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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裏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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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裏的微光

拉練的第四天,盛夏的暑氣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片連綿的原始森林牢牢罩住。

空氣裏沒有一絲風,只有蒸騰的水汽裹挾著腐葉與泥土的腥氣,黏膩地貼在人的皮膚上,連呼吸都變得滯重。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切割成斑駁的碎片,落在營地的帆布帳篷上,投下晃動的、毫無涼意的光影。臨時搭建的醫療點裏,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混雜著士兵們身上的汗臭、血腥味,還有壓縮餅幹幹澀的麥香,構成了一種獨屬於戰地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被從前線送回來的傷員人數,已經悄然攀升到了二十三人。

秦沐坐在一張簡陋的折疊桌後,指尖捏著一支磨得有些禿的中性筆,目光專註地落在面前的傷員身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速幹 T恤,袖口被隨意地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線條幹凈卻略顯蒼白的小臂。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鼻梁上架著的無框眼鏡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眼底的清明與銳利。

他剛處理完一個手臂脫臼的士兵,正俯身檢查下一個傷員的腿部。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士兵,臉色漲得通紅,咬著牙硬撐著,嘴裏還在嘟囔:“秦醫生,我沒事,就是肌肉拉傷,歇會兒就能歸隊,不能拖了隊伍的後腿。”

秦沐的手指在對方的小腿脛骨處輕輕按壓,感受到了明顯的錯位與腫脹。他擡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聲音因連日的勞累有些沙啞,卻依舊溫和:“你這不是肌肉拉傷,是腓骨輕微錯位,伴隨軟組織嚴重挫傷。你要是想以後還能好好走路,還能繼續留在部隊,就聽我的,老老實實待在這裏接受固定治療,不要逞強。”

年輕士兵還想爭辯,對上秦沐那雙看似溫和卻藏著千鈞之力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腫得像饅頭一樣的小腿,終究是點了點頭。

這裏的傷員,沒有一個是願意輕易下來的。

這是一場為期五天的高強度野外拉練,是這群年輕士兵晉升與考核的關鍵一戰。每個人都憋著一股勁,哪怕身上帶傷,也想著咬牙堅持到最後,不想成為隊伍的累贅。可在秦沐看來,這種所謂的“堅持”,純粹是拿著自己的命開玩笑。

他見過太多因為逞強而導致傷勢惡化的案例,有的甚至會留下終身殘疾。作為一名外科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更是生命的底線。

將最後一名傷員安置在臨時的行軍床上,用夾板固定好錯位的骨骼,叮囑衛生員定時換藥觀察後,秦沐才直起身子。長時間的低頭與俯身,讓他的頸椎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太陽穴也突突地跳著,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

他靠在冰冷的折疊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伸手拿起桌上那半塊咬得坑坑窪窪的壓縮餅幹。餅幹幹澀得難以下咽,粗糙的顆粒摩擦著喉嚨,帶來一陣不適。他就著水壺裏僅剩的一點溫水,艱難地吞咽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遠處那片幽深的密林。

茂密的樹冠在悶熱的空氣中靜止不動,林間升騰起一層淡淡的白霧,將遠處的山巒與樹木籠罩得朦朦朧朧,像是一幅被水汽暈染開的水墨畫,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靜謐。

秦沐的心裏,始終懸著一塊巨石。

他害怕,害怕那刺耳的信號槍聲再次劃破這片密林的寂靜。

每一聲信號槍的響起,都意味著有士兵受傷,甚至面臨生命危險。這幾天,他已經記不清自己聽過多少次這樣的聲音,每一次,都讓他的心臟狠狠揪緊。

桌子的一側,放著一個昨天傍晚炊事兵特意送來的盒飯。鋁制的飯盒已經有些變形,裏面的飯菜早已涼透,米飯結塊,青菜發黃,連原本溫熱的葷菜也變得僵硬。秦沐從昨天忙到現在,根本沒有時間坐下來好好吃一口飯。

