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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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行走
初春的細雨敲打著秦家老宅的窗欞，將深夜的靜謐暈染得愈發溫柔。整個秦家因為江城的到來，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暖意，尤其是秦媽，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系上圍裙，走進廚房，熟練地開火、熬湯。曾經秦爸應酬晚歸，醉酒難受時，都是她親手熬制醒酒湯，多年的經驗讓她做起來得心應手。姜片、紅棗、蜂蜜與小米在砂鍋中慢慢熬煮，濃郁的香氣彌漫開來，驅散了深夜的寒意，也熨帖著人心。
“小沐，你的同學還好嗎？”秦媽將熬好的醒酒湯盛在溫潤的白瓷碗裏，端到周續的房間門口，輕聲叮囑，“媽媽把醒酒湯放桌上了，記得讓他趁熱喝，明天醒來會舒服很多。”
她向來註重孩子們的隱私，放下湯碗後，便輕輕帶上了房門，沒有過多打擾。
衛生間裏，江城依舊難受得厲害。酒精在胃裏翻江倒海，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讓他分不清現實與混沌，天花板和馬桶在眼前不停旋轉，每一次幹嘔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疼得他眉頭緊鎖。
周續一直守在他身邊，耐心地幫他順著後背，動作輕柔而穩定，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他見過太多醉酒的人，在那個陰暗的窩點裏，那些大人喝醉後總會發洩情緒，他早已學會了如何照顧失控的人，也練就了一身安撫的本事。
直到江城終於不再嘔吐，虛弱地癱軟在地，周續才小心翼翼地將他攙扶起來，一步步挪到床邊。江城的狀態差到了極點，臉色蒼白，嘴唇幹裂，渾身散發著酒氣與汗水的混合味道。周續將他扶正坐好，端起一旁的醒酒湯，用勺子舀起，吹涼後，一點點餵進他的嘴裏。
溫熱的湯液滑過喉嚨，緩解了胃部的灼燒感，江城無意識地吞咽著，像一株久旱逢甘霖的植物。一碗醒酒湯餵完，周續才輕輕將他放平，為他蓋上柔軟的被子，動作細致而溫柔。
看著江城熟睡的臉龐，周續的心裏泛起一陣覆雜的情緒。
他太了解江城的掙紮了。
班主任齊翔曾找過他談話，說起江城的困境，說起他為了家庭透支身體、荒廢學業的無奈。周續心裏清楚，如果沒有江城的陪伴與救贖，自己或許永遠無法走出過去的陰影，更無法坦然接受高三住校的安排。可如今，江城卻走進了一條幽深的死巷，固執地獨自扛著一切，不肯回頭，也不肯接受幫助。
他不想看著江城就這樣被生活壓垮，不想讓那束曾經照亮自己的光，就此熄滅。
這是周續第一次主動動用秦家的關系。
安頓好江城後，他輕輕走出房間，來到了秦媽的臥室。秦媽正坐在床邊，整理著為江城準備的洗漱用品和幹凈衣物，看到兒子進來，眼裏閃過一絲意外。
“怎麽了，小沐？”秦媽放下手中的衣物，溫柔地看向他，“是不是你的同學還是很難受？別擔心，醉酒後都要經歷這個過程，醒酒湯喝下去，睡一覺就好了。”
她對這個叫江城的少年印象深刻。那個繡著笨拙字跡的平安符，是她親手轉交給周續的；也是這個少年，一點點打開了周續封閉的心扉，讓他重新擁有了笑容。在秦媽心裏，江城是拯救了自己兒子的人，自然格外看重。
“媽，我想請你幫我查一個人。”周續的語氣帶著一絲鄭重，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母親求助，“我的同學，江城。他的爸爸生病了，為了給父親治病，他一直在外面拼命兼職賺錢，幾乎耗盡了所有精力。我想幫他。”
秦媽看著兒子眼底的真誠與懇切，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答應：“好，媽媽幫你查。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一定幫你辦好。”
兒子願意主動求助，願意為朋友付出，這讓秦媽倍感欣慰。曾經那個封閉、怯懦、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孩子，終於學會了關心他人，學會了表達自己的心意。
