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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他還需要一些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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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他還需要一些時間

計樂於伸手,淩空放在畫上,想摸一摸又忍住了。

他回頭看小狗,又轉過來看畫,來回對比,倒吸了一口冷氣。

眼睛仍然看著畫,計樂於自言自語:“這就是傳言之中的,可能只會畫一點?”

慕家世代富貴,哪有故意將孩子養廢的道理,相反,因為家風原因,競爭很大,聽說慕家孩子從小就要學各種東西,書畫自然包含在內。

只是,按照流言所說,慕承熙,是個廢柴來著。

計樂於想起,自己提出要讓他畫畫,王管家還擔心地問過,畫的不好看,能有用嗎?

然而意料之外,慕承熙竟然畫出了,這樣一幅精美動人的小狗玩耍圖。

計樂於不會畫畫,不是很了解畫的派系和技法。

他最初想要的,不過就是如他看其他病人那樣,從淩亂的線條分析心境、從環境的缺失研究創傷、從晦澀的用色上,去判斷病人的狀態。

可是慕承熙和他熟知的常見表現,無法匹配。

呈現在他面前的,盡管同樣沒有環境描畫,仍然能稱一聲藝術品。

畫紙上,一只圓腦袋小狗靜靜蹲著,頭微微側歪,眼神機敏地看向一旁。

明明沒怎麽著墨,用色不多,可看向小狗,入目之處毛發纖毫畢現,靈動感撲面而來,它胖胖的身體被長耳覆蓋,讓人很想要摸摸看,是不是和現實裏的小狗一樣,暖烘烘肉墩墩。

還有眼神,完全不是寫實畫法,慕承熙也沒有畫小狗在看什麽。

計樂於卻下意識覺得,小狗當時,一定充滿好奇,在乖乖當模特的間隙,想要去撲一側的花,它看上去躍躍欲試,前腳已經悄悄擡起,又按捺不動。

差點想不起來自己還需要分析病人的心理,這幅畫傳遞的神韻太生動了,太有生命力了,哪裏像一個疑似抑郁的人畫出來的呢?

也許只能從空白的邊框,一無所有的環境裏看出來蛛絲馬跡了。

慕承熙的世界裏,現在只容得下這只單純的小狗。

計樂於無聲呼了口氣,想要借著這幅畫,趁機和慕承熙聊兩句。

在他思考著,這次應該說些什麽,好讓慕承熙不那麽排斥的時候。

慕承熙正拄著下巴,看著吃蘋果的小狗發呆。

筆和顏料用得都不趁手,他是費了心思,才畫出了這麽一副送給小狗的畫,可是小狗好像還沒親眼看看……

慕承熙想站起來,帶著小狗去看畫,又覺得自己有些困了,他淩厲的眸子半合,神情有些倦怠,輕輕倚靠著石桌,想,再等一會兒,幹脆等討人厭的計樂於走開再去。

計樂於卻沒有如他所願地走開,反而蹬鼻子上臉,過來坐在了慕承熙的旁邊:“慕先生,您畫的小狗真可愛,有沒有考慮給小狗起個名字?到時候也好寫在畫上。”

慕承熙沒有看他,想要當計樂於不存在,為什麽要給小狗起名字?又不確定能陪它多久。

沒有得到回答,計樂於也沒有放棄的意思,他還在想,怎麽才能讓慕承熙敞開心扉。

很快,他就在慕承熙看不見的地方聳了聳肩,扭了扭脖子,靠活動筋骨來鼓勵自己。

他想通了,既然慕承熙不是能用腦子應對的人,那就不用腦子了,他也不思考了,要把自己當草履蟲,沒準還能獲得點好感。

計樂於拋開部分顧忌,從沒有難度的問題問起:“慕先生,你喜歡畫畫嗎?”

等了會兒,還是沒有回應。

於是他輕聲道,“好吧,我應該向你道歉,抱歉,不該抱著研究的心態和你交流。”

慕承熙微微睜開了眼,朝他撇去一個眼神。

“雖然初衷是很想幫到你,但我過於著急了,我著急地做出了很多判斷,有正確的,也有錯誤的。但重要的是,我忽略了這個過程可能會讓你不舒服。”

計樂於的語氣很輕柔,他一直在更正自己對慕承熙的種種看法,在看到那副小狗畫的時候,除了受到審美上的觸動,另一個想法就是,他必須牢記,慕承熙不同於其他病人。

慕承熙是……

計樂於及時打住了自己又要做出的定論,他看向了慕承熙,這個外表清瘦蒼白,內心卻猶如深海的脆弱病人。

疏離冷淡,又心有微火的病人。

他還想要說一些什麽,看見慕承熙擡起了手,是讓他可以不用再說的意思。

慕承熙著實有些累,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和計樂於交談上。

他盡可能穩住自己的氣息,不讓自己斷斷續續說話:“我知你沒惡意,暫時不要打擾我,需要時間。”

慕承熙伸手摸了摸小狗腦袋,站起身來,走到了畫板前,他取下畫紙,遞到了小狗面前:“看。”

