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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兒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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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兒媳

京市的春日,總被一層幹燥的風裹著,少了蜀地常年氤氳的濕潤溫潤,多了幾分北方獨有的清冽爽朗。只是這份清爽裏,偏偏纏上了漫天紛飛的柳絮,白絨絨的絮狀物隨風飄蕩,漫天漫地落在街道枝頭,飄進行人衣襟口鼻間,無端惹得人喉嚨發癢,鼻尖發澀,格外難受。

“把口罩戴上。”

江城從隨身的帆布背包裏抽出兩只輕薄的醫用口罩,熟練地拆開包裝,先替身邊的秦沐戴好,指尖輕輕替他捏緊鼻梁處的貼合條,語氣帶著熟稔的叮囑,“京市一到夏天就是這樣,柳絮沒完沒了飄上大半個月,過敏的人根本沒法出門。你上次回來是深冬,從沒見過這番景象。”

秦沐微微仰頭,任由江城替自己整理好口罩,眉眼間帶著幾分初來乍到的新奇。他在蜀地,長在煙雨朦朧的南方,常年被濕潤水汽滋養,何曾見過這般漫天飛絮、風朗天闊的北方春日。目光掃過街邊抽芽的老柳樹,蓬松的柳絮被風卷起,卷著日光打著旋兒飄落,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大多戴著口罩,步履匆匆,襯得整座城市都透著一種緊湊又匆忙的氣息。

兩人剛走出機場大廳,拖著行李箱匯入人流。此番重回京市,他們沒有第一時間趕回秦家老宅,而是提前訂好了市中心靜謐地段的連鎖酒店。秦沐跟著江城走進電梯,刷卡推開酒店客房門的那一刻,指尖下意識微微收緊,胸腔莫名泛起一陣發悶的窒息感,呼吸都變得有些滯澀。

這是刻在骨子裏的後遺癥,是五年前那段灰暗過往留下的陰影。身為外科醫生,常年各地出差會診,他向來寧願高價租下醫院附近的公寓,或是留宿在協作醫院的職工宿舍,酒店永遠是他最抗拒、最不願落腳的地方。封閉陌生的空間、冰冷規整的裝潢、隔絕人煙的寂靜,總能輕易勾起他深埋心底的恐懼,那些被他刻意割舍、不願回想的畫面,總會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江城敏銳地捕捉到了秦沐瞬間的僵硬與不安。他默不作聲將行李箱靠在墻角放好,轉身大步走到秦沐身前,不等對方反應,便伸手將人輕輕擁進懷裏。臂膀堅實有力,穩穩圈住秦沐單薄的脊背,將人完完整整攏在自己溫熱的懷抱裏。

下巴輕輕抵在秦沐柔軟的發頂,溫熱的氣息拂過發絲,江城的聲音低沈又溫柔,帶著篤定的安撫力量:“別怕,這次有我在身邊陪著你,再也不會像五年前那樣,沒人陪著你。”

他收緊手臂,抱得更緊了些。五年前的那些隱秘傷痛,秦沐從未完整對他訴說過,他只隱約知曉,秦沐曾在陌生的酒店裏經歷過難以磨滅的煎熬與絕望。那種深入骨髓的驚懼,甚至比年少時被人拐賣留下的創傷還要沈重幾分。他心疼秦沐把所有委屈都藏在心底,更心疼這道難以愈合的傷疤,時至今日依舊會被陌生的環境輕易觸碰。

被江城緊緊抱在懷裏,感受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溫熱安穩的體溫,還有那份毫無保留的守護,秦沐緊繃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他閉上眼睛,用力深吸了好幾口氣,胸腔裏那種窒息憋悶的感覺一點點消散,只剩下被暖意包裹的安穩。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被他強行割舍掉的灰暗時光,依舊在腦海裏隱隱盤旋,卻再也掀不起驚濤駭浪。

