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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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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家

除夕的街道被一層薄薄的硝煙籠罩,空氣中漂浮著鞭炮燃放後殘留的火藥味,混著冬日清冷的風,掠過空曠的街巷。秦澤漫無目的地走在路邊,身影被夕陽拉得單薄而孤寂。

其實早上,他根本沒有和同學有約。所謂的聚會,不過是他逃離秦家的借口。從清晨到午後,他都獨自蜷縮在網吧昏暗的角落裏,靠著冰冷的屏幕和激烈的游戲麻痹自己,試圖用虛擬的喧囂掩蓋內心的空洞。可當他想再次回到網吧時,才猛然想起,自己賭氣將身份證、錢包、手機,所有的隨身物品都扔在了秦家的沙發上。那些東西,幾乎全是秦柯為他購置的。若不是顧及家中還有女眷,他甚至想把身上的衣服也一並脫下,徹底斬斷與這個家的所有牽連。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爾路過的,都是牽著孩子、提著新年玩具的家庭,歡聲笑語不斷。秦澤看著那些無憂無慮奔跑的孩童,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小時候,他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員,擁有過簡單的快樂。可如今,那些時光早已一去不覆返,再也回不去了。

“餵。”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身旁響起,打斷了秦澤的思緒。他擡眸望去,只見周續騎著一輛秦家阿姨買菜用的電瓶車,安靜地停靠在路邊,手裏提著一個白色的塑料袋。

沒等秦澤反應過來,周續便將袋子朝他扔了過來:“接著。”

秦澤下意識地伸手接住,擡頭時,周續已經騎著電瓶車,頭也不回地走遠了,只留下一個清瘦而堅定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他低頭打開塑料袋,裏面裝著他的所有物品——身份證、手機、錢包,還有秦奶奶給的紅包,一樣不少,被細心地整理好。除此之外,袋子裏還放著兩個熱氣騰騰的肉包,濃郁的肉香瞬間鉆入鼻腔,勾起了他早已饑腸轆轆的腸胃。

在網吧的大半天,大過年的沒有外賣,他只吃了一桶泡面,此刻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秦澤蹲在街邊,拿起肉包大口吃了起來。包子是江媽親手蒸的,皮薄餡大,鮮嫩的肉汁在口腔中散開,溫暖而治愈,驅散了冬日的寒冷,也撫平了些許心底的煩躁。兩個包子很快就被他吃了個精光,暖意從胃裏蔓延至全身。

他拿起那個紅包,發現背面貼著一張小小的紙條,字跡清秀工整,顯然是周續的手筆:“秦澤,祝你新年快樂,別把自己推得太遠,不然會受傷。”

簡單的一句話,卻像一束微光,照進了秦澤封閉已久的心底。他對這個剛回家的少年,印象不由得加深了幾分。這個叫周續的人,似乎能輕易看穿他的偽裝與倔強,用最溫柔的方式,給予他無聲的慰藉。

回到秦家的周續,並沒有將自己外出尋找秦澤的事情告訴任何人。他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客廳裏大人們的交談聲。因為秦澤的出走,原本熱鬧的麻將局早已散場,長輩們圍坐在一起聊著家常,氣氛看似融洽,卻依舊透著一絲沈悶。周續覺得無趣,便拿出手機,繼續和江城發信息。

從江家回來後,周續常常會夢見那個失控的吻。潛意識裏,他並不排斥那個瞬間,甚至隱隱覺得有些上癮。可他內斂而敏感的性格,讓他在感情面前總是習慣性地退縮,優先考慮對方的處境。越是在乎的人,他越是小心翼翼。

江城的家庭狀況本就覆雜,父親重病,母親操勞,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周續很怕自己的主動或是回應,會將江城拉入另一個深淵,給他本就沈重的人生增添更多負擔。

只要做普通朋友就好了。

他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將手機調至靜音,隨手扔在床上,不再理會江城發來的消息,只是迷茫地望著天花板,任由紛亂的思緒在腦海中翻湧。不知不覺間,連日的疲憊席卷而來,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柔的敲門聲將周續從睡夢中喚醒。

“小沐哥哥,開門呀!”是秦汐歡快的聲音。

周續起身打開門,只見秦汐手裏拿著兩串紅彤彤的糖葫蘆,一串正被她津津有味地舔著,另一串則遞到了他面前:“小沐哥哥,給你!這是阿澤哥哥買回來的,可甜啦!”