他側過頭,對著不遠處正在整理醫療器材的年輕衛生員小李喊了一聲:“小李,這個盒飯晚上幫我拿去炊事班,讓他們幫我熱一熱吧。”

小李轉過頭,看著秦沐疲憊的側臉,眼底滿是心疼。他快步走過來,看著那個已經涼透的飯盒,無奈地嘆了口氣:“秦醫生,你這個盒飯都熱了四次了,菜都熱爛了,米飯也沒了口感,再熱就沒法吃了。晚一點我讓炊事班的兄弟給你送一份新的,剛出鍋的,熱乎。”

秦沐擺了擺手,沒有說話。

藥物和心理的雙重副作用,早已讓他失去了基本的胃口。連日來高強度的救治工作,神經時刻緊繃,連喝水都成了一種奢侈,更別說靜下心來吃飯。他只是覺得胃裏空落落的,卻又沒有任何想吃東西的欲望。

“是啊,秦醫生,我拜托你,好歹休息一會兒吧。”一個粗獷的聲音從帳篷門口傳來,野猴子走了進來。

野猴子是這支特種偵察小隊的隊長,本名周濤,因為身手敏捷、性格跳脫,得了這麽個外號。他身材高大,皮膚黝黑,臉上帶著幾道淺淺的疤痕,眼神銳利,平日裏總是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可此刻看向秦沐的目光裏,卻充滿了無奈與敬佩。

“這四天三夜,你的休息時間加起來,恐怕都不到八個小時。”野猴子走到秦沐身邊,看著他眼底濃重的血絲和眼下的青黑,語氣沈重,“你要是在這裏出了什麽問題,向老虎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向老虎是這次拉練的總指揮官,也是江城的直屬上司。野猴子知道,秦沐是向老虎特意從市中心醫院請來的支援醫生,醫術精湛,性格卻執拗得可怕。

秦沐這個人,看著斯文秀氣,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渾身透著一股書卷氣,像是溫室裏養出來的花朵,可骨子裏的倔強與堅韌,卻遠超常人。

被送回來的二十三名傷員,對此深有體會。

有的傷員在深夜裏傷口劇痛,疼得渾身冒汗、輾轉反側,只要發出一點動靜,秦沐總能第一時間從隔壁的休息帳篷裏趕過來。不管是淩晨幾點,不管他自己有多疲憊,他都會耐心地為傷員檢查傷口、更換藥物、註射止痛針,輕聲細語地安撫著他們的情緒。

他就像一臺不需要休息的機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用自己的專業與溫柔,守護著每一個受傷的生命。帳篷裏的所有人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秦沐靠在椅子上,微微閉了閉眼,指尖輕輕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他沒有回應野猴子的勸說,只是伸手拿起了一旁攤開的記錄本。

那是一本厚厚的軍用筆記本,封面已經被磨得有些毛邊,裏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跡。每一個傷員的姓名、年齡、傷勢、治療方案、恢覆情況,都被他詳細地記錄在冊,字跡工整清晰,一絲不茍。

筆記本的前幾頁已經寫滿,最新的記錄只能擠在頁面的夾縫裏,字跡依舊清晰,沒有絲毫潦草。

這本資料,對他而言至關重要。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這些詳細的病例記錄,或許能成為挽救這些士兵生命的關鍵。他不能有絲毫的馬虎。

就在秦沐低頭專註記錄的時候,突然,三聲清脆而急促的槍聲劃破了密林的寂靜!

“啪!啪!啪!”

信號槍的聲音尖銳而響亮,在空曠的山谷間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緊迫感。

秦沐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他猛地擡起頭,眼底閃過一絲震驚與慌亂。

三聲信號槍!

這是拉練開始以來,從未有過的情況!

通常情況下,一聲信號槍代表輕傷,兩聲代表重傷,而三聲,意味著情況危急,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遭了!出大事了!”野猴子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掏出腰間的對講機,快速連通前線:“前線偵察組,立刻報告信號槍位置!發生了什麽情況?!”