他緩緩擡起頭,睫毛輕輕顫動,仰頭吻上江城的唇。這個吻帶著隱忍的繾綣與珍惜,像是在彌補五年前那個跪在巷子口撕心裂肺哭喊、苦苦尋找他的少年;又像是在好好珍惜失而覆得的緣分,珍惜歷經波折後,終於重新相守的朝夕。五年分離,隔了山水,隔了歲月,隔了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日夜,如今總算山河無恙,故人仍在身邊。

纏綿的溫存過後,秦沐靠在江城肩頭平覆呼吸,耳尖泛著淡淡的紅。這人向來如此,總能用最霸道又最溫柔的方式,輕易撫平他所有的不安與惶恐。方才酒店帶來的心理陰影,竟在這樣親密的安撫下,淡去了大半。

休整片刻,兩人收拾好帶給江家二老的禮物,準備動身去往江城從小長大的老巷子。按照原定計劃,他們先拜訪江爸江媽,再擇日回秦家拜見長輩。說起來,這還是秦沐第一次正式登門見江爸。從前他只和江媽相熟,江爸早年身體抱恙臥病在床,他始終無緣碰面,此番登門,心裏難免多了幾分局促與忐忑。

江城將秦沐精心繪制的素描畫框、給二老挑選的滋補營養品和貼身衣物一一拎在手裏,擡手揉了揉秦沐因為心緒不寧而微微淩亂的發絲,唇角噙著淺笑寬慰道:“別緊張,一會兒見了我爸放寬心就好。他性子隨和通透,一點架子都沒有,特別好說話。”

“第一次見叔叔,緊張一點不是很正常嗎?”秦沐擡手拍開江城作亂的手,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眼底帶著幾分羞赧。

他心裏暗自腹誹江城這人沒個正形。方才在酒店裏,自己還陷在過往陰影裏心緒難平,這人倒好,半點不懂收斂,偏偏借著安撫的由頭肆意親近,弄得他心神晃悠,偏偏又奇異地消解了對酒店的恐懼。這般獨特的安慰方式,怕也就只有江城做得出來。

兩人打車去往老城區,車子平穩行駛在京市的街道上,窗外的風景緩緩向後倒退。林立的高樓錯落排布,街道上車水馬龍,行色匆匆的路人步履不停,低矮老舊的民居夾雜在繁華樓宇之間,緊湊擁擠,處處都透著京市獨有的煙火氣息,也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讓人莫名覺得心頭緊繃,喘不過氣。

老巷子藏在繁華鬧市的深處,青石板鋪就的小路蜿蜒曲折,兩旁是錯落的老式平房,墻面上爬著些許綠植,巷口的老槐樹抽滿了新葉,柳絮飄落在斑駁的墻垣上,添了幾分歲月靜好。

巷子入口處,江爸和江媽早早便站在那裏等候。二老並肩而立,目光時不時望向來往的車輛,眼底藏著期盼與牽掛。整整五年了,江城一走便是五年,極少回家,平日裏也只是偶爾打個電話、視頻報個平安。嘴上說著在外求學歷練,可以二老對自家兒子的了解,哪裏會看不出他藏在話語背後的心事,只是不願點破,默默心疼他獨自在外漂泊吃苦。

車子緩緩停下,兩人剛推開車門,巷口等候的二老便立刻迎了上來。江媽一眼就認出了江城,快步上前,伸手便緊緊抱住了闊別五年的兒子。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淺淺的紋路,眼底卻滿是慈母的溫情,無論江城長到多大、變得多沈穩強大,在她眼裏,永遠都是那個需要牽掛呵護的孩子。

一旁的江爸也緩步走了過來,身形比從前挺拔硬朗了不少,早年虧損的身子已然痊愈,精神矍鑠。他擡手,不輕不重地一拳落在江城的肩膀上,語氣帶著幾分責怪與想念:“你這渾小子,一走就是五年,也不知道抽空回家看看我們老兩口,心裏還有沒有這個家?”

力道輕柔,滿是疼愛,半點責備的分量都沒有。江媽立刻輕輕拍了下江爸的胳膊,忍不住說道:“孩子剛回來,你上來就動手打,下手沒個輕重,萬一打壞了怎麽辦?”

