聲,開玩笑都不會接梗的,就很沒意思,他問:“你問道士和尚做什麽,我們不都是唯物主義戰士嗎?”

陸執衡:“唯物主義只是方法論,不是否認鬼神傳說的工具。”

正因為秉持著這樣的理念,他才能那麽快接受靈魂穿越這樣神奇的事情。他從不否認任何可能,謹慎求證之後,也不抗拒任何真相。

楚明舫:“好吧,我幫你找。”

陸執衡:“多謝。”

比起陸執衡總是吝嗇放出一絲絲好奇,楚明舫是行走的好奇機器,他的八卦欲總是空前絕後的大:“不過你找道士幹嘛?你見鬼了?要驅鬼?”

陸執衡想起某個還在昏睡的人,他淺淺皺了下眉,怎麽會?

他發送消息:“只是有些問題要問。”

因為他不允許自己的生活裏有未知情況,所以這些是必須做的事情。

陸執衡放下了手機,閉目養神。

確認原本的慕承熙已死亡。

確認現在的慕承熙是新靈魂。

但這不是結束,這還只是個開始。

他找道士或者和尚,正是要完成最後的閉環,不管是科學還是玄學,他都得得到充分的驗證。

陸執衡頭腦中有尚不明 晰的部分,也有非常清楚的決定。

等猜想徹底被驗證……

原先只是按照故意傷害處理的那些人,顯然有些不太合適,他需要重新尋找理由,讓他們付出公平的代價,慕承熙的那一條命,總得有人負責。

至於如何和現在的這個慕承熙相處,該怎麽對待他,則是還不明白的部分,他需要了解更多之後,整理思路。

陸執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他的大衣之下,是整齊古板的西裝三件套。入夜之後的一次臨時起意的見面,他仍然選擇了非常正式的衣服……

“開車吧。”

司機看了眼後視鏡,發現陸執衡一直看著窗外,他搭話道:“陸總喜歡這裏的夜景嗎?”

逐漸遠離莊園的路程,也是駛近繁華區域的路程。

窗外的燈光從星星點點,演變成了火樹銀花、漫天璀璨。

陸執衡搖了搖頭,口吻一貫的冷靜:“有些新奇。”

……

莊園裏,王管家目送著陸執衡的車在黑夜之中疾馳而走,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他搖了搖頭,有些失望陸執衡沒留在莊園。

不過,也不是很確定,現在的陸執衡會不會反而刺激太太。

所以仔細想想,好像也沒什麽好失望的啊,王管家轉念想道,表情也沒那麽喪了,再說吧,老天自有安排。

他轉身回到了主樓,陪醫生一起,照顧著生病的慕承熙。

慕承熙這次發燒,又一病好幾天。

他高燒退去之後,人還是懨懨沒精神,緊接著很快低燒起來,反反覆覆,驗血也找不出原因。

最後只能通通歸因於心理。

計樂於嚴肅道:“你之前很配合治療,這很好,但是僅限於好好吃藥,是不夠的。慕先生,你可以試著,從很小的事情開始吐槽,不用把所有事都壓在心裏。”

慕承熙木木地擡頭看,這幾天沒怎麽吃得下飯,臉又瘦了一圈,顯得更加立體了,他的目光不太聚焦,說話也更加有氣無力:“我……”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我做噩夢了。”

他後來輕聲這麽說道。

計樂於緩緩松了口氣,聲音溫和起來:“你願意說說自己夢到什麽嗎?”

慕承熙忽略大量的關於親人的內容,只說能說的部分:“夢到在看雲,雲從天上走了下來,變成了看不清臉的人影,他問我”慕承熙喘了一口氣,接著道,“問我‘你認識我嗎?’如果我回答了,就會失去記憶;如果不回答,就會被他拉著走,不知道走去哪裏。”

計樂於立刻皺起眉來,在帶來的本子上寫寫畫畫,註意到慕承熙在看他,他松開了眉頭:“還有嗎?”