得到母親的承諾，周續才放下心來，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或許是房間裏的地暖溫度太高，江城睡得不安穩，被子早已被他踢到了床邊，身上的衣服也被撩起，露出了緊致的腰線。他的睡相實在算不上好，不吵不鬧，不發酒瘋，卻偏偏愛踢被子，像個任性的孩子。
周續無奈地搖了搖頭，一次次彎腰為他蓋好被子，可沒過幾分鐘，被子又被蹬開。加上江城渾身是汗，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周續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
他輕輕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將江城的上衣脫下，又慢慢褪去他的外褲，把沾滿汗水的臟衣服統統扔進衛生間的洗衣籃裏。隨後，他拿過一條幹凈的毛巾，用溫水浸濕，仔細地為江城擦拭身體，從額頭到脖頸，從手臂到胸膛，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熟睡的人。
擦拭幹凈後，周續拿起秦媽準備好的真絲睡衣，耐心地為江城換上。柔軟的絲綢貼合著肌膚，帶來舒適的觸感。
“江城，我和你說，你再踢被子，我就只能把你整個人裹成粽子了。”周續低聲呢喃，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
或許是真的聽懂了他的話，接下來的時間裏，江城果然睡得安穩了許多，不再胡亂踢被子，呼吸也變得均勻而綿長。
周續松了口氣，走到房間外，再次撥通了班主任齊翔的電話。這一次，電話終於接通了。
“齊老師，是我，周續。”他的聲音放輕，“江城在我家，他喝多了，我聯系不上他的家人，就先把他帶回來了。他現在已經睡下了，沒什麽大礙。”
電話那頭的齊翔松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感激：“太好了，周續，謝謝你照顧他。這孩子最近壓力太大了，身心俱疲，你讓他在你家好好休息幾天，不用著急回來。我已經聯系過他的媽媽了，江媽媽也同意，讓他放松放松。”
掛了電話，周續才徹底放下心來。折騰了大半夜，困意終於襲來，他輕手輕腳地躺到床的另一側，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春日的細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青草氣息。
周續是被身上的重量壓醒的。
睜開眼，便看到江城的手腳都肆無忌憚地壓在他身上，整個人像只八爪魚一樣纏了過來，睡得無比香甜，一只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被角，力道大得驚人。
周續嘗試著輕輕推開他，可江城睡得太沈，紋絲不動。
“哎。”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艱難地將手從被子裏抽出來，拿起一旁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早上六點十分。
窗外已經傳來了秦奶奶聽戲曲的聲音，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是老宅裏獨有的、溫暖的晨曲。周續很喜歡這樣的節奏，每天清晨醒來，能聽到奶奶的戲曲聲，出門能和家人道一聲早安，這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最平凡的幸福。
他翻開手機，班級群裏依舊熱鬧非凡，同學們還在討論著昨晚的生日聚會。齊翔也給他發來了信息，確認了江媽的意思，讓江城安心在秦家休養。
周續看著身邊熟睡的江城，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這個人，連睡覺都這麽有“攻擊性”，把他牢牢束縛在床上，動彈不得。
奶奶的戲曲聲漸漸停了，按照慣例，再過不久，她就會來叫兩個孫子起床吃早餐。周續必須在那之前起床，否則被奶奶撞見，江城大概率會被直接叫醒，打破這份難得的安穩。
他看著江城毫無防備的睡顏，心裏泛起一絲柔軟。江城或許很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沒有兼職的壓力，沒有學業的焦慮，沒有家庭的重擔，只是安安靜靜地睡一覺。
