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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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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盾

病房裏的消毒水味總是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冷意,尤其是在傍晚時分,夕陽透過百葉窗切割出斑駁的光影,落在秦沐蒼白的臉上,卻暖不透他骨子裏的寒涼。

江城正半跪在病床邊,掌心帶著溫熱的力度,小心翼翼地揉捏著秦沐那條打著石膏、尚未完全消腫的右腿。他的動作輕柔而專業,指腹精準地按壓在肌肉僵硬的結節處,試圖通過物理按摩緩解長期臥床帶來的肌肉萎縮與酸痛。秦沐的腿傷是山體滑坡時被巨石砸中所致,粉碎性骨折,即便手術做得再成功,康覆之路也註定漫長而痛苦。

江城的眉頭微蹙,目光專註地落在秦沐的傷腿上,他不敢有絲毫大意。秦沐的身體本就因為過去五年的藥物摧殘而底子薄弱,這次大傷元氣,稍有不慎便是後遺癥。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傳遞過去,像是在傳遞一種無聲的安撫。秦沐靠在床頭,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他微微垂著眼,看著江城低垂的發頂,看著他後頸處那道還未完全愈合的、猙獰的擦傷,彼此的愛意在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酸澀又溫暖。

就在這一室靜謐、溫情流轉的時刻,病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沒有敲門聲,沒有腳步聲,仿佛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侵入了這片屬於他們二人的小天地。

江城的動作一頓,下意識地擡頭望去。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個子高挑,身形挺拔,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亞麻西裝,內搭簡單的白色真絲吊帶,下身是同色系的闊腿褲。沒有過多的首飾點綴,甚至連妝容都顯得極為清淡,只塗了一層顯氣色的豆沙色口紅。但就是這樣一身低調到極致的穿著,卻難掩她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屬於上位者的疏離與貴氣。她就那樣隨意地靠在門框上,左手漫不經心地捏著一副黑色的墨鏡,指尖修長,骨節分明,墨鏡的鏡腿在她指間輕輕轉動,透著一股慵懶又危險的氣息。

是秦槿。

秦沐的小姨,秦家老爺子最疼愛的小女兒,也是整個秦家唯一一個敢對老爺子說“不”,且能在蜀地紮根、擁有自己一方勢力的女人。

江城認出了來人,心中咯噔一下。他知道秦槿的身份,更知道她在秦家的分量。雖然秦槿平日裏對他和秦沐都頗為照拂,但此刻她臉上那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平淡,還是讓江城心頭一緊。

“忙著呢?”

秦槿的聲音響起,清冷、平淡,沒有溫度,聽不出是關心還是質問,就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江城迅速收斂了臉上的情緒,連忙站起身,將床邊的椅子拉得端正,語氣恭敬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小姨,您來了。快請坐。”

秦槿慢悠悠地直起身,踩著一雙低跟的黑色小羊皮靴,一步步走進病房。她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二人的胸口上。她沒有看江城,目光徑直落在病床上的秦沐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情緒覆雜難辨,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絲深藏的、不容置喙的強硬。

她在椅子上坐下,姿態優雅,氣場卻瞬間籠罩了整個病房。

就在秦槿落座的剎那,江城做出了一個讓秦沐都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猛地向前一步,對著秦槿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極低,幾乎成了九十度。

“小姨,對不起。”江城的聲音低沈而誠懇,帶著濃重的自責,“是我沒照看好小沐,讓他受了這麽重的傷。這次山體滑坡,是我的責任。您要打要罵,都沖我來,千萬別和小沐置氣。他剛從鬼門關回來,身上還有無數的傷口沒愈合,經不起任何刺激了。”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承擔起了所有的過錯。

秦槿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江城的身上。她這才仔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江城穿著簡單的便衣,領口敞開,露出了鎖骨處、脖頸處,甚至是臉頰邊緣那些深淺不一、新舊交錯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脫落,留下淡粉色的印記;有的還帶著紅腫,顯然是新傷。這些密密麻麻的傷痕,無聲地訴說著那場山體滑坡的兇險。

秦槿的眸色微動,指尖轉動墨鏡的動作微微一頓。

秦沐看著江城決絕的背影,心裏又酸又澀,他掙紮著想要坐直身體,開口勸阻:“小姨,你就別嚇他了,這事不怪他。”