慕承熙慢慢搖了搖頭:“沒有了,沒等我走到目的地,就會醒過來。”

計樂於其實有些憂心,目前看來,好像又多了一條——疑似自我認同危機,或者是質疑自我存在。

他的心理狀態,實在差到令人不敢懈怠。

計樂於問道:“你回憶起這個夢,心情怎麽樣?你自己是怎麽看待這個夢境的呢?”

慕承熙沈默了,他看了一會兒計樂於,仿佛在思考、在權衡。

然後他做出了決定:“計醫生,我累了。”

他拒絕再說下去,因為判斷出這樣有過度暴露自我的風險。

計樂於能分析出慕承熙這些行為的目的和原因,卻拿他沒有任何辦法。

他無奈起身:“好好休息吧,如果有像那個夢一樣可以講的內容,可以隨時叫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

慕承熙立刻說:“那你叫史醫生來吧。”

計樂於:……

他真的,頭一次,被病人如此嫌棄!

但是能有什麽辦法呢,換史咪過來吧。

史咪和計樂於換班,她出現在房間的時候,慕承熙覺得氛圍瞬間沒有那麽壓抑嚴肅了。

史咪不會讓他想起過去的任何一個人,她是目前為止,離他的歷史最遙遠的人。

慕承熙摸著手邊的小狗腦袋,慢吞吞和史咪打招呼:“史醫生,請坐。”

史咪彎著眼睛,圓圓臉加上單純的眼神,讓她在慕承熙面前像個學生,她充滿朝氣,和慕承熙問好:“慕先生午安。”

慕承熙點了點頭:“你能跟我講講,你之前說的原生家庭的事情嗎?”

史咪很詫異,計醫生不是說她來談心的麽?怎麽慕承熙直接提問啊?

不過,他應該是好奇一些理論吧,告訴他也無妨。

畢竟,CBT認知行為療法有計醫生計劃去做了,她提供一些原生家庭如何塑造一個人的解釋,也算打個基礎。

史咪開始將案例和理論結合,盡可能清楚地講給慕承熙聽。

而慕承熙身邊窩著一貓一狗,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好像在聽又好像沒在聽。

但每次史咪覺得慕承熙沒在聽的時候,他又會迅速提出新的問題,或者拋出新的例子。

有時候是問一些類似“常見的原生家庭類型有哪些”的問題。

有時候是提起慕烺倆夫婦的一些行為。

他說:“父親對我一開始很好,後來又很嚴苛冷漠,我總是搞不清楚,這是不是都怪我。他讓我頻繁自我譴責,這算不算受到原生家庭影響?”

史咪肯定道:“是的,這確實是很典型的一種。你的父親多變的態度,破壞了你的依戀模式,因此導致你安全感缺失。而他的行為不可預測,你無法理解這種不可預測,就會下意識將一切歸因於自己,也就是會自我譴責。”

慕承熙沒有再接話,他若有所思,半晌喃喃道:“行有不得者反求諸己……”

他想,原來也不該事無大小,全都這樣做。

有些事,本就不應反覆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可惜,知道的晚了。

史咪沒聽清他說的話:“慕先生你說什麽?”

慕承熙搖了搖頭:“沒什麽,你再講講其他的知識吧。”

比起對計樂於那種愛答不理的態度,慕承熙對史咪簡直非常歡迎了,這極大的鼓舞了史咪,讓她越發熱情起來。

講,使勁講,既然慕承熙愛聽,她嗓子冒煙也要講。

躲在一邊偷聽的計樂於狂拍大腿,他知道了,知道慕承熙總找史咪是為什麽了。

他太離譜了,簡直不像正常人,病的如此之重的情況下,仍然保持著清醒的戒備,並且像海綿一樣下意識吸收著知識,靠本能在完成自我救贖。

他的自救本能和他的自毀本能一樣強大。

“唉。”計樂於長長嘆了一口氣,還能怎麽辦呢?不然以後的咨詢治療,改成給他上課吧?說不定還能和他多說幾句話。

慕承熙不知道計樂於的這些惆悵和悲憤,他耗費心神去思考人生,然後累了,眼神逐漸迷蒙起來。

“就到這裏吧,史醫生。”

史咪的尾音停在空中:“啊,好哦。”