周續接過糖葫蘆,心中了然。看來秦澤終究還是回來了。

在他看來,秦澤比自己還要可憐。自己雖然歷經磨難,卻最終找到了回家的路,被秦家所有人捧在手心;而秦澤,明明身處親人身邊,卻始終活在自我封閉的牢籠裏,不肯接納這份溫暖。這也是他今天主動去找秦澤的原因,他懂那種孤獨,所以想拉他一把。

再次見到秦澤,是在晚飯時分。

他安靜地坐在唐玲身邊,正細心地為母親剝著蝦,動作輕柔,還時不時給身旁的秦汐倒上飲料,全然沒有了白日裏的冷漠與叛逆。看到周續走進餐廳,秦澤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這簡單的回應,已是他最大的讓步。

飯桌上,秦爺爺放下碗筷,語氣沈穩地宣布了一個決定:“年後,我會帶著小沐和小澤一起回老家,正式入族譜。至於老二家的其他人,就不用跟著去了,京市這邊的產業,需要自家人留守照料。”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秦爺爺,尤其是唐玲,眼中滿是震驚與激動。

秦澤並非秦柯親生,這些年,她從未敢提及入族譜之事,心中始終懷著一絲自卑與不安。可她對秦柯的深情,對秦家的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裏。之前之所以遲遲不提,是因為秦澤自己始終不肯認可這個家。而這次,他雖然沖動出走,卻終究選擇了回來,向妹妹道歉,向家人低頭,這便是他融入秦家的開始。秦爺爺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入譜之後,老二家也別住得太遠。”秦爺爺繼續說道,“我會把秦家置辦的另一套宅子分給你們,兩家離得近,也好有個照應。”

老爺子的話,徹底敲定了一切。秦柯和唐玲激動得說不出話,連連點頭。而席間的秦澤,卻始終沈默不語。他從不喝酒,心中的煩悶與糾結,無處宣洩,只能默默憋在心裏。

一頓晚飯,在覆雜的氣氛中結束。阿姨們忙著收拾碗筷,大人們則圍在一起,商量著回老家的具體日期。

周續只覺得渾身疲憊。晚飯時,唐玲因多年的付出終於得到認可而激動不已,不停地對他和秦海噓寒問暖,那份刻意的熱情,讓他有些無所適從。還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最自在。

今晚江城要陪江爸江媽看春晚,不用陪他聊天,周續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時間。他走到書桌前的素描架旁,這是秦媽特意為他定制的,各類工具一應俱全,用起來格外順手。他打算將今天秦家的全家福,用素描的形式永久記錄下來。

腦海中勾勒出畫面的輪廓,周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讓自己沈靜下來。素描筆在紙上輕輕滑動,秦家每個人的樣貌特點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裏——秦爺爺的威嚴、秦奶奶的慈祥、秦爸的沈穩、秦媽的溫柔、秦海的內斂、秦汐的活潑,還有秦澤眼底的倔強。隨著筆尖的落下,初稿漸漸成型。

“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

“請進,門沒鎖。”

門被推開,秦澤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周續的房間。房間布置得簡單而溫馨,除了床和懶人沙發,大部分都是秦媽精心置辦的,桌上的新款電腦落著一層薄灰,顯然很少使用。窗前的少年正專註地畫畫,側臉線條柔和,神情寧靜。

“我可以在你房裏待一會兒嗎?”秦澤的聲音有些低沈。

周續沒有回頭,依舊專註於手中的畫筆:“可以啊。謝謝你的糖葫蘆,很好吃。”

秦澤這才註意到他手中的素描本,原本以為是富家子弟附庸風雅的油畫,沒想到竟是素描。他想起唐玲為他找的私立學校裏,那些同學總愛用油畫攀比炫耀,與眼前的場景截然不同。

“只是順便買的,不用謝。”秦澤淡淡回應。

周續淺淺一笑,沒有戳穿他。那家糖葫蘆店在京市赫赫有名,遠在市中心,絕非“順便”就能買到。他沒有多言,繼續低頭作畫。

秦澤也不再打擾,走到懶人沙發旁坐下。沙發上放著一個巨型的黑貓玩偶,他有些不屑地挑了挑眉,都這麽大的人了,居然還喜歡布娃娃。他隨手把玩偶放到周續的床上,自己陷進柔軟的沙發裏,暖烘烘的溫度讓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