周續深吸一口氣，開始小心翼翼地從江城的懷抱裏抽離自己的身體。他像一條靈活的蛇，在江城的臂彎裏輕輕蠕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從床上掙脫出來。
簡單洗漱過後，周續走出房間，正好遇上了迎面走來的秦海。
秦海穿著一身休閑裝，身姿挺拔，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聽說你昨天帶朋友回來了，他現在怎麽樣了？還好嗎？”
“嗯，還在睡。”周續點點頭，和哥哥一起朝著飯廳走去，“昨天喝得有點多，現在還沒醒，應該快了。”
他的心裏，始終牽掛著房間裏的那個人。江城總是像太陽一樣，活力滿滿地給予身邊人溫暖與陽光，自己卻被困在陰暗的角落裏，獨自承受著所有的壓力與痛苦，無法脫身。
“沒事就好。”秦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聊著天走進飯廳，秦爺爺、秦奶奶和秦媽已經坐在餐桌旁等候。看到他們進來，一家人臉上都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周續和秦海向長輩們問好後，便坐下用餐。秦媽一邊給兩個兒子分煎蛋，一邊關切地詢問：“小沐，你那個同學還沒醒嗎？不用著急，讓他多睡會兒，醒了再吃早飯也不遲。”
她笑著打趣道：“以前你爸啊，應酬到淩晨兩三點才回家，第二天下午才醒，作息亂得很。後來實在沒辦法，就和我分房睡了。現在倒是好了，他作息規律了不少，每天起床吃完早飯，就直奔高爾夫球場，和他那群老朋友玩一整天。”
飯桌上的氣氛溫馨而融洽，秦爺爺放下手中的碗筷，看向周續，語氣鄭重：“小沐，是時候準備帶你回老家，正式把你的名字寫進族譜了。”
周續的心裏猛地一動。
“過完年就辦，我已經通知老家的人了，他們會提前準備。”秦爺爺的目光裏滿是期許，“以前的名字，終究差了點意思。這幾天我再好好想想，回老家之前，一定給你取一個真正屬於秦家的、寓意好的名字。”
秦海和秦沐的名字，都是秦爺爺親自取的，飽含著長輩的期許與祝福。如今，周續終於要徹底告別過去，擁有一個全新的、屬於自己的身份了。
周續輕輕點頭，心裏既有期待，也有一絲不舍。“周續”這個名字，他用了很久，早已刻進了骨子裏，如今要徹底換掉，難免有些不適應。但他知道，這是新生的開始，是告別黑暗、擁抱光明的必經之路。
早餐過後，周續回到了房間。
江城依舊在熟睡，只是這一次，他睡得格外老實，雙手乖乖地裹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張幹凈的臉龐，被子遮住了鼻子以下的部分，看起來像只乖巧的小貓。
周續走到床前，猶豫了片刻，輕輕爬上床。他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攝像功能，將攝像頭直直地對準江城的臉。
他的手機是最新款，像素高得驚人，清晰地拍下了江城熟睡的模樣，甚至連眼角的一點眼屎都無所遁形。
“怎麽辦呢？”周續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輕聲呢喃，“要是班裏的同學們看到我們江哥睡著的樣子，還有這麽可愛的眼屎，估計用不了明天，劉浩揚就能把這個視頻傳遍整個學校了哦。”
話音剛落，江城的眉毛輕輕抖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睜開眼睛，有些尷尬地擡手，用手指輕輕擦掉了眼角的眼屎，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你怎麽知道我在裝睡啊？”江城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他完全不記得昨天從KTV出來後的事情，只模糊地記得有人把他扛了出去，之後的記憶一片空白，醒來後就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間裏，渾身酸痛。
周續忍不住笑了，將手機轉過來，遞到他面前：“因為你性感的腳趾，在被子外面抖個不停，早就暴露了。”
屏幕上，清晰地拍到了江城藏在被子邊緣、微微抖動的腳趾。江城的臉瞬間更紅了，尷尬地將腳縮回被子裏，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下意識地拉了拉身上的衣服，這才發現自己穿的不是昨天的衣服，而是一套柔軟的真絲睡衣，觸感順滑舒適。他猛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領，裏面空空如也，又慌忙摸了摸褲子，還好，內褲還在。