小狗湊近了畫,嗅嗅,上邊有顏料的氣息,它打了個噴嚏,瞧不出來喜歡不喜歡,反正一副很想去舔舔的樣子。

慕承熙將畫拿遠了些,遞給王管家:“幫它收起來。”

畫被拿走,他空著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迷茫地想了想,剛剛好像是想回去睡覺了。

想起來了。

他緩緩往花房外走,現在就回去吧。

走在路上的時候,他突然嘆了一口氣,又想起了花房裏的事情。

按他原本的性格,不該對計樂於如此苛刻,也不會如此敏感,經不得一丁點的試探。

即使計樂於是敵人,他也不會因此就失了君子氣度,何況他還是醫者,是來為他治病的人,觀察是計樂於必須要做的事情。

只是,計樂於總是讓他想起表哥。

表哥是不會算計他的,所以,慕承熙容忍不了計樂於有話不直說。

但計樂於畢竟不是表哥,不是麽?到底還是失了分寸。

慕承熙停住了腳步,他怔怔舉起一只手,看著陽光從指縫滑過,他的手蒼白的近乎透明。

冬天的陽光總是一點溫度都沒有,路過了他的手,卻沒給他留下一丁點餘溫,他徒勞地抓握了下,滿手空空。

冷冽的空氣倒是給他指尖染上了紅,他的手有些發僵。

慕承熙面無表情就這麽看著手,等待著心裏那股鈍痛過去,然後接著想起了醫生的事。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生病了,這樣沒精神,這樣沒活力。他總是恨不得自己也死了,因為在癡心妄想,覺得說不定還能見到母後他們。

而看到計樂於,記起他的名字,慕承熙心裏就會同時冒出兩種聲音。

一個聲音讓慕承熙去死,死掉吧,一了百了,從此不會再反覆自責,不會再有遺憾,不會日日夜夜痛悔於滿盤皆輸。

另一個聲音卻是表哥的聲音,也是其他人的聲音,他們輪番上場,在他的耳邊低語,痛苦又熱切,讓他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慕承熙慘淡一笑,是啊,有很多人都希望他活著。

母後還說過,讓他照顧好自己。

可看看他現在,連好好活著都做不到。

他不想理計樂於,何嘗不是在逃避內心的無能為力。

他知道,自己沒有力氣活下去。

在內心崩毀的前一瞬,他將目光投向了還跟著他的小狗,這只小狗總是這麽乖,它是,那些逝去的親人,送給他的麽?

慕承熙的手按上了自己的頭,他在克制自己紛雜到毫無道理的念頭,不要再想了。

他的指尖發著抖,心臟也有些抽緊,呼吸都開始毫無章法。

混亂之中,有人給他披上了一件大衣,冷風被隔絕在外,慕承熙逐漸從麻木之中好轉,他捏著衣角,擡起眼睛,看到了一臉擔憂的王管家。

王管家焦急地說著什麽,慕承熙的耳鳴還在繼續,他聽不清,但是約莫是讓他快點進小樓裏吧,他猜測著。

慕承熙擡起腿,緩慢地走進了房間。

溫暖的室內讓他的各種感知都慢慢恢覆,他躺在了床上,將自己包裹進了被子裏,這讓他好受了許多。

“再等一段時間。”

他會振作起來的,只是,現在還沒有積攢夠力氣,他的心裏還留著一座座墓碑,還有許多沒念完的悼詞。

……

王管家目送著慕承熙進了房間,然後就著急地一直追問:“計醫生,現在到底怎麽回事啊?”

“不是說畫畫可以什麽表達自己,紓解心情麽?”

計樂於搖了搖頭:“別急,確實是有用的啊。”

他還在看慕承熙的那幅畫:“你看,我拍照問了朋友,原來這種畫法,叫兼工帶寫。”

王管家:????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主體和關鍵部分用工筆,線條嚴謹,刻畫精細;不重要的部分用寫意,重氣韻神態。怪不得,這麽形神兼備,別致好看。”計樂於念著朋友發來的消息。

接著又說道:“我朋友還問這幅畫賣不賣,我跟他說了,這是用水彩畫筆畫出來的,他誇這樣更厲害了,簡直是大神裏的大神。”

王管家跳腳:“我也知道畫很好看,但是,我們太太剛剛差點在路上暈倒!”

計樂於放下了手機,咳了一聲,嚴肅道:“你要相信我的判斷,他能這麽用心畫這樣一幅畫,恰恰證明了,他還沒有失控。”

“我反而很有信心,因為他還跟我說,他需要時間。慕先生現在生病了,但他仍然是聰明的、能自我覺察的,並不是你擔心的那種完全失能的病人。”

王管家沈默了下來,想了想:“好像是這樣。”

計樂於拍了拍王管家的肩膀:“你現在需要做的,不是比病人還要焦慮,好嗎?你要做的,就是在飲食起居上,照顧好他就行。”

王管家徹底被點醒了:“好,我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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