他太了解秦槿了。這位小姨看似溫和,實則手腕極硬,心思深沈。她此刻的平靜,往往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預兆。

秦槿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眼神中帶著一絲惶恐的秦沐,又看了看面前躬身請罪、毫無退縮之意的江城,突然低低地輕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了然。

“沒事就好。”她淡淡地開口,語氣終於緩和了些許,“我又不是什麽不通情理的老古董,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怪罪誰。”

江城聞言,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但依舊沒有直起身。

秦槿的目光掃過二人緊握的手(不知何時,江城已經直起身,緊緊握住了秦沐冰涼的手),眼神深邃了幾分,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也變得凝重起來:“不過,我這次來,可不是什麽好事。”

“好事”兩個字,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在秦沐和江城的心中激起千層浪。

二人的心同時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秦槿靠在椅背上,姿態閑適,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秦家在軍部醫院有股份,也有投資。上一次你在軍部醫院鬧得那一出,我知道。我給你壓下來了,也不是什麽要命的大事。”

秦沐和江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他們一直以為,秦沐逃離京市、在蜀地的所作所為,秦家主家是不知情的,或者說是不屑於關註的。卻沒想到,秦家的眼睛一直都在暗處盯著他,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秦家的掌控之中。而這位看似遠在蜀地、不管世事的小姨,竟然一直在暗中為他遮風擋雨。

“但是這次,不一樣。”秦槿的語氣加重了,眼神也變得銳利起來,“這次的事情鬧得太大,山體滑坡,重傷住院,甚至驚動了地方上的領導。我瞞不住,也壓不下來了。”

她頓了頓,看著二人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色,一字一句地說道:“老頭子知道了。他親自給我打了電話,支會我過來看看。我想,你們兩個應該懂我的意思吧?”

老頭子。

那個稱呼,如同一個魔咒,瞬間讓病房裏的空氣凝固了。

秦沐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秦老爺子。

那個執掌秦家數十年、說一不二、威嚴如神祗的男人。

那個將他囚禁在金絲籠裏,用“為你好”的名義,硬生生折斷他翅膀,逼他服用精神類藥物,讓他在無盡的黑暗與窒息中度過了五年光陰的親爺爺。

病房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

秦沐和江城都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龐大的壓力。那壓力如同遠古巨獸的呼吸,沈重、壓抑,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那頭始終蟄伏在他們心頭、讓他們日夜不安的巨獸,仿佛在這一刻,緩緩睜開了眼睛,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秦沐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起來。

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

那個孤寂、幽暗、沒有一絲光亮的走廊。

冰冷的墻壁,空氣中彌漫著藥物的苦澀味。他被關在那間酒店房間裏,日覆一日。藥物的副作用讓他頭痛欲裂,精神恍惚,整夜整夜地失眠,蜷縮在床角,感受著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無法呼吸的窒息感。

那種絕望,那種無助,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纏繞住了他。

他的雙手死死地攥住床單,指節泛青,青筋暴起。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窒息的感覺越來越強烈,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旋轉,耳邊似乎響起了藥物註射時的細微聲響,以及秦老爺子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

“小沐,聽話,這都是為了你好。”

“這都是為了你好,為了秦家。”

“不……不要……”秦沐在心底無聲地吶喊,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脖頸,越收越緊。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徹底窒息、墜入黑暗深淵的那一刻,一只溫熱、有力、帶著堅定力量的大手,猛地覆蓋在了他冰涼、顫抖的手背上。

那只手緊緊地、不容掙脫地握住了他。

掌心的溫度滾燙,傳遞著無窮的力量與安全感。

秦沐茫然地擡起頭,撞進了江城的眼眸裏。

江城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床邊,他側身對著秦槿,卻將秦沐護在了身後。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安撫的笑容,眼神卻異常堅定,如同磐石一般,不可動搖。他緊緊握著秦沐的手,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別怕,我在。”

簡單的四個字,卻像是一道暖流,瞬間沖散了秦沐心頭的寒冰與恐懼。

江城的目光轉向秦槿,臉上的笑容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擔當。他迎著秦槿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聲音沈穩而有力,傳遍了整個病房:

“小姨,我知道秦家的意思。等秦沐的傷徹底好了,身體康覆了,我會親自帶著他,一起回京市。”