對講機裏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片刻後,前線偵察兵焦急的聲音傳了過來:“猴隊!是三營七連的一名士兵,在翻越懸崖的時候失足墜落,摔斷了腿,被困在懸崖下方的溝壑裏,情況不明!”

“位置在哪?!”野猴子厲聲問道。

“東經 XX,北緯 XX,距離主營地大約十五公裏!”

“收到!我立刻帶人過去!”野猴子掛斷對講機,轉身就要往外沖。

“我跟你一起去!”

秦沐幾乎是立刻站起身,伸手抓起放在桌角的軍用醫療箱。醫療箱沈甸甸的,裏面裝滿了急救藥品、繃帶、夾板、註射器等物資,是他這幾天隨身攜帶的救命工具。

“秦醫生,不行!”野猴子立刻停下腳步,伸手攔住了他,語氣堅決,“森林深處到處都是危險,毒蛇、野獸、陡峭的懸崖、覆雜的地形,還有隨時可能出現的意外。你留在這裏坐鎮,我們去把傷員帶回來就好!”

這些天的接觸,野猴子早已被秦沐的醫德與醫術深深折服。他見過太多冷漠的醫生,卻從未見過像秦沐這樣,將病人的生命看得比自己還重的人。可深山老林裏的危險,是無法預估的。秦沐只是一個普通的外科醫生,沒有受過專業的野外生存訓練,讓他跟著進山,無疑是將他置於險境之中。

“我必須跟你去。”秦沐的語氣異常決絕,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他擡眼看向野猴子,目光堅定,“你不用管我,這個病人的情況,你們帶不回來。”

“從懸崖墜落,高度不明,大概率會伴隨多處骨折,尤其是肋骨,很有可能已經斷裂並刺入內臟。如果沒有專業的醫護人員在現場指導搬運,你們擡的時候稍有不慎,就會導致內臟大出血,他當場就會沒命。”秦沐的聲音冷靜而專業,每一個字都敲在野猴子的心上,“我們不能拿士兵的生命冒險。”

野猴子看著秦沐眼底的執著與堅定,知道自己勸不動他。他沈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妥協了,轉頭對著帳篷外招了招手,喊來兩名身材魁梧、身手矯健的偵察兵。

“你們兩個,跟在秦醫生身邊,寸步不離。”野猴子沈聲吩咐道,“如果遇到任何危險,第一時間保護秦醫生的安全,哪怕犧牲自己,也不能讓他出事!”

“是!”兩名偵察兵齊聲應道,眼神肅穆。

信號槍的位置,比想象中還要遙遠。

十五公裏的山路,在平坦的地方或許不算什麽,可在這片荊棘叢生、地勢陡峭的原始森林裏,卻是一段無比艱難的征程。

秦沐已經連續四天沒有好好休息,身體早已達到了極限。長時間的高強度工作,加上營養不良、脫水,讓他的體力消耗殆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雙腿發軟,胸口傳來一陣陣窒息般的悶痛,那是熟悉的焦慮與恐慌感,正從心底悄然蔓延。

這是他的老毛病了。

從那個雨夜之後,這種突如其來的窒息感與眩暈感,就成了他身體的常客。

他咬著牙,死死攥緊手中的醫療箱背帶,強迫自己跟上隊伍的腳步。身旁的兩名偵察兵很有默契地走在他的兩側,一人負責用砍刀劈開前方擋路的荊棘與灌木,一人時刻警惕著周圍的環境,為他開路護航。

汗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從秦沐的額角、鬢角、脖頸不斷滑落,浸濕了他的 T恤,緊貼在背上,黏膩難受。他的嘴唇幹裂起皮,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

他從醫療箱的側袋裏摸出一小支玻璃瓶裝的葡萄糖註射液,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瓶身,那一絲涼意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又將葡萄糖放回了原處。