“衣服是我給你換的。”周續一臉淡定地看著他，語氣自然，“又不是沒看過，你每天放學都在教室裏換衣服，現在倒是矯情起來了。”
江城的臉頰更燙了，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已經和齊老師說過了，他和你媽媽通過電話，家裏都知道你在我這裏，讓你安心休養。”周續的語氣恢覆了認真。
提到家裏，江城臉上的尷尬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沈重的胸悶。他拿起手機，看到了江媽發來的信息，字裏行間都是讓他放松、不用著急回家的叮囑。
江城看著信息，苦澀地笑了笑。
他不是不想回家，而是不知道回去後能做什麽。學業上的落後，兼職上的奔波，家庭的重擔，像三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拼命想要兼顧一切，可時間不等人，現實不允許，他的人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推著向前跑，片刻都不能停歇。偶爾的放縱與放松，在清醒之後，只會讓他覺得時間更加緊迫，壓力更加沈重。
周續將他的失落與掙紮盡收眼底，沈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溫柔而堅定：“江城，我想和你說說我的過去。”
江城擡起頭，眼裏帶著一絲疑惑。
“我以前，在那個家裏，是一只‘小鼠’。”周續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你知道‘小鼠’嗎？就是他們用來娛樂的工具。他們把拐來的孩子關在一起，每天讓我們廝打，直到其中一只再也發不出聲音為止。厲害的‘小鼠’會被送走，至於送去哪裏，我也不知道。”
“在那個圈子裏，我是最厲害的。因為我知道，我必須厲害，必須活下去，否則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直到有一天，他們抽走了我們所有人的血。那之後，我被帶回了那個所謂的‘家’。”
“我不用再和其他‘小鼠’決鬥，不用再供人娛樂，只需要按時被抽血。我不知道那個哥哥得了什麽病，但那段時間，‘爸媽’和哥哥對我都很好，教我畫畫，教我寫字，給我買玩具。我甚至以為，自己真的有了一個家。”
“直到哥哥離開，我才明白，我只是一個替代品。”周續的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爸爸’喝醉後，會拿酒瓶砸我，砸完又會給我買很多吃的；‘媽媽’會親手給我做飯，可發瘋的時候，會把我關進漆黑的小屋裏，沒有時間，沒有聲音，只有我自己的哭聲。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裏面待了多久。”
“被救出來的時候，我還固執地覺得，我是他們的孩子。那個‘媽媽’，還在發瘋似的吼叫，說我是她的，誰也搶不走。”
“那段日子，我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判斷是非的能力，只會一味地奉承別人，討好別人，以此換取片刻的安穩。是你，江城，是你把我從泥潭裏拉了出來，是你讓我重新學會了做一個正常人。”
江城靜靜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他從不知道，周續的過往，竟然如此黑暗，如此令人心碎。
在他眼裏，自己不過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在周續心裏，竟然如此重要。
“對我來說，你是世界上最優秀的人。”周續看著他，眼神無比真誠，“你足夠努力，足夠堅強，可你要知道，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你還只是個學生，還沒有成年，沒必要把所有的重擔都扛在自己身上。”
“如果你再這樣逼自己，遲早會把自己逼瘋的，就像我當初一樣，只為了一個目的活著，那樣的日子，太痛苦了。不僅會折磨自己，還會傷到所有在乎你的人，包括你的爸爸媽媽。”
江城的眼眶微微泛紅，喉嚨哽咽。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