江城看著二老拌嘴的模樣,眉眼彎起溫柔的笑意,心底暖意翻湧。視頻裏總能聽見二老這般日常拌嘴,平淡瑣碎,卻滿是人間溫情,也是他在外漂泊時,心底最牽掛的念想。如今親眼見到父親身體徹底康覆,與常人無異,心底懸著的一塊石頭也徹底落了地。

秦沐從另一側車門走下來,手裏拎著大包小包精心準備的禮品,站在一旁微微局促。他望著許久未見的江媽,心頭泛起暖意與緊張。從前江媽待他極好,溫柔和善,疼他寵他,待他如同親生兒子一般,讓當時的他,多了一份來自母親般的溫暖。他心裏一直惦記著這份情誼,也暗自忐忑,不知時隔多年,二老心中是否還存有芥蒂。

江媽目光落在秦沐身上,當即松開抱著江城的手,眼底瞬間泛起濕潤。她已經太久沒見到這孩子了,當年秦沐為江城、為江家默默付出的一切,秦母早已悉數告知了她。她打心底裏感激秦沐的善良與重情,心疼他年少歷經坎坷,更感激他拼盡全力護著自家兒子。

幾步上前,江媽伸手將秦沐緊緊摟進懷裏,溫熱的淚水無聲滑落,滴落在秦沐的肩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懷裏少年身形細微的顫抖,那是久別重逢的動容,是心底積壓多年的委屈,也是對這份感情的珍視。好幾秒過後,秦沐身體的顫動才緩緩平覆下來。

“好孩子,你這些年受苦了。”江媽聲音溫柔沙啞,滿是心疼與憐惜,“阿姨心裏一直特別想你,也真心謝謝你,為江城做的那些事,為我們江家付出的一切。”

溫柔的話語像春日和煦的風,又像沈甸甸的暖流,重重砸進秦沐的胸口,熨帖了他心底所有的不安與忐忑。他鼻尖發酸,強忍著眼底翻湧的濕意,努力不讓淚水落下來。

“阿姨,我不苦。”秦沐聲音微微發顫,努力扯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反倒是我心裏愧疚,一直不敢登門,還怕你們心裏會生我的氣。”

他此刻真切感受到,江媽待他的心意從未變過。這份毫無保留的疼愛與接納,和自己母親的溫柔別無二致,是旁人無法替代的溫暖依靠。

“傻孩子,我們怎麽會生你的氣。”江媽拍了拍他的後背,拉著他的手不願松開,眉眼滿是慈愛,“走走走,快回家,家裏早就給你們備好了最愛吃的飯菜。老江,快來幫小沐拎東西。”

青石板小巷依舊是記憶裏熟悉的模樣,巷子裏飄著家家戶戶飯菜的香氣,煙火繚繞,溫情脈脈。一路之上,江媽始終緊緊牽著秦沐的手,掌心溫熱寬厚,像母親一般呵護著他。江爸和江城跟在身後,默默拎著大大小小的禮品,慢悠悠跟在後面,看著前方溫情融融的兩人,眼底皆是笑意。

巷子裏街坊鄰居大多都是相識多年的老街坊,瞧見江城回來,紛紛熱情打招呼。

“喲,這不是江城嗎?好幾年沒見,越長越壯實帥氣了!”

“總算舍得回家看看爸媽了,真是個有出息的孩子!”

江媽聞言,滿臉自豪,特意擡高聲音,向鄰裏街坊大方介紹身邊的秦沐:“這是我家小兒子,秦沐,你們快瞧瞧,多俊的孩子!”