這瓶葡萄糖,是他最後的補給。

現在的他,只是輕微脫水,還能撐住。可那個墜崖的士兵,情況不明,或許正處於休克的邊緣,這瓶葡萄糖,或許能在關鍵時刻救他的命。

輕微的眩暈感再次襲來,眼前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晃動。這不是單純的體力不支,而是藥物副作用與心理創傷共同作用的結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像是要沖破肋骨的束縛,呼吸越來越急促,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將他包裹。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痛感瞬間傳遍全身,讓他強行驅散了眼前的黑暗,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森林裏的路,比他想象中還要覆雜難行。

腳下是濕滑的腐葉與泥濘的泥土,一不小心就會滑倒;身旁是陡峭的山坡與深不見底的溝壑;頭頂是交錯的樹枝,偶爾會有不知名的飛鳥撲棱著翅膀飛過,發出刺耳的鳴叫,讓人心裏發慌。

秦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覺得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全憑一股意志力在支撐。

終於,在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後,前方傳來了野猴子和其他士兵的聲音。

“秦醫生,你可算來了!”野猴子看到秦沐的身影,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滿是焦急,“傷員已經救上來了,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

秦沐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躺在臨時擔架上的士兵身上。

那是一個年輕的士兵,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雙眼緊閉,處於半昏迷狀態。他的右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褲腿被鮮血浸透,腫脹得異常嚴重;左側胸口有明顯的凹陷,呼吸微弱而急促;額頭磕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順著臉頰滑落,染紅了衣領。

“怎麽樣?還有意識嗎?”秦沐蹲下身,伸手輕輕探了探士兵的頸動脈,脈搏微弱而急促。他又翻開士兵的眼皮,檢查了瞳孔,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著他的額頭、頸椎與胸口。

“不能排除頭部骨裂的可能,頸椎也有骨折的風險,絕對不能隨意搬動他的頭部。”秦沐的聲音冷靜而沈穩,快速下達指令,“肋骨多處骨折,疑似斷裂刺入肺部,導致呼吸困難。準備固定夾板,所有人動作輕一點,勻速擡著擔架,保持水平,絕對不能顛簸!”

野猴子等人立刻按照秦沐的吩咐行動起來,小心翼翼地將士兵轉移到專業的軍用擔架上,用夾板固定好骨折的腿部與軀幹,用紗布包紮好頭部的傷口。

秦沐從醫療箱裏拿出那支珍藏的葡萄糖註射液,用碘伏消毒後,快速地將針頭刺入士兵的靜脈,將糖分緩緩推入他的體內。

糖分是個好東西,能快速補充能量,維持生命體征,在關鍵時刻,真的能救人一命。

返程的路,依舊艱難。

野猴子原本以為,秦沐這樣一個斯文的醫生,肯定會跟不上他們的節奏,甚至需要人攙扶。可他沒想到,一路上,秦沐始終緊緊跟在擔架旁,目光專註地觀察著傷員的生命體征,時不時伸手調整一下夾板的位置,叮囑擡擔架的士兵註意步伐,沒有絲毫掉隊,甚至比一些年輕的士兵還要堅韌。

汗水打濕了他的頭發與衣服,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可他的眼神,卻始終明亮而堅定。

野猴子看著他的背影,心裏充滿了敬佩。

“秦醫生,你還真是天生當軍醫的料子。”野猴子忍不住開口,語氣裏帶著由衷的讚嘆,“身手好,醫術高,性子還這麽韌。要不你幹脆別在醫院幹了,來我們部隊隨軍吧,我敢保證,我們老大向老虎肯定舉雙手讚成,待遇絕對給你最好的!”