她從不反對慕承熙的任何決定,也不試圖勸說他,如果慕承熙決定聊天到此結束,她會立刻收拾東西離開。

這種行為很符合慕承熙的認知。

所以她在遠離慕承熙原生世界的同時,又很詭異地契合了一部分。

慕承熙看了看史咪離開的背影,無精打采收回眼神,看向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跑的小貓:“該睡覺了。”

每天就這樣吃了睡睡了吃。

只是吃的是藥,睡著了是噩夢。

……

渾渾噩噩又過了好幾天,隨著天氣變好,慕承熙的身體,也逐漸被養的好了許多。

起碼不再低燒。

他早起,站在窗邊往外看,外頭鬧哄哄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房門被輕輕敲響,他沒有回頭,只是蹲下身,拍了拍小狗的身子。

小狗瞬間眼睛一亮,從蹲坐的姿勢改為站立,它轉過身體,快樂地朝著門口奔去,搖擺著屁股,沖著門外:“汪汪。”

大家彼此已經養成默契,王管家在外笑著道:“好,那我先下樓了。”

小狗立刻:“汪!”

表示完聽到了,它一個轉身,又開心地跑回了慕承熙的身邊,毛茸茸的大尾巴從他腿上掃過,吐著舌頭看他。

慕承熙點了點頭,穿上外套:“走吧。”

早上照舊吃的營養餐,嚴格按照慕承熙的喜好制作,只在食量上稍微多一些,總不能任由慕承熙少吃——按他每頓飯只吃幾口的標準來,過不了幾天大家就得集體吃席,飯票沒了,工作不保。

王管家笑瞇瞇站在一邊,一會兒:“太太看,小貓吃地多香啊,你也多吃點。”

一會兒:“就剩這麽點,也就一口的事兒,您就吃完吧。”

慕承熙木著臉看他,又木著臉去看小貓小狗。

小狗吃飯很斯文,不疾不徐。

小貓像個鏟車,一口推平,恨不得把貓飯帶貓碗全塞進肚子裏。

王管家還在自顧自羨慕:“改明兒把大橘也帶過來,您看看,那才叫吃飯。”

一嘴鏟子下去地皮都飛了。

慕承熙搖了搖頭,沒說話,低頭開始艱難吃自己那“一口的事兒”,吃飯都吃累了。

終於吃完,他推開了餐具,示意王管家看。

王管家立刻喜笑顏開:“哎呀太棒了!竟然真的吃完了!您今天可真厲害啊。”

慕承熙微微頷首,眼神露出一丟丟驕傲,今天是還不錯。

他坐著沒動,和小貓一起等優雅小狗,它愛把自己最喜歡的食物留到最後吃,現在正在細嚼慢咽中。

慕承熙安安靜靜看著小狗,耳邊卻傳來越發清晰的吵鬧聲。

他想了想,算了,忽略吧,反正懶得問。

王管家卻主動解釋:“馬上就過年了,今天在分年貨。”

“每年都這個時候送年貨過來,先生……”

哎呀,壞了。

王管家有些為難,慕承熙現在的狀態算好還是不好?

之前先生說等他狀態好了,再回來一趟,可是那之後太太一直病懨懨,王管家就沒有將這件事說出來。

慕承熙聽見他的話說了一半,扭頭看他。

王管家只好接著道:“您想去看看年貨有什麽嗎?每個人都有一個大禮包,每年都是不一樣的東西。”

“哦。”慕承熙記憶裏有同樣的場景,原主曾經看過傭人分年貨,私底下吐槽人家沒見過世面,這點東西也值得對陸執衡感恩戴德,他雖然覺得不至於如此評價,但也沒有任何興趣。

王管家見他不想去,索性重提那件被不小心拖延到現在的事:“太太發燒的時候,先生回來過一次。”

慕承熙指尖蜷縮,但只有一瞬,他問道:“然後?”