話音落下,又笑著補充道:“小沐可是大醫院的外科醫生,醫術特別厲害,本事大著呢。”

鄰裏們紛紛誇讚打趣,語氣和善親切。秦沐被江媽這般直白驕傲地介紹著,耳尖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卻心底滿是暖意。被長輩這般認可、這般坦蕩地納入家人之列,是他從未奢望過的圓滿。

江媽一路牽著他走進老宅院門,剛跨過門檻,一股濃郁誘人的飯菜香便撲面而來。是獨屬於江媽廚藝的香甜滋味,熟悉又溫暖,瞬間勾起了心底的回憶與食欲。

“你們倆先在客廳坐著歇會兒,飯菜還差兩道小炒,我去廚房忙活片刻,馬上就能開飯。”江媽笑著叮囑一句,便系上圍裙轉身進了廚房,手腳麻利地忙碌起來。

秦沐乖巧坐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目光緩緩打量著屋內的陳設。布置得樸素溫馨,幹凈整潔,處處透著居家的暖意。江媽這些年很少再接外面的刺繡零活,卻依舊是閑不住的性子,平日裏總愛繡些花鳥山水、平安福袋,繡好的物件大多托秦槿轉交給了秦沐,默默給他添些念想與暖意。

江爸將禮品一一擺放好,看著安靜溫婉、眉眼清俊的秦沐,主動開口打破了略顯安靜的氛圍,語氣誠懇又鄭重:“小沐啊,叔叔一直想好好跟你道聲謝。從前你為我們江家、為江城費心操勞的那些事,你阿姨都細細跟我說了,我心裏都明白。”

“叔叔您太客氣了。”秦沐連忙擺了擺手,面對初次正式見面的江爸,他難免有些拘謹局促,坐姿都帶著幾分端正,“這些年一直都是江城在照顧我、包容我,我沒做什麽值得道謝的事。”

江城站在一旁拆著禮品包裝,看著秦沐略顯緊張的模樣,唇角噙著淺笑,主動替他解圍。他從禮盒裏拿出秦沐親手繪制的素描畫框,輕輕遞到江爸面前。

畫中是江爸江媽並肩坐在老槐樹下的模樣,神態安詳溫和,眉眼栩栩如生,背景是京市春日的老柳樹,柳枝隨風輕擺,柳絮紛飛,將歲月靜好的氛圍勾勒得淋漓盡致。筆觸細膩傳神,意境悠遠,一眼望去便讓人挪不開目光。

江爸接過畫框細細端詳,眼底滿是驚艷與讚嘆。早前便聽江媽時常念叨,說秦沐畫工天賦極高,今日親眼所見,才知傳言不虛。他連連誇讚,言語間滿是欣賞,直誇秦沐心思細膩、才華出眾,一番真摯的稱讚,反倒讓秦沐愈發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頭。

廚房內,江媽手腳麻利,不過片刻功夫,便將一道道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餐桌。滿滿一桌子家常菜,全是江城和秦沐從前愛吃的口味,金黃酥脆的春卷擺了滿滿一大盤,紅燒肉色澤紅亮,清蒸魚鮮香入味,時令小炒清爽可口,每一道菜都透著用心與疼愛。

落座開飯,江媽拿起筷子,不停往秦沐碗裏夾菜,生怕他客氣拘謹吃不飽。“小沐多吃點,別拘謹,就跟在自己家一樣。你看江城這些年在外當兵,養得壯壯實實,怎麽你反倒還是這麽清瘦?看著都讓人心疼。”

秦沐小口吃著飯菜,溫聲回應:“阿姨,我已經胖了不少了,不算瘦了。”

這話倒是半點不假。自從和江城重新相守在一起,那人變著花樣給他做一日三餐,煲湯做飯,精心調養他的身體與胃口,這大半年下來,他確實圓潤了不少,再也不像從前那般清瘦單薄。

“哪裏胖了,在我眼裏還是太瘦。”江媽佯裝板起臉,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肯定是平日裏上班太忙,三餐不定時,不好好吃飯調養。你看看江城,壯得跟山林裏的大猩猩似的。”

這番直白的對比,逗得一旁的江城忍不住笑出了聲,無奈打趣道:“媽,您這也太偏心了,不帶這樣踩一捧一的啊。”

江媽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埋怨與牽掛:“你還有臉說笑?當初不跟家裏商量半句,自作主張跑去當兵,一走就是五年,你有沒有想過我和你爸在家日夜牽掛,夜夜難眠?”