在野猴子看來,秦沐這樣的人才,留在地方醫院實在是太屈才了。他身上的那股韌性、那份對生命的敬畏、那份臨危不亂的冷靜,都完美契合了軍醫的特質。

秦沐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著野猴子露出了一個淺淡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

這次的相遇,不過是一場意外。

他與江城,早已是兩個世界的人。

江城的眼裏,早已沒有了他的位置。那個曾經在校園裏與他並肩而行、分享秘密的少年,如今已經站在了更高、更廣闊的舞臺上,成為了萬眾矚目的江教官,身邊簇擁著無數優秀的人。

而他自己,不過是一個被困在過去泥潭裏、滿身傷痕、連自己都治愈不了的爛人。

他站在江城的身邊,只會成為他的拖累,玷汙他的光芒。

所以,不必了。

野猴子看著秦沐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與疏離,沒有再多說什麽。他知道,秦沐在市中心醫院有著特殊的地位,有著光明的前途,有著屬於自己的生活。何必來部隊,和他們這群風裏來雨裏去、刀口舔血的大老粗一起受苦受累呢。

當秦沐一行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營地時,夕陽已經西下,將天邊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橘紅色。

傷員被順利地轉移到了等候在營地外的軍用救護車上,將送往軍區醫院接受進一步的治療。

秦沐沒有跟著過去,他只是默默地走回醫療帳篷,拿起桌上那本寫滿病例的記錄本,坐在折疊椅上,低頭開始記錄這名墜崖士兵的詳細病情。

“小李,幫我熱個飯。”他頭也沒擡,聲音沙啞地說道。

此刻的他,註意力完全集中在筆尖與紙張上,連身旁那個鋁制飯盒裏散發出的淡淡餿味,都沒有註意到。

小李快步走過來,打開飯盒,一股酸腐的氣味撲面而來。他皺了皺眉,無奈地說道:“秦醫生,飯都餿了,不能吃了。我現在就去炊事班,給你拿一份新的熱飯過來。”

秦沐沒有回答,只是握著筆,專註地書寫著。

“今日收治傷員一名,男性,21歲,高處墜落傷。臨床表現為右腿開放性骨折、左側多根肋骨骨折、頭部挫傷,疑似肋骨斷裂刺入內臟,不排除內出血及頭部骨裂可能,已緊急轉運……”

隨著筆尖在紙上不斷滑動,秦沐眼前的景物,卻開始不受控制地打轉、晃動。

天旋地轉。

胸口的窒息感再次洶湧而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像是有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

他勉強撐起沈重的身體,想要伸手去拿放在擔架旁的醫療箱。裏面有他需要的藥,有能讓他緩解痛苦的藥。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銳的痛感讓他的意識短暫地回籠了一瞬。冷汗如同泉水般從全身的毛孔裏湧出,浸濕了他的衣衫,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他撐著身旁的欄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腳步虛浮地朝著擔架的方向走去。

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濃,像是一張巨大的黑布,緩緩將他籠罩。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包裹,絕望的感覺鋪天蓋地而來,瞬間將他拉回了那個刻骨銘心的雨夜。

那是秦家大宅的深夜,冰冷的雨水敲打著窗戶,屋內是冰冷的指責,屋外是他孤獨而絕望的背影。他一個人走在空曠的庭院裏,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與衣服,寒冷刺骨,卻遠不及心底的萬分之一。

他是秦家的次子,是那讓秦家蒙羞,見不得光的存在。唯一的光,就是江城。

可如今,那束光,也早已不屬於他了。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擔架旁,顫抖的手想要撐住一旁的椅子穩住身體,卻因為力氣耗盡,不小心碰倒了椅子上的金屬托盤。

“哐當——”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帳篷裏格外刺耳。

正在帳篷外安排後續工作的野猴子,聽到動靜,立刻轉頭看了過來。

帳篷裏的傷員都已經陷入沈睡,小李去了炊事班還沒回來,另一名衛生員正在照顧其他傷員,沒有人註意到帳篷角落裏的異常。

野猴子的目光落在秦沐身上時,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秦沐側身倒在了擔架旁的地上,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幹裂發紫,額頭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眼底的血絲密密麻麻,像是要溢出來一般。他的身體微微抽搐著,呼吸微弱而急促,看起來痛苦至極。

旁邊的椅子和醫療箱,都被他剛才的動作打翻在地,藥品散落了一地。

“秦醫生!你怎麽了?!”野猴子瞬間慌了神,他快步沖進帳篷,沖到秦沐身邊,聲音都帶著顫抖。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秦沐。