陸執衡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王管家添了點自己的小心機,他總歸還是希望現在的先生太太都能好好的,所以他說:“先生到的時候,看見你生病了,可擔心了,他就差自己照顧你了。”

慕承熙眼睛垂下,睫毛微閃,他才不信,因為陸執衡不是這樣的人。

原主眼裏的陸執衡,是可怕到不講道理的人,但是莊園裏的其他人眼裏的陸執衡,卻明顯是恩威並施、手段了得的好老板。

自己病了這麽久,陸執衡也沒有回來過,偏偏在計樂於去見了他一次之後,就回來了。

只能證明一件事。

“他,還做了什麽?”慕承熙問道。

王管家回答:“先生叮囑醫生好好照顧你,然後去了一趟書房,他可喜歡你寫的字了,看了很久啊。”

慕承熙沒說話,他的手在小貓身上畫圈。

王管家又最後補充了一句:“先生說等太太狀態好了,還會回來的,不過現在年底了,我看懸,他年底可太忙了。”

慕承熙停下了畫圈的動作:“嗯,我知道了。”

多思無益,強求反損。

等人真回來了再說吧。

慕承熙看小狗啃完了最後一塊肉,他站起身來,可以去畫畫了。

王管家跟在他的後邊,又想起一件事來:“對了太太,最近可能有個家宴,你一定得出席。”

慕承熙停下了腳步:“什麽?”

王管家覺得慕承熙現在的狀態,其實不適合去任何宴會,最好就安心呆著莊園療養,等往後更好些了,再出去社交。

但家宴不同於其他,陸老爺子會在場,作為現任家主夫人,完全不出現,根本不可能。

不等王管家進一步解釋,慕承熙已經從記憶裏知道了,這是陸家積年累月的傳統。

陸老爺子的子女眾多,留在身邊的目前只剩兩個兒子,女兒則各自遠嫁,都在外省。

這麽多年過去,他們逐漸養成了個習慣,隔一年會拖家帶口,回老宅過年,熱熱鬧鬧,總有樂子。

算算時間,這幾天那些姑姑,就會帶著兒子孫子到了,陸家會先辦個接風宴,讓小孩子們熟悉熟悉。

有那麽一眨眼的時間,王管家懷疑自己看到了太太塌下了肩膀,可是再一眨眼,那道清瘦的身影仍然蕭蕭肅肅、爽朗清舉。

王管家小心翼翼道:“按理說推不掉,但是要是實在不能去的話,先生應該會幫你拒絕的。”

慕承熙搖了搖頭:“不用了。”

他固然不想去,可他已經困在自己的世界裏很久了,他讓自己的世界只有貓狗、只有王管家、只有醫生。

這不對。

既然決定活下去,就要像從前那樣活下去。

“我會去的。”他壓下心裏如山一樣的抗拒,輕聲說道。

王管家看了看他的臉色,再次勸說:“一切還是以你的心情和身體為重,千萬不要勉強。”

慕承熙沒再說什麽,但其實已經拿定了主意。

他很煩,很討厭,想起要去見很陌生的人,去一個吵鬧的環境,就覺得世界突然壞了起來。

可是,他承諾過,他得好好的。

家宴還是去吧,順便試試計樂於說過的行為激活治療。

慕承熙抱著貓,走進了花房,花房裏現在越來越像一個小書房。

逐漸被擺上了軟沙發、大書桌、小書架等等,畫畫累了,還可以躺在沙發上休息。

慕承熙一進門,就坐在了沙發上,看著旁邊的花發呆。

一串稀有色龍蘭,雖然給花房增添了些許色彩,但慕承熙始終覺得它很不好看,有些別扭。

他轉過頭,看向計樂於:“我要去參加家宴。”

計樂於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立刻說:“我是不建議……”

他的聲音在慕承熙的註視下逐漸消失,然後發出苦悶的哀嚎,蒼天,好不容易碰上個家屬不幹涉治療的,可病人自己幹涉啊。

一個抑郁癥加覆雜創傷的病人,前段時間還自我封閉社交退縮,現在也不肯和醫生談心,然後突然就自行決定要去不可控場合。

受刺激了算誰的啊。

慕承熙淡淡道:“這很符合你說的條件,有意義、可掌控。”

計樂於很想反對,他本想說不確定觸發源,不可以去。

最後還是選擇了更委婉一點的表述:“可掌控的結論是怎麽得出來的呢?沒猜錯的話,這個宴會上的人,一部分是你的長輩,他們選擇用什麽態度對待你,是你沒辦法預料的。”