突如其來的念叨與埋怨,讓江城瞬間有些手足無措。他垂下眼眸,心底泛起幾分愧疚。當年驟然失去秦沐,陷入無邊的痛苦與絕望,整個人意志消沈,滿心都是煎熬,只想找一份最辛苦、最磨礪心性的差事,轉移心底的痛楚與思念。一時頭腦發熱,便報名參軍,毅然離開了京市,全然沒顧及年邁父母的感受。

“好了好了,孩子都平安回來了,兩個人好好的比什麽都強,就別再嘮叨舊事了。”江爸適時開口打圓場,化解了江城的尷尬,隨即轉頭看向江城,語氣帶著期盼問道,“你現在在部隊的工作,往後應該沒從前那麽忙碌了吧?是不是能經常抽空回家看看我們了?”

江城定了定神,認真回道:“往後我主要負責新兵訓練日常,很少再奔赴一線執行高危任務,除非有大型野外拉練,其餘時間都相對清閑,往後回家的次數,會慢慢多起來的。”

二老聞言放下心來,又轉頭看向一旁的秦沐。秦沐立刻會意,連忙開口補充:“叔叔阿姨放心,我醫院的假期比較靈活,沒有江城那麽多約束,只要有空,我隨時都能陪他回來看你們。”

從前五年,他一心撲在手術臺和科研上,幾乎從不給自己安排休假,連肖老都時常強制勒令他放下工作休息。自從和江城重逢相守後,他便慢慢放下了緊繃的執念,學會了享受生活。只要江城有空,他必定調休相伴,下班準時回家,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對方身邊,彌補錯過的五年時光。

二老聽得滿臉欣慰,連連點頭,眼底滿是安穩與滿足。

飯桌上氣氛溫馨熱鬧,家常閑話緩緩嘮著。江媽悄悄用腳輕輕踢了踢江爸的腳背,示意他說正事。江爸正埋頭扒飯,冷不丁被踢了一下,差點把嘴裏的飯粒嗆到。

江城瞥見這小動作,忍不住彎起唇角打趣道:“媽,你別再踢爸了,他都要把飯吃進鼻子裏了。”

“吃你的飯,少插嘴,哪來那麽多廢話。”江媽故作嚴肅地瞪了江城一眼,又輕輕踢了江爸一下,示意他別再磨蹭。

江爸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緩緩整理著思緒,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咳咳,我確實有幾句心裏話,想好好跟你們兩個孩子說說。”

他目光溫和地看向秦沐,眼底滿是感激與愧疚:“我這條命,某種意義上算是小沐你救回來的。早些年我們江家日子過得拮據艱難,我臥病在床,耗費錢財精力,你阿姨和江城為了我的醫藥費日夜奔波操勞,我躺在病床上,心裏又愧疚又煎熬,那種無力感,沒經歷過的人根本體會不到。”

“叔叔,您千萬別這麽說。”秦沐連忙開口打斷,心裏有些不安。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江爸擺了擺手,語氣堅定,繼續說道,“我剛出院那會兒,你阿姨才慢慢把你為江城、為我們江家做的一切,都細細講給我聽。你受了太多委屈。對於你和江城的感情,我和你阿姨從來沒有過半分反對,只有滿心的感激,還有心疼你們兩個孩子一路走來的坎坷不易。”

“我們從來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和流言蜚語,日子是過給自己的,只要你們真心相待、安穩幸福,我們做長輩的,就沒有任何意見,百分百支持你們。”

一番話說得真誠懇切,字字句句都砸在秦沐的心尖上。他望著江爸江媽溫和慈愛的眉眼,眼底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悄悄氤氳了眼眶。

五年前江媽便早已知曉他和江城的情意,就連當年他送給江城的那本素描畫冊,江媽也曾見過,只是出於尊重,從未私自翻閱打擾。如今連一向沈穩內斂的江爸也這般坦蕩接納、真心祝福,這份突如其來的圓滿與認可,讓他心底積壓多年的忐忑徹底煙消雲散。