可他沒有選擇。江爸的病情，家裏的開銷，都壓在江媽一個人身上，他怎麽能心安理得地只顧自己學習？
周續仿佛看穿了他的為難，輕輕從桌上拿起一份整理好的資料，遞到他面前：“我問過我爸了。秦家有一家福利醫院，設備比公立醫院更先進，醫生也更專業。像江叔叔這樣的情況，可以申請福利名額，申請通過後就能直接轉院，所有費用都由秦家創辦的慈善基金會承擔。”
江城看著那份資料，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倔強地看著周續：“我不需要你刻意為我做這些，周續。朋友之間，不該是這樣的。”
他不想接受施舍，不想因為自己的困境，讓周續為他付出這麽多。
“江城，你錯了。”周續沒有生氣，只是耐心地將資料翻開，推到他面前，“你仔細看看，這份資料和我沒有任何關系，只是我打聽到的官方福利政策。這家醫院和國家有合作，裏面都是專業的醫療團隊，能把江叔叔照顧得更好。如果江叔叔轉院過去，江阿姨就不用那麽辛苦，你也可以把心思重新放回學習上。”
江城的目光落在資料上，一行行清晰的文字映入眼簾。福利醫院的詳細介紹、政府的扶持政策、秦家基金會的資助細則，都寫得明明白白。
他的心裏，終於泛起了一絲動搖。
如果真的像資料裏所說，江爸不僅能得到更好的治療，還能免去高昂的費用，江媽也能卸下重擔，而自己，也終於可以不用再被生存的壓力裹挾，安心備考。
雖然離家遠了一些，但這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江城沈默了很久，終於輕輕拿起那份資料，緊緊攥在手裏，擡頭看向周續，聲音沙啞而真誠：“周續，謝謝你，為我做了這麽多。”
他需要回去，和江爸江媽好好商量。
“咚咚咚——”
輕柔的敲門聲響起，是秦媽端著早餐來了。
一碗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香氣濃郁，粥體濃稠，裏面還特意加了熬出油脂的小米，暖胃又暖心。
周續將粥端到江城面前，江城確實餓極了。昨天一整天只顧著喝酒，粒米未進，又吐了大半夜，此刻胃部空落落的，難受得厲害。
他接過粥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秦媽的手藝極好，從之前的玉米濃湯開始，江城就深有體會，而這碗粥，更是徹底打破了他的認知。軟糯的米粒，鮮香的瘦肉，滑嫩的皮蛋，混合著小米的醇厚，每一口都溫暖著味蕾，也熨帖著疲憊的身心。
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江城甚至還有些意猶未盡。
江城自己的衣服被家裏的阿姨拿去清洗了，他只能暫時穿周續的衣服。衣服的牌子他不認識，但面料柔軟舒適，質感上乘，一看就價值不菲。
出門時，他第一次見到了秦奶奶。
老人家頭發花白，精神矍鑠，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熱情地拉著他的手，一邊給他剝花生，一邊和他聊天，詢問他的學習和生活。江城從小就沒有見過自己的奶奶，在他很小的時候，奶奶就去世了，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來自祖輩的溫暖與疼愛。
秦奶奶不停地感謝他對周續的照顧，言辭懇切，讓江城心裏暖暖的。老人家極力挽留他多住幾天，好好放松放松，可江城心裏惦記著家裏的事，惦記著和父母商量轉院的事宜，只能委婉地拒絕了這份好意。
春雨依舊淅淅瀝瀝，秦家老宅的溫暖，像一束光，照亮了江城灰暗的世界。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人願意為他撐傘，有人願意陪他前行，有人願意將他從泥濘中拉起。
而這份溫暖，這份救贖，終將成為他前行路上，最堅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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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細雨敲打著秦家老宅的窗欞，將深夜的靜謐暈染得愈發溫柔。整個秦家因為江城的到來，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暖意，尤其是秦媽，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系上圍裙，走進廚房，熟練地開火、熬湯。曾經秦爸應酬晚歸，醉酒難受時，都是她親手熬制醒酒湯，多年的經驗讓她做起來得心應手。姜片、紅棗、蜂蜜與小米在砂鍋中慢慢熬煮，濃郁的香氣彌漫開來，驅散了深夜的寒意，也熨帖著人心。