他頓了頓,握緊秦沐的手又加重了幾分力道,目光灼灼,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

“我會和他一起,去秦家和老爺子說清楚。所有的事情,所有的責任,我們兩個人一起扛。”

這一次,他不會再放開秦沐的手。

過去,是秦沐不顧一切地奔向他,為他承受了太多的苦難與非議。這一次,換他來做秦沐的盾,做秦沐的光,直面那頭名為“秦家”的巨獸。

秦沐看著江城堅毅的側臉,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呵護與責任,眼眶瞬間濕潤了。積壓了五年的委屈、恐懼、孤獨,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反手緊緊回握住江城的手,將自己全部的依賴與信任,都交付給了眼前這個男人。

秦槿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兩個年輕人,一個重傷未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一個傷痕累累,卻挺直了脊梁,將愛人護在身後。他們的手緊緊相握,眼神交匯間,是無需言語的默契與堅守。

這樣的畫面,正是她所希望看到的,也是她趕來的真正目的。

她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江城敢於直面秦家、敢於承擔起秦沐未來的答案。

而現在,江城的回答,沒有讓她失望。

至少,在面對秦家這頭龐然大物的時候,這兩個孩子,終於有了敢於擡頭、直面鋒芒的勇氣。這就夠了。

秦槿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欣慰的弧度,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沒有再多說什麽,來得快,去得也快。

起身準備離開時,她從隨身的愛馬仕凱莉包裏,拿出了一張黑色的銀行卡,輕輕放在了床頭櫃上。

“這是你媽一直放在我這裏的。”秦槿的聲音柔和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她雖然人在京市,身不由己,但心從來都沒離開過你。這張卡,你收著。”

秦沐看著那張卡,鼻尖一酸。

他知道,這是秦媽偷偷給他攢下的私房錢。是那個在秦家大院裏,看似溫順、實則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著幼子的秦媽,用盡一切辦法,為他留下的後路與保障。

思念就像一根無形的線,一頭系著京市的秦媽,一頭系著遠在蜀地的他。

秦槿走後,病房裏重新恢覆了安靜。

江城小心翼翼地將那張黑卡收好,放進了秦沐錢包的最內層。他安頓好秦沐,讓他靠在柔軟的枕頭上,伸手輕輕拂去他額前的碎發,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別想太多,好好養傷。等你好了,我就陪你回京市。”

他頓了頓,看著秦沐泛紅的眼眶,笑著補充道:“去看看咱媽,也去看看我媽。以後,有我在,沒人能再欺負你。”

江城的笑容輕松而篤定,仿佛在訴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的話語像一劑定心丸,讓秦沐緊繃的神經徹底放松下來,心中的不安與恐懼,也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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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

與蜀地的溫潤潮濕不同,京市的夏天是幹燥而熱烈的。

毒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空氣裏彌漫著燥熱的氣息,偶爾有風吹過,卷起漫天飛舞的白色柳絮,如同冬日未化盡的殘雪,飄落在紅墻琉璃瓦上,飄落在幽深的庭院裏。

秦家老宅,坐落在京市最核心的地段。

深宅大院,朱門高墻,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庭院裏種滿了百年的古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將外界的燥熱隔絕在外。屋內常年恒溫,冬暖夏涼,陳設極盡奢華,每一件擺件都價值連城。

這裏是無數人仰望的頂級豪門,是權力與財富的象征。

但秦槿卻極其厭惡這裏。

因為這裏沒有溫度,沒有人情味,只有冰冷的規矩、森嚴的等級和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她踩著高跟鞋,走在秦家老宅空曠而寂靜的走廊上。

“嗒、嗒、嗒……”

清脆的鞋跟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孤寂。她的臉色平靜,眼神卻冷得像冰。從蜀地趕到京市,她沒有回秦家為她準備的房間,而是直接去了客廳。

客廳裏,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夕。

秦家的最高掌權者,秦老爺子,正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他已經年過八旬,頭發花白,卻依舊精神矍鑠,腰背挺直,不怒自威。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銳利如鷹,掃視間自帶一股令人膽寒的威嚴。

他的身旁,坐著秦老夫人,一位保養得宜、卻滿臉愁容的老太太。

下首,坐著秦沐的爸媽,秦爸與秦媽。

秦爸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中山裝,面容嚴肅,眉頭緊鎖,顯然正處於巨大的壓力之下。而秦媽,則是一臉的憔悴與擔憂,眼眶泛紅,眼底布滿了血絲,顯然是連日來未曾安眠,滿心都是遠在蜀地的小兒子。

秦槿走進客廳,沒有像往常那樣行禮問安,只是淡淡地掃了眾人一眼,便徑直走到桌旁的空位上坐下。她擡手示意一旁候著的傭人:“泡杯茶來。”

態度隨意,甚至可以說是無禮。

“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秦老爺子重重地哼了一聲,聲音嚴厲如鐘,帶著不容置喙的訓斥,“回家也不知道先叫人,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有沒有這個家的規矩!”