江城察覺到他的動容,悄悄伸手在桌下緊緊握住秦沐微涼的手,掌心傳遞著安穩的力量,無聲地陪著他,給他依靠。

秦沐向來心思敏感,格外在意旁人的看法與眼光,總是習慣性委屈自己、遷就他人。江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既感激他的重情重義,又心疼他太過善良隱忍,默默承受了太多不屬於他的委屈與壓力。

一頓家常飯,吃得暖意融融,閑話家常裏滿是親情的溫柔與包容。

飯後,江城自然地牽著秦沐的手,走進了自己年少時居住的臥室。房間陳設依舊保持著多年前的模樣,沒有絲毫改動,木質書櫃、老式書桌、柔軟的床鋪,處處都殘留著少年時期的痕跡。那本承載著兩人年少心事的素描本,依舊完好無損地擺放在床頭枕邊,被江城精心珍藏了五年。

秦沐坐在柔軟的床沿,指尖輕輕撫摸著鋪在床上的毛毯與枕頭,熟悉的觸感湧上心頭,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青澀美好的高中歲月,那時的他們年少懵懂,朝夕相伴,無憂無慮,沒有分離,沒有傷痛,只有純粹的歡喜與心動。

連日趕路加上心緒起伏,秦沐隱隱有些疲憊,索性側身躺在床上,微微靠著床頭閉目小憩。江城則走到木質書櫃前,彎腰翻找著舊時的物件,想找出年少時的小玩意兒給秦沐看看。

安靜的房間裏只剩輕微的翻找聲,秦沐靠著柔軟的被褥,身心徹底放松下來,沒一會兒便迷迷糊糊沈沈睡了過去。

江城翻找完東西轉身回頭,望見少年安靜熟睡的模樣,長睫垂落,眉眼溫順,呼吸均勻,唇角帶著淺淺的柔和弧度,像毫無防備的孩童,幹凈又惹人憐愛。他無奈低笑一聲,眼底翻湧著濃郁的溫柔與繾綣。

不得不承認,重逢之後,他心底壓抑五年的情愫便徹底破土而出,心底的念想與欲望如同潮水般洶湧泛濫。只要目光落在秦沐身上,便會不由自主被他吸引,克制不住心底的悸動。他心裏也清楚,自己這般濃烈的心思,也是秦沐近來時常睡不安穩的緣由。可整整五年的分離,日夜思念,刻骨牽掛,又怎能輕易克制?從來都不該只怪他一人動情。

江城放輕腳步走到床邊,俯身低頭,在秦沐光潔柔軟的側臉上輕輕落下一個溫柔的吻,眼底帶著幾分壞笑與寵溺,靜靜凝視著熟睡的人,久久不願移開目光。

秦沐一覺醒來,窗外天色已經微微偏暗,已然是傍晚五點多鐘。鼻尖縈繞著濃郁誘人的肉香和面食香氣,是大肉包特有的鮮香味道,勾得他腹中隱隱泛起饑餓感。

他慢悠悠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臥室裏已經看不到江城的身影。環顧四周,目光無意間落在書桌一角,瞬間被一樣小東西吸引了註意力。

那是一個小巧精致的木頭小熊雕刻,紋路質樸,神態憨態可掬。秦沐心頭一動,忽然想起自己留在蜀地醫院宿舍裏的另一只木雕小熊。年少時只兩人的小熊,一人一只,當作念想。自從五年分離之後,這對相依相伴的小熊,便也隔著山水,少了相擁相伴的暖意。

他小心翼翼拿起木雕小熊,指尖輕輕摩挲著細膩的木紋,眼底帶著溫柔的笑意,小聲呢喃自語:“等這次京市的事忙完,就帶你回家,去找你的另一半,再也不分開了。”