“小沐，你的同學還好嗎？”秦媽將熬好的醒酒湯盛在溫潤的白瓷碗裏，端到周續的房間門口，輕聲叮囑，“媽媽把醒酒湯放桌上了，記得讓他趁熱喝，明天醒來會舒服很多。”
她向來註重孩子們的隱私，放下湯碗後，便輕輕帶上了房門，沒有過多打擾。
衛生間裏，江城依舊難受得厲害。酒精在胃裏翻江倒海，天旋地轉的眩暈感讓他分不清現實與混沌，天花板和馬桶在眼前不停旋轉，每一次幹嘔都牽扯著五臟六腑，疼得他眉頭緊鎖。
周續一直守在他身邊，耐心地幫他順著後背，動作輕柔而穩定，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他見過太多醉酒的人，在那個陰暗的窩點裏，那些大人喝醉後總會發洩情緒，他早已學會了如何照顧失控的人，也練就了一身安撫的本事。
直到江城終於不再嘔吐，虛弱地癱軟在地，周續才小心翼翼地將他攙扶起來，一步步挪到床邊。江城的狀態差到了極點，臉色蒼白，嘴唇幹裂，渾身散發著酒氣與汗水的混合味道。周續將他扶正坐好，端起一旁的醒酒湯，用勺子舀起，吹涼後，一點點餵進他的嘴裏。
溫熱的湯液滑過喉嚨，緩解了胃部的灼燒感，江城無意識地吞咽著，像一株久旱逢甘霖的植物。一碗醒酒湯餵完，周續才輕輕將他放平，為他蓋上柔軟的被子，動作細致而溫柔。
看著江城熟睡的臉龐，周續的心裏泛起一陣覆雜的情緒。
他太了解江城的掙紮了。
班主任齊翔曾找過他談話，說起江城的困境，說起他為了家庭透支身體、荒廢學業的無奈。周續心裏清楚，如果沒有江城的陪伴與救贖，自己或許永遠無法走出過去的陰影，更無法坦然接受高三住校的安排。可如今，江城卻走進了一條幽深的死巷，固執地獨自扛著一切，不肯回頭，也不肯接受幫助。
他不想看著江城就這樣被生活壓垮，不想讓那束曾經照亮自己的光，就此熄滅。
這是周續第一次主動動用秦家的關系。
安頓好江城後，他輕輕走出房間，來到了秦媽的臥室。秦媽正坐在床邊，整理著為江城準備的洗漱用品和幹凈衣物，看到兒子進來，眼裏閃過一絲意外。
“怎麽了，小沐？”秦媽放下手中的衣物，溫柔地看向他，“是不是你的同學還是很難受？別擔心，醉酒後都要經歷這個過程，醒酒湯喝下去，睡一覺就好了。”
她對這個叫江城的少年印象深刻。那個繡著笨拙字跡的平安符，是她親手轉交給周續的；也是這個少年，一點點打開了周續封閉的心扉，讓他重新擁有了笑容。在秦媽心裏，江城是拯救了自己兒子的人，自然格外看重。
“媽，我想請你幫我查一個人。”周續的語氣帶著一絲鄭重，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母親求助，“我的同學，江城。他的爸爸生病了，為了給父親治病，他一直在外面拼命兼職賺錢，幾乎耗盡了所有精力。我想幫他。”
秦媽看著兒子眼底的真誠與懇切，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答應：“好，媽媽幫你查。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一定幫你辦好。”
兒子願意主動求助，願意為朋友付出，這讓秦媽倍感欣慰。曾經那個封閉、怯懦、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孩子，終於學會了關心他人，學會了表達自己的心意。
得到母親的承諾，周續才放下心來，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或許是房間裏的地暖溫度太高，江城睡得不安穩，被子早已被他踢到了床邊，身上的衣服也被撩起，露出了緊致的腰線。他的睡相實在算不上好，不吵不鬧，不發酒瘋，卻偏偏愛踢被子，像個任性的孩子。
周續無奈地搖了搖頭，一次次彎腰為他蓋好被子，可沒過幾分鐘，被子又被蹬開。加上江城渾身是汗，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周續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