在秦家,規矩大過天。尤其是在秦老爺子面前,任何人都必須俯首帖耳。

秦槿端起傭人剛泡好的茶,掀開杯蓋,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地敷衍道:“是是是,父親教訓的是。女兒知錯了。”

她的態度看似順從,實則敷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叛逆。對於秦老爺子的嘮叨與威嚴,她早已免疫,甚至感到厭煩。

秦老爺子被她這不鹹不淡的態度噎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

秦媽見狀,連忙打圓場,急切地看向秦槿,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擔憂:“小妹,你可算回來了。快跟我說說,小沐那孩子怎麽樣了?傷得重不重?有沒有生命危險?”

自從得知秦沐在山體滑坡中重傷的消息後,秦媽的心就一直懸在嗓子眼。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飛到蜀地,去看看她受苦的小兒子。但她被秦老爺子強硬地攔了下來,不準她踏出秦家大門一步。若不是得知秦槿會親自回來匯報情況,她恐怕早已崩潰。

秦槿放下茶杯,擡眸看向秦媽,眼神覆雜。她沈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語氣輕得像一陣風,卻重得能壓垮人心:

“算是……活著吧。”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秦老爺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比起在京市、在這個家裏的那段日子,他現在,倒是活得像個人了。”

這句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瞬間撕開了秦家溫情脈脈的面紗,直刺最不堪的真相。

秦老爺子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眼中的威嚴暴漲,聲音也拔高了幾度,帶著震怒:“秦槿!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是在指責我這個當爺爺的,對他不好嗎?”

“對他好不好,您這個一家之主,心裏還不清楚嗎?”秦槿擡起頭,迎上秦老爺子暴怒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倔強。她沒有絲毫怯場,目光直視著這位生養了她、卻也毀了她一生的父親。

“我那是為他好!”秦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來,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是秦家的子孫,身上流著秦家的血,就必須承擔起秦家的責任!我嚴格要求他,管教他,是為了磨礪他,讓他成才!”

“為他好?”

這三個字,像是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秦槿積壓在心底數十年的怒火與委屈。

她猛地站起身,原本平靜的眼眸瞬間燃起熊熊烈火。

秦老爺子是她的父親,從小對她極盡寵溺,她曾是秦家最受寵的天之驕女。可就是父親那古板、固執、控制欲極強的性格,硬生生斬斷了她所有的幸福,將她推入了萬劫不覆的深淵。

“為他好?”秦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與悲憤,“老爺子!您知道小沐這五年是怎麽過的嗎?您體會過那種整夜整夜蜷縮在床上,被窒息感和恐懼感包裹,連呼吸都覺得痛的感覺嗎?您知道那些精神類藥物的副作用,是怎麽折磨這個才二十多歲的孩子嗎?”

她越說越激動,猛地從隨身的包裏,掏出了一大摞厚厚的、裝訂整齊的紙張,狠狠摔在了光潔的紅木桌面上!

紙張散落開來,鋪滿了整張桌子。

那是秦沐五年來的詳細就醫記錄、服藥清單、心理評估報告,甚至還有他偷偷寫下的、記錄著每日痛苦的日記片段。每一張紙上,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文字,記錄著秦沐每一次服藥後的劇烈反應:頭痛、嘔吐、失眠、幻覺、情緒失控、自殘傾向……

觸目驚心。

秦媽的身體猛地一顫,她顫抖著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張紙。

當她看清紙上的內容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雙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小沐……我的小沐……”秦媽捂住嘴,失聲痛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她一直以為,秦沐在蜀地過得很好。每次通電話,秦沐的聲音都開朗、樂觀,報喜不報憂。她以為兒子終於擺脫了京市的壓抑,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生活。卻萬萬沒有想到,那五年,她的寶貝兒子,竟然承受了如此非人的折磨!