聲音輕若蚊吶,滿是珍視。他仔細將木雕小熊放進自己的背包夾層裏,妥帖收好,生怕磕碰損壞。

收拾妥當,秦沐輕輕推開臥室門走了出去。客廳裏一派熱鬧溫馨的景象,江爸江媽和江城圍坐在茶幾旁,一邊看著電視裏播放的家庭倫理劇,一邊熟練地包著包子。案板上擺著揉好的面團、調好的肉餡,白白的面團揉得光滑細膩,香氣四溢。

“小沐醒啦?快過來坐。”江媽看見他,立刻笑著招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鍋裏已經上鍋蒸著包子了,再等一會兒就能出鍋,剛好趁熱吃。”

秦沐乖巧走到江媽身邊坐下,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陪著二老一起看劇。劇集劇情生活化又帶著幾分波折,節奏舒緩,倒是格外有意思,沒一會兒他便看得有些入迷,跟著劇情起伏暗自心緒牽動。

江媽側頭看著秦沐專註看劇的模樣,眉眼滿是欣慰笑意。自家孩子就是有品味,懂得靜下心看這種溫情家常劇,不像身邊這兩個木頭男人,看電視只愛盯著軍事新聞和競技賽事,半點不懂細膩溫情。

而被暗自吐槽的兩個“木頭”,正埋頭搟著包子皮。江城手裏拿著搟面杖,動作嫻熟利落,目光卻時不時偷偷瞟向秦沐,看著他安靜柔和的側臉,心底滿是歡喜與滿足。被家人這般坦然認可、接納秦沐,把他當作自家人疼愛,這份圓滿讓他心底暖意翻湧,興奮之餘,手上搟皮的力道也不知不覺加重了幾分。

或許是太過分心走神,又或許是心底喜悅沒把控好力度,江城手裏的搟面杖猛地用力,竟直接將木質案板的一角撬得翹了起來。

“啪!”

一聲突兀的響動響起,案板瞬間傾斜翹起。江爸反應極快,眼疾手快地端起裝著肉餡的瓷碗迅速挪到一旁,堪堪避開了翻倒的危機。可整塊案板徹底翹起,案板上的幹面粉、未包好的包子皮四處翻飛,白茫茫的面粉瞬間揚起,漫天灑落。

等紛亂停下,客廳裏一片哭笑不得的景象。除了反應迅速躲開的江爸,江城、江媽還有坐在一旁的秦沐,三人臉上、頭發上、衣襟上,全都落滿了厚厚的一層白面粉,活脫脫像三個剛從面缸裏鉆出來的人。

秦沐還沒從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反應過來,呆呆坐在原地,鼻尖還時不時有細碎的面粉往外冒,一雙清澈的眼睛茫然眨了眨,模樣呆萌又可愛。

下一秒,江城再也克制不住,捂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肩膀不停顫動,拍著大腿止都止不住。

“你這孩子,多大的人了,做事還是這麽毛手毛腳,一點都不穩當!”江媽擡手拍了拍身上的面粉,無奈又好笑地嗔怪著,眼底卻沒有半分生氣,只剩滿滿的溫情。

秦沐看著三人滿身面粉的滑稽模樣,又望著江城笑得開懷的樣子,也忍不住彎起唇角,清脆的笑聲緩緩響起。

飯桌上的歡聲笑語漸漸散去,窗外的暮色也染上了溫柔的暖黃,江家的屋內,處處都透著煙火氣,沒有豪門大宅的冰冷疏離,沒有繁瑣覆雜的規矩禮數,只是最平凡也最動人的家人相伴。

秦沐坐在沙發上,看著江城和江爸聊著日常瑣事,江媽在一旁收拾著碗筷,偶爾插話叮囑兩句,眉眼間全是溫和的笑意。這樣平淡又溫暖的場景,一點點熨帖著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長久以來緊繃的心弦,在這一刻悄然放松。

玩鬧之間,江家真的給了秦沐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馨感覺,這種溫暖純粹又直白,不摻雜任何利益算計,只是單純的接納與疼愛。這份暖意也讓他不自覺地想起了秦家的眾人,腦海裏一遍遍閃過秦媽溫柔的面容,還有哥哥秦海爽朗的笑容,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此刻無比清晰。