他輕輕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將江城的上衣脫下，又慢慢褪去他的外褲，把沾滿汗水的臟衣服統統扔進衛生間的洗衣籃裏。隨後，他拿過一條幹凈的毛巾，用溫水浸濕，仔細地為江城擦拭身體，從額頭到脖頸，從手臂到胸膛，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熟睡的人。
擦拭幹凈後，周續拿起秦媽準備好的真絲睡衣，耐心地為江城換上。柔軟的絲綢貼合著肌膚，帶來舒適的觸感。
“江城，我和你說，你再踢被子，我就只能把你整個人裹成粽子了。”周續低聲呢喃，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
或許是真的聽懂了他的話，接下來的時間裏，江城果然睡得安穩了許多，不再胡亂踢被子，呼吸也變得均勻而綿長。
周續松了口氣，走到房間外，再次撥通了班主任齊翔的電話。這一次，電話終於接通了。
“齊老師，是我，周續。”他的聲音放輕，“江城在我家，他喝多了，我聯系不上他的家人，就先把他帶回來了。他現在已經睡下了，沒什麽大礙。”
電話那頭的齊翔松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感激：“太好了，周續，謝謝你照顧他。這孩子最近壓力太大了，身心俱疲，你讓他在你家好好休息幾天，不用著急回來。我已經聯系過他的媽媽了，江媽媽也同意，讓他放松放松。”
掛了電話，周續才徹底放下心來。折騰了大半夜，困意終於襲來，他輕手輕腳地躺到床的另一側，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春日的細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青草氣息。
周續是被身上的重量壓醒的。
睜開眼，便看到江城的手腳都肆無忌憚地壓在他身上，整個人像只八爪魚一樣纏了過來，睡得無比香甜，一只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被角，力道大得驚人。
周續嘗試著輕輕推開他，可江城睡得太沈，紋絲不動。
“哎。”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艱難地將手從被子裏抽出來，拿起一旁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早上六點十分。
窗外已經傳來了秦奶奶聽戲曲的聲音，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是老宅裏獨有的、溫暖的晨曲。周續很喜歡這樣的節奏，每天清晨醒來，能聽到奶奶的戲曲聲，出門能和家人道一聲早安，這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最平凡的幸福。
他翻開手機，班級群裏依舊熱鬧非凡，同學們還在討論著昨晚的生日聚會。齊翔也給他發來了信息，確認了江媽的意思，讓江城安心在秦家休養。
周續看著身邊熟睡的江城，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這個人，連睡覺都這麽有“攻擊性”，把他牢牢束縛在床上，動彈不得。
奶奶的戲曲聲漸漸停了，按照慣例，再過不久，她就會來叫兩個孫子起床吃早餐。周續必須在那之前起床，否則被奶奶撞見，江城大概率會被直接叫醒，打破這份難得的安穩。
他看著江城毫無防備的睡顏，心裏泛起一絲柔軟。江城或許很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沒有兼職的壓力，沒有學業的焦慮，沒有家庭的重擔，只是安安靜靜地睡一覺。
周續深吸一口氣，開始小心翼翼地從江城的懷抱裏抽離自己的身體。他像一條靈活的蛇，在江城的臂彎裏輕輕蠕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從床上掙脫出來。
簡單洗漱過後，周續走出房間，正好遇上了迎面走來的秦海。
秦海穿著一身休閑裝，身姿挺拔，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聽說你昨天帶朋友回來了，他現在怎麽樣了？還好嗎？”
“嗯，還在睡。”周續點點頭，和哥哥一起朝著飯廳走去，“昨天喝得有點多，現在還沒醒，應該快了。”
他的心裏，始終牽掛著房間裏的那個人。江城總是像太陽一樣，活力滿滿地給予身邊人溫暖與陽光，自己卻被困在陰暗的角落裏，獨自承受著所有的壓力與痛苦，無法脫身。