慕承熙只用一句話來回應他:“陸執衡有辦法就行。”

計樂於深吸口氣,欲言又止,無話可說。

按照陸執衡的行為作風,只要不蠢出生天,確實沒有人會在慕承熙的面前光明正大的作妖,他受刺激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計樂於最終煩躁地抓了抓腦袋:“你再填一次量表吧,不然我還是不建議你去。”

他要對病人負責。

慕承熙看他一眼,看在計樂於也是為自己好的份上,點了點頭:“我答應。”

又收獲一份不太誠實的量表,計樂於差點吸氧,不過,窒息了一會兒,他還是笑了,有點無奈:“服了你了。”

這也是沒辦法,再填多少次都一樣,慕承熙太聰明,還是會回避敏感問題、會本能隱藏自己。

計樂於鄭重道:“我選擇相信你,請你保護好自己,如果有任何不適,就及時離席,回到莊園,好嗎?”

慕承熙嗯了一聲:“好,放心。”

恰逢其會,他去試試而已。

陸執衡也會出現在宴會上,如果可以的話,他會遠距離觀察一下他。

從自己的角度去了解他,判斷下該用什麽表現,去打消他可能存在的質疑。

想完這些,慕承熙眨了眨眼:“今天不想畫畫了。”

王管家在旁邊旁聽很久,終於一拍手,插了個話:“太太,不然,今天休息一天,我叫造型師來,你的頭發也很久沒打理了,我們換個發型?”

慕承熙聞言垂眼,第一次認真打量自己的一頭黃毛。

這些黃毛經過最近反覆生病,更加毛躁了,又脆又枯,一拽就斷。

他之前最沒有行動能力的時候,每次洗澡洗頭發都會覺得想死,全靠著回憶母後的話撐下去。

小時候母後總說他是最漂亮的孩子,後來說他是蒹葭倚玉樹,翩翩少年郎。

為了不變邋遢、為了保持體面,他忍著困倦、厭煩,一次又一次洗著這滿頭枯發。

腦子銹住了一樣,竟然沒想過可以剪掉。

不過,事到如今,再剪掉又有些不適應了。

他想自己還需要一些東西,來提醒他不是這裏的慕承熙,他是異世游魂,他怕自己忘卻了來路,像噩夢裏那樣,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沈思半晌,慕承熙看向了王管家:“不剪掉,染黑,可以麽?”

王管家笑道:“可以可以,怎麽不可以呢,我們染黑,再做個護發。”

王管家的動作很快,造型師來的也非常迅速。

慕承熙除了要忍受陌生人的手觸碰自己的頭皮,幾乎什麽也不用做。

計樂於發現他有些緊繃,刻意給他講一些心理學科普,不知不覺間,慕承熙發現造型師已經離開了自己的身邊。

鏡子裏,是一個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又悠長,好像透過鏡子,看到了遙遠的曾經。

黃毛徹底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黑色長發的孤冷青年,他的鳳眸流轉,渾身上下透著生人勿進的清貴疏離,令人望而生怯,連靠近都仿佛需要勇氣。

史咪在感慨:“總覺得慕先生不應該穿這身衣服,應該換那種中式風格的衣服,廣袖長袍?一定很顯氣質。”

王管家點點頭:“買,我立刻安排人買。”

計樂於也同意:“眉眼如畫,天選古人。”

慕承熙冷冷瞥了他們一眼,又懷疑地看了一眼鏡子,就這麽藏不住嗎?

偽裝現代人大失敗。

他試著動了動,培養了二十年之久的姿態氣度如影隨形,換了個身體,依然刻在靈魂裏,他確實和原主那松弛的樣子很不同。

突然有點喪氣,幸好這裏的人都比較單純,不會多想。

不然,他早露餡兒了。

王管家在後邊越看越激動地握拳,太好看了,想起先生之前來莊園時問他太太是不是變了,突然好奇:“先生見了不知道得多驚訝。”

這次才是變了個人!

而慕承熙眉眼一動,很快又冷靜下來,陸執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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