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堅韌、永遠溫柔的醫生,此刻卻脆弱得像一片即將雕零的葉子,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失去氣息。

“醫藥箱……藥……”秦沐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微弱而沙啞的聲音,他顫抖的手指,艱難地指向散落在地上的醫療箱。

野猴子立刻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將醫療箱從地上撿起來,又小心翼翼地將秦沐從地上扶起來,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裏。

秦沐的身體輕得嚇人,渾身冰冷,沒有一絲力氣。他顫抖著雙手,想要打開醫療箱的鎖扣,可指尖卻不聽使喚,連最簡單的動作都無法完成。

強烈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來,眼前一黑,他徹底失去了力氣。

“衛生員呢!快!有人暈倒了!”野猴子急得大喊,聲音在營地裏回蕩。

正從炊事班回來的小李,聽到喊聲,立刻丟下手中的飯盒,快步朝著醫療帳篷跑來。當他看到靠在野猴子懷裏、臉色慘白如紙的秦沐時,瞬間慌了神。

“秦醫生!秦醫生你怎麽了?!”小李沖上前,看著秦沐毫無生氣的臉龐,聲音都帶上了急切。

在他的印象裏,秦沐永遠是充滿活力的,永遠是冷靜可靠的。無論多累、多忙,他都能咬牙撐住,從未有過如此不堪的模樣。

“勞……勞拉西泮……”

就在這時,秦沐的喉嚨裏發出了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他的手指,依舊固執地指向醫療箱。

小李立刻反應過來,快速打開醫療箱,在裏面翻找著。醫療箱裏的藥品琳瑯滿目,他按照秦沐的提示,終於在箱底的夾縫裏,找到了一個用白色紗布包裹著的小藥瓶。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藥瓶,倒出一顆白色的藥片,快速地餵進秦沐的嘴裏,又拿起一旁的水壺,餵他喝了一口水,將藥片送了下去。

勞拉西泮,一種用於緩解焦慮、治療驚恐發作的藥物。

隨著藥片在胃裏慢慢溶解,秦沐胸口的窒息感漸漸退卻,眼前的黑暗濃霧也緩緩散去。他靠在野猴子的懷裏,緩緩睜開了眼睛,眼底依舊布滿了血絲,卻恢覆了一絲清明。

“秦醫生,你沒事吧?”野猴子緊緊抱著他,聲音裏滿是後怕,“你可不能有事啊,要是你出了什麽意外,我怎麽向向老大交代,怎麽向這些傷員交代啊!”

秦沐虛弱地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沒事的。

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狼狽,習慣了這樣的突然崩潰。

最近一段時間,他的病癥發作得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嚴重。驚恐發作、窒息感、眩暈、失眠、食欲不振……這些癥狀,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已經不適合再站在手術臺前,不適合再做一名高強度的外科醫生了。

或許,那個一直對他寄予厚望、將他視為接班人的肖老頭,要失望了吧。

秦沐在心裏無奈地苦笑。

一個連自己都治愈不了的病人,又有什麽資格去治愈別人的傷痛呢?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嘔——”

藥物的副作用來得迅猛而強烈。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湧上喉嚨,秦沐忍不住側過頭,劇烈地嘔吐起來。

中午沒吃多少東西,胃裏空空如也,最後吐出來的,只有酸水。

小李連忙遞上紙巾和水,野猴子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臉上滿是心疼。

這一晚,秦沐終究還是強撐著身體,在野猴子和小李的攙扶下,將那名墜崖士兵的病例完整地記錄完畢。那些字跡,關乎著傷員的後續治療與生命安全,他不能有絲毫的懈怠。

拉練的第五天,也是最後一天。

清晨的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在營地上,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暖意。林間的霧氣,隨著陽光的照射,漸漸散去,空氣中彌漫著清新的草木氣息,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為這片經歷了四天緊張與疲憊的森林,增添了幾分生機。