那些藥物,那些痛苦,那些無人知曉的絕望……秦沐一個人,默默扛了五年!

秦槿看著痛哭流涕的嫂子,心中的悲憤更甚。她紅著眼眶,指著桌上的記錄,對著秦老爺子,字字泣血:

“您好好看看!這就是您所謂的‘為他好’!您看看這些記錄,看看他被藥物摧殘得不成人形的身體!您把他關起來,害的他只能吃藥緩解。您不過是想把他變成一個聽話的、沒有自我的傀儡!一個任由您擺布的籠中雀!”

“您的‘為我們好’,害得我終身未嫁!”

秦槿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積壓在心底數十年的傷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當年我愛上的人,家境普通,可他真心待我。就因為您口中那可笑的‘門不當戶不對’,您硬生生拆散了我們!您動用關系,毀了他的前程,逼得他走投無路!他最後……他最後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淚水終於從秦槿的眼角滑落,那是隱忍了數十年的淚水。

“您生我養我,我感恩戴德,我沒有資格恨您,也不能恨您。所以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的懦弱,恨我自己當年沒有勇氣反抗您,沒有勇氣追隨我的幸福!”

“可是,老爺子!”她猛地指向上方,那是秦沐畫的全家福的位置,上面的大家都開心的笑著,可此時的秦槿聲音淒厲,“小沐是您的親孫子!您怎麽忍心?怎麽忍心對他下這樣的狠手?”

“您看看這個家!”秦槿張開雙臂,指向這座富麗堂皇、卻冰冷刺骨的牢籠,“除了無盡的財富和權力,這裏還有什麽?還有親情嗎?還有溫度嗎?”

“小沐回到這個家不到一年,得到了什麽?得到的是無盡的控制、折磨與痛苦!他用整整五年的時間都未能走出這份痛苦。”

“他到底是您的孫子,還是您養在籠子裏的一條狗?您的手段,和他小時候那些欺負他、拐賣他的人,又有什麽區別?”

秦老爺子被秦槿一連串的質問逼得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卻一時語塞。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所有的理由,在秦槿拿出的鐵證面前,都顯得蒼白而虛偽。

“還有秦海!”秦槿的目光轉向一旁沈默不語的秦爸,語氣沈痛,“大哥,你有多久沒見過秦海了?你還不明白嗎?秦海他比誰都明白!”

“他明白,在這個家裏,他保護不了自己的親弟弟!他明白,順從老爺子,只會讓小沐萬劫不覆!所以他選擇了休學,選擇了逃離!他甘願放棄秦家的一切,遠赴國外,隱姓埋名,從零開始!”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秦槿的聲音哽咽了,“他是想闖出名堂,等有一天,有足夠的能力了,就帶著小沐,徹底離開這個泥潭!離開秦家這個吃人的地方!”

秦爸聽到“秦海”兩個字,肩膀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眼中充滿了痛苦與無奈。作為父親,他既愧疚於小兒子所受的苦難,也心疼大兒子的遠走他鄉。但在秦老爺子的絕對權威面前,他無能為力,只能做一個沈默的旁觀者。

秦槿看著眼前這一群被規矩束縛、被權威壓制的親人,心中充滿了悲涼。

她深吸一口氣,擦幹眼角的淚水,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她直視著秦老爺子,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老爺子,話我今天就說到這裏。我今天回來,不是來向您匯報的,也不是來祈求您寬恕的。我是來告訴您,秦沐,我護定了。”

“如果您還要一意孤行,還要派人去蜀地幹涉他的生活,還要拆散他和江城,您大可以試試看。”

“秦家,早已不是您的一言堂了。我們尊重您,是因為您是長輩,是父親。但在蜀地,在我秦槿的地盤上,我說了算!”

“誰敢動秦沐一根手指頭,我秦槿,絕不答應!”

話音落下,秦槿端起桌上的茶杯,將裏面的茶水一飲而盡。

“砰!”

她將空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而決絕的聲響。

沒有再看客廳裏任何人一眼,秦槿挺直了脊背,轉身,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讓她窒息的秦家老宅。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帶走了所有的鋒芒與憤怒,只留下滿室的死寂與狼藉。

秦老爺子癱坐在太師椅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看著桌上散落的、記錄著秦沐痛苦的紙張,心中第一次產生了一絲茫然與動搖。

他做的這一切,真的是對的嗎?