那是來自心底最本能的思念,洶湧又克制。五年的時光,又何止是江城與家裏人分開,他又何嘗不是。這些年,他刻意不去觸碰關於秦家的過往,始終不願去面對這份覆雜到讓他窒息的感情,從下定決心離開秦家,到遇見江城之前,他一直在逃避。他害怕,害怕自己的突然出現,會打破秦媽他們平靜的生活,更害怕自己的存在,會給秦媽、秦海帶來不可估量的傷害,這份愧疚與擔憂交織的覆雜情感,一直死死纏繞在他的心底,揮之不去。

相聚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眼看夜色漸深,秦沐和江城也準備起身離開。江媽說什麽都要親自送兩人,離開江家之前,她緊緊牽著秦沐的手,一路慢悠悠地往巷口領,腳步緩慢,語氣裏滿是不舍與叮囑,一會兒念叨著讓兩人平時多註意身體,別總忙著工作熬夜,一會兒又拉著他的手,讓他和江城沒事就多回來看看,家裏永遠都給他們留著門。

走在一旁的江城,低頭看著兩人相握的手,眼底滿是溫柔,可等他低頭看向自己手裏的東西時,卻忍不住失笑。相比起回家時空著手來的,此刻他和秦沐手裏都拎滿了東西,全是江媽提前準備好的,有她親手做的鹵味、糕點、腌制的小菜,還有幾樣精致的繡品,每一樣都是特意給秦沐準備的,貼心又細致。

最惹眼的是其中一套大紅色的喜被,面料柔軟,繡著吉祥的紋樣,看著就格外喜慶。江媽剛把這套被子拿出來的時候,江城就湊到秦沐耳邊,壓低聲音笑著說這是專門給他倆準備的結婚用的喜被。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直白的話語讓秦沐瞬間紅了耳根,老臉一熱,礙於長輩在旁不好意思發作,只能悄悄擡腳,狠狠踩了江城一腳,惹得江城悶笑出聲。

江爸則默默跟在江城身後,兩人手裏都拎著沈甸甸的東西,沒有多說什麽,可一舉一動都能清晰看出,江家人是打心底裏重視秦沐,把他當成了自家最珍貴的家人來對待。

又往前走了幾步,江爸看著前面並肩走著的兩人,沈吟了片刻,悄悄拉了拉江城的衣袖,壓低聲音問道:“咱們家,是不是得給小沐準備彩禮啊?你倆的事定下來了,這禮數可不能少,你說說,準備多少合適?”

聽到江爸這話,江城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聲,笑聲清朗,瞬間吸引了前面江媽和秦沐的目光。兩人紛紛回頭,一臉好奇地看著身後父子倆,不知道他們在偷偷說些什麽。江城連忙擺了擺手,輕聲示意沒事,讓她們繼續往前走,等兩人轉回頭,才又壓低聲音,對著江爸一字一句地說道。

“準備,當然要準備,就準備一萬六。”

江爸聞言,當場就楞在了原地,滿眼錯愕地看著江城。他原本以為江城會說個像樣的數額,畢竟秦家是實打實的豪門,即便不求多豐厚,也該拿出足夠的誠意,可他倒好,居然就說給一萬六。江爸當即就翻了個白眼,心裏暗自嘆氣,只覺得這孩子這麽多年算是養廢了,半點都不懂人情禮數。

“你說說你,這麽多年在外面打拼,存那麽多錢,你留著幹嘛?就給人家小沐一萬六,你也好意思拿出手?虧你還口口聲聲說在乎小沐,就這誠意?”江爸氣得壓低聲音數落他,要不是手裏拎著滿手東西,騰不出手,恨不得當場就給江城一巴掌,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不開竅的兒子。

可面對江爸的數落,江城不僅沒半點愧疚,反而越笑越開心,眼神堅定地看著江爸,語氣不容置疑:“不,就給一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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