“你過完年,真的要回老家入族譜嗎?”沈默了許久,秦澤終於開口,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入族譜對他而言,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概念,他無法理解,這對周續來說,為何如此重要。

周續停下手中的筆,將素描筆插回架子的縫隙中,轉過身看向他:“會啊。入了族譜,我就徹底回到秦家了。”

“為什麽?”秦澤不理解地追問。

周續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因為我在秦家有歸屬感。這裏有我在乎的人,他們都在為了我,為了這個家努力生活。我就像一片從大樹上被吹落的落葉,沒有什麽遠大的志向,只想落在樹根旁,成為滋養大樹的養分。我希望這棵樹能長得更好,而我的努力,能讓這個家變得更溫暖。這就是我想回家的理由。”

他的話直白而真摯,恰好戳中了秦澤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其實秦澤自己也明白,唐玲對他的愛,絲毫不少於秦汐;秦柯雖然不是親生父親,卻比他那個絕情的生父要好上千倍萬倍。只是他一直不肯相信,不肯接納,固執地認為母親的愛是功利的,秦家的溫暖是虛假的。

可秦爺爺今天的話,徹底打破了他的偏見。秦家從未將他當外人,一直把他視作血脈相連的親人,是他自己,親手關上了心門。他迫切地想從眼前這個有著相似經歷的少年身上,找到那個早已明了卻不願承認的答案。

“回不回去,是你自己的選擇。”周續看著他,眼神真誠,“我希望你能考慮清楚,這是你自己的人生。為什麽不給自己一個機會呢?用幾個月的時間,好好感受一下不一樣的生活,認識一個不一樣的自己。如果到時候,你覺得這不是你想要的,我支持你的決定。我會陪你一起去找爺爺,讓你過上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秦澤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少年,他活得卻格外的通透,心中百感交集。

周續的話,充滿了吸引力,正是他內心深處渴望的答案。

給自己,也給秦家一個機會嗎?

他沒有再說話,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陷入了沈思。

周續也沒有打擾他,重新拿起畫筆,繼續勾勒著心中的畫面。

不知過了多久,當周續再次轉頭時,秦澤已經離開了。書桌上,放著一個精致的白色小盒子。

他好奇地打開,裏面是一盒巧克力曲奇,包裝精美,一看就價值不菲。周續拿起一塊放進嘴裏,曲奇酥脆可口,濃郁的黃油香氣在口腔中彌漫,隨後是淡淡的草莓酸甜,夾雜著真實的草莓顆粒,口感豐富。

這份謝禮,很合他的心意。秦家的孩子,果然出手闊綽。

與此同時,江家的氛圍溫馨而不舍。

這兩天,江爸在家過得格外開心。初一早上的早飯,是江城親手煮的黑芝麻湯圓。湯圓是除夕夜一家三口一邊看春晚,一邊親手包的,不知不覺包了很多。江城只給江爸煮了四個小小的湯圓,生怕他吃多了脹氣,細心又體貼。

這兩天,江城一直寸步不離地陪著父母,享受著難得的團圓時光。

午飯後,醫院的專車準時抵達。隨行的還有值班的醫生和護士,準備將江爸接回醫院。江媽將剩下的湯圓全都打包好,送給醫護人員,熱情又周到。

“你們不用送了,車坐不下。”江爸笑著擺擺手,眼中滿是不舍,卻又不想讓妻兒奔波。

“爸,你回醫院一定要聽醫生的話,好好照顧自己。”江城叮囑道。

“放心吧,醫院的人都很好,照顧得很周到。”江爸點點頭,一旁的醫生也笑著附和。他們都知道,這位病人是陳老特意關照的,整個醫療團隊都格外上心,待遇也是全院最好的。

車子緩緩啟動,漸漸駛離了江媽的視線。看著遠去的車輛,江媽的眼底滿是落寞。江城看在眼裏,心疼不已,只能默默陪著母親,一步步往家走。

回到家,江城第一時間給周續發了信息,想讓他幫忙感謝醫院的醫護人員。這方面他人脈有限,只能麻煩周續。江城承諾,等忙完這陣子,一定請他吃飯。

可周續似乎格外忙碌,直到下午才回覆消息。他告訴江城,自己過兩天就要和家人回老家,最近忙著準備事宜,連覺都睡不好。他還把陳景和的微信推給了江城,叮囑道:“我不在京市的時候,要是江叔叔那邊有任何問題,直接聯系陳景和,他會幫忙處理的。”