---

秦槿沒有回秦家為她安排的住處。

她驅車來到了京市老城區的一個普通小區。

這裏沒有秦家的奢華與氣派,只有斑駁的墻壁、老舊的單元樓和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嘈雜。但這裏,卻是秦槿在京市唯一的歸宿,是她心中唯一的凈土。

她拿出鑰匙,打開了一扇不起眼的防盜門。

屋內的布局很小,是一套一室一廳的老房子。但屋內的陳設,卻保持著十幾年前的模樣,從未改變。

淺色的沙發,木質的茶幾,墻上掛著一幅早已泛黃的、她和一個年輕男人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靨如花,依偎在男人的肩頭,眼裏是藏不住的幸福與甜蜜。

這是她和已故男友曾經租住的小家。

在男友離世後,她用盡所有積蓄,甚至不惜向秦媽開口求助,買下了這套房子。她保留了這裏的一切,就像保留著她逝去的愛情與青春。每次回到京市,她都會來這裏待上幾天,尋找一絲慰藉。

秦槿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紛擾。

她從包裏拿出一根黑色的發繩,熟練地將一頭烏黑的長發高高束起,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馬尾。褪去了西裝外套,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懷念過往的女人。

屋子裏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是許久未曾住人。

秦槿沒有叫傭人,而是自己從衛生間拿出了抹布和拖把。

京市的夏日幹燥而炎熱,即便開著窗,空氣依舊悶熱。她挽起袖子,開始一點點地打掃衛生。擦桌子、拖地、整理雜物……汗水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落,滴落在打濕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一邊打掃,一邊輕聲地自言自語,像是在對著空氣傾訴,又像是在對遠方的愛人訴說。

“我今天回秦家了,和老頭子大吵了一架。”

“小沐受了很多苦,我不能再讓他重蹈我的覆轍。”

“我找到一個很好的孩子,他願意護著小沐,願意和小沐一起面對秦家。”

“你要是還在,一定會為我高興的吧?”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沙啞,卻充滿了溫情。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她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與防備,不再是那個殺伐果斷、氣場強大的秦槿,不再是那個敢於和老爺子對峙的秦家小女兒。她只是秦槿,一個失去了愛人、渴望守護家人的普通女人。

打掃完屋子,已經是傍晚時分。

秦槿簡單地洗漱了一下,換了一身舒適的休閑裝,準備出門買點東西。

她剛走出單元樓,來到自己的車旁,身後不遠處,一輛黑色的轎車突然發出了“嘀嘀”的鳴笛聲。

秦槿回頭望去。

車門打開,秦媽從車上走了下來。

不過短短幾個小時未見,秦媽看起來更加憔悴了。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上布滿了淚痕,神色疲憊而哀傷。

秦槿看著她,並不意外。

當年,她身無分文,是秦媽偷偷拿出自己的私房錢,幫她買下了這套房子。秦媽知道這裏,也知道這裏對她的意義。

秦媽一步步走到秦槿面前。

“小妹,”秦媽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我想去看看小沐。我實在放心不下他。”

她想立刻飛到蜀地,飛到秦沐身邊,抱著她受苦的孩子,好好補償他。

秦槿看著秦媽眼中的哀求與痛苦,心中一軟,但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大嫂,你不能去。”

“為什麽?”秦媽急切地問道。

“現在不是時候。”秦槿的語氣沈重而理智,“你現在去蜀地,只會激化矛盾,讓老爺子更加震怒,反而會把小沐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她拍了拍秦媽的肩膀,眼神堅定:“你留在京市,留在秦家。你的任務,是安撫老爺子,是勸說他,是慢慢軟化他的態度。這很難,但必須有人去做。”

“至於小沐那邊,你放心。”秦槿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有我在。蜀地現在是我的地盤,我在那裏經營了數年,有足夠的人脈和實力護住他。除非秦家願意付出慘痛的代價,否則,誰也動不了他。”

“這是下下策,也是小沐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他不想和秦家徹底決裂,所以,大嫂,只能辛苦你了。”

秦媽看著秦槿眼中的決絕與擔當,淚水再次滑落。她點了點頭,哽咽著說:“好,我聽你的。我留在京市,我會去勸老爺子。”

夕陽的餘暉灑在二人身上,拉長了她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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