大部分傷員已經被轉移送往軍區醫院,醫療點的工作輕松了不少。

秦沐站在帳篷外,迎著清晨的陽光,深深吸了一口氣。

按照野猴子的說法,從早上開始,完成拉練的士兵們就會陸續從森林裏走出來,返回大營。

他拿起桌上的壓縮餅幹,機械地往嘴裏塞著。幹澀的餅幹摩擦著喉嚨,卻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昨晚的崩潰與虛弱,仿佛只是一場短暫的夢境。

他的目光,始終望向密林的出口。

今天過後,他就會結束這次臨時的支援任務,回到屬於自己的世界——回到那個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醫院,回到那個冰冷的出租屋,回到那個只有自己的孤獨生活裏。

與這裏的一切,與這群熱血的士兵,與那個他心心念念的人,再也沒有任何關系。

想到這裏,秦沐的心裏,竟莫名地松了一口氣。

“秦醫生,這次真的太感謝你了。”小李走到他身邊,臉上滿是真誠的敬佩,“如果不是你,這些傷員不知道要多受多少苦。你看,就連野猴子他們那群平日裏桀驁不馴、誰都不服的特種兵,現在看你的眼神,都充滿了敬重,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秦沐轉過頭,對著小李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他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後續的工作,還需要麻煩你和部隊的軍醫好好交接,跟進一下每一位傷員的恢覆情況,有任何異常,及時聯系醫院。”秦沐輕聲叮囑道,語氣平靜。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的密林出口。

這次回去,他要和肖老好好談談。

談談他的身體,談談他的未來,談談他是否還適合繼續留在外科。

“出來了!出來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偵察兵興奮的喊聲。

秦沐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擡眼望去,只見密林的出口處,漸漸出現了一個個身影。

士兵們陸續走了出來,他們的身上裹滿了泥土與汙漬,汗水與血漬浸透了作訓服,臉上帶著疲憊,卻眼神明亮,充滿了完成任務的喜悅與自豪。有的三三兩兩攙扶著,有的在戰友的幫助下艱難行走,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一種歷經磨礪後的堅韌。

秦沐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這裏,已經不需要他了。

前來支援的部隊裏,配備了專業的醫務兵,他們正在為走出森林的士兵們檢查身體、處理傷口、分發補給。

他只需要站在這裏,靜靜地看著,看著那束屬於他的光,緩緩出現。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出森林的士兵越來越多,人群也越來越密集。

終於,在陽光最刺眼、最明亮的地方,那個身影,出現了。

他走在隊伍的最後方,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沈穩有力。身上的作訓服同樣被泥土包裹,沾滿了汙漬,卻沒有沾染一絲血漬。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那張堅毅而冷峻的臉龐,褪去了校園裏的青澀與柔和,多了幾分軍人的硬朗與威嚴,線條分明,輪廓深邃,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獨特魅力。

是江城。

他回來了。

“是江教官!江教官回來了!”小李站在秦沐身邊,激動地大喊起來,語氣裏滿是崇拜。

是啊。

回來了。

秦沐的目光,緊緊鎖在那個身影上,一瞬不瞬。

心臟在胸腔裏,緩緩地、緩緩地放下了。

連日來的疲憊、焦慮、恐慌、擔憂,以及藥物副作用帶來的折磨,在看到江城平安歸來的那一刻,全都煙消雲散。

懸了四天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秦沐在心裏輕聲呢喃著,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釋然的微笑。

他看著陽光下的江城,看著那個被眾人簇擁、光芒萬丈的少年。

現在的他,屬於所有人,屬於這片廣闊的天地,屬於他熱愛的軍營與事業。

而自己,不過是黑暗泥潭裏的一株野草,滿身泥濘,滿身傷痕。

不必靠近,不必打擾。

只要他平安,就夠了。

就讓那束光,繼續照亮遠方吧。

而他,只需要爛在這個無人問津的泥潭裏,就好。

秦沐緩緩閉上了眼睛,連日來積攢的疲憊與心力交瘁,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束光,溫暖而明亮。

只是這一次,那束光,不再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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