時間飛逝,轉眼到了初五。

周續一行人,即將啟程前往秦家老家。

江城至今都有些懵,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抽了什麽風,居然在淩晨三點騎著自行車,一路狂奔到了秦家。

他到的時候,周續竟然還沒睡,正坐在書桌前,為那幅全家福素描做最後的潤色。定制的畫框堆在一旁,還沒來得及拆開。

江城的機票是臨時加的,被安排在了過道的位置,旁邊原本是秦海。周續看到後,主動和秦海換了位置,安靜地坐在江城身邊。連日的忙碌讓他疲憊不堪,一坐下便靠著座椅,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連空乘送來的早飯都沒吃。

江城則胃口大開,將自己和周續的兩份早飯全都吃了下去。

這是江城第一次乘坐豪華艙,舒適的躺椅、柔軟的毛毯,讓他絲毫感覺不到旅途的疲憊。飯後補了一覺,飛機便穩穩地降落在了目的地。

走出機場,秦家老家的人早已等候在外。負責打理老家事務的,是秦爸的親妹妹秦槿。她性格獨立,能力出眾,深受秦爺爺信任,因要留守老家處理事務,今年沒能回京城過年。

秦槿與眾人打過招呼後,便陪同秦爺爺、秦奶奶坐上了頭車。秦海、周續、江城、秦澤四人,則坐上了後車。

秦海早上叫周續起床時,著實吃了一驚。昨晚睡前,他還特意叮囑弟弟不要熬夜,那幅全家福素描,畫得堪比專業水準,只是周續連日趕工,睡眠嚴重不足,讓他心疼不已。結果今早敲門,卻是江城開的門,周續還在床上熟睡,這場景,多少有些超出他的預期。

“給他蓋好毯子,老家這邊冷,濕氣重。”秦海將自己位置上的毛毯遞給江城,語氣中滿是對弟弟的關切。

江城小心翼翼地為身旁熟睡的周續蓋上毯子,心中暖意融融。他能感受到,秦海是真的將周續放在心尖上寵。至於周續這個弟弟,平日裏看似淡漠,對朋友和家人卻格外真誠。就連一向孤僻的秦澤,今天都主動提出想換到周續身邊坐,若不是江城占著位置,恐怕早已如願。

周續是被秦海叫醒的,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渾身透著一股慵懶的困意,怎麽都睡不醒。他的行李由江城幫忙拿著,背包則被秦澤主動背在了肩上。他像個沒睡醒的孩子,迷迷糊糊地跟在秦海身後。

秦海看著弟弟這副模樣,心疼不已,甚至想打電話給陳景和問問看,是不是身體出了什麽問題。可陳景和如今被江爸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再加上秦海“重弟輕友”的前科,根本懶得理會他。

一行人被安排在了秦家最中央的主院。

秦爺爺和秦奶奶的房間在院落最深處,靜謐而莊重;秦爸秦媽的房間緊鄰兩側;周續的房間在院子右側,環境清幽,窗外便是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透著一股祥和寧靜的氣息。春日的氣息格外濃郁,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讓周續的困意消散了不少。

“你們先好好休息,晚一點我帶你們四處轉轉。”秦槿笑著走進房間,她對周續這個侄子格外喜歡。這孩子經歷過苦難,卻依舊獨立堅韌,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在車上時,她甚至向秦爺爺提議,日後讓周續接手老家的事務。秦爺爺卻覺得為時過早,一切還要看周續自己的意願。

周續和江城住在一個套房內,秦海和秦澤則住在隔壁,中間只隔了一扇木門。走廊兩側栽滿了梔子花,可惜還未到花期,只有翠綠的枝葉,沒有馥郁的花香,這讓偏愛梔子花的周續,微微有些失望。

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竹林與庭院,周續的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

這裏是秦氏的根,是他血脈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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