“沒事就好。”秦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聊著天走進飯廳，秦爺爺、秦奶奶和秦媽已經坐在餐桌旁等候。看到他們進來，一家人臉上都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周續和秦海向長輩們問好後，便坐下用餐。秦媽一邊給兩個兒子分煎蛋，一邊關切地詢問：“小沐，你那個同學還沒醒嗎？不用著急，讓他多睡會兒，醒了再吃早飯也不遲。”
她笑著打趣道：“以前你爸啊，應酬到淩晨兩三點才回家，第二天下午才醒，作息亂得很。後來實在沒辦法，就和我分房睡了。現在倒是好了，他作息規律了不少，每天起床吃完早飯，就直奔高爾夫球場，和他那群老朋友玩一整天。”
飯桌上的氣氛溫馨而融洽，秦爺爺放下手中的碗筷，看向周續，語氣鄭重：“小沐，是時候準備帶你回老家，正式把你的名字寫進族譜了。”
周續的心裏猛地一動。
“過完年就辦，我已經通知老家的人了，他們會提前準備。”秦爺爺的目光裏滿是期許，“以前的名字，終究差了點意思。這幾天我再好好想想，回老家之前，一定給你取一個真正屬於秦家的、寓意好的名字。”
秦海和秦沐的名字，都是秦爺爺親自取的，飽含著長輩的期許與祝福。如今，周續終於要徹底告別過去，擁有一個全新的、屬於自己的身份了。
周續輕輕點頭，心裏既有期待，也有一絲不舍。“周續”這個名字，他用了很久，早已刻進了骨子裏，如今要徹底換掉，難免有些不適應。但他知道，這是新生的開始，是告別黑暗、擁抱光明的必經之路。
早餐過後，周續回到了房間。
江城依舊在熟睡，只是這一次，他睡得格外老實，雙手乖乖地裹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張幹凈的臉龐，被子遮住了鼻子以下的部分，看起來像只乖巧的小貓。
周續走到床前，猶豫了片刻，輕輕爬上床。他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攝像功能，將攝像頭直直地對準江城的臉。
他的手機是最新款，像素高得驚人，清晰地拍下了江城熟睡的模樣，甚至連眼角的一點眼屎都無所遁形。
“怎麽辦呢？”周續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輕聲呢喃，“要是班裏的同學們看到我們江哥睡著的樣子，還有這麽可愛的眼屎，估計用不了明天，劉浩揚就能把這個視頻傳遍整個學校了哦。”
話音剛落，江城的眉毛輕輕抖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睜開眼睛，有些尷尬地擡手，用手指輕輕擦掉了眼角的眼屎，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你怎麽知道我在裝睡啊？”江城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他完全不記得昨天從KTV出來後的事情，只模糊地記得有人把他扛了出去，之後的記憶一片空白，醒來後就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間裏，渾身酸痛。
周續忍不住笑了，將手機轉過來，遞到他面前：“因為你性感的腳趾，在被子外面抖個不停，早就暴露了。”
屏幕上，清晰地拍到了江城藏在被子邊緣、微微抖動的腳趾。江城的臉瞬間更紅了，尷尬地將腳縮回被子裏，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下意識地拉了拉身上的衣服，這才發現自己穿的不是昨天的衣服，而是一套柔軟的真絲睡衣，觸感順滑舒適。他猛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領，裏面空空如也，又慌忙摸了摸褲子，還好，內褲還在。
“衣服是我給你換的。”周續一臉淡定地看著他，語氣自然，“又不是沒看過，你每天放學都在教室裏換衣服，現在倒是矯情起來了。”
江城的臉頰更燙了，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已經和齊老師說過了，他和你媽媽通過電話，家裏都知道你在我這裏，讓你安心休養。”周續的語氣恢覆了認真。
提到家裏，江城臉上的尷尬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沈重的胸悶。他拿起手機，看到了江媽發來的信息，字裏行間都是讓他放松、不用著急回家的叮囑。
江城看著信息，苦澀地笑了笑。
他不是不想回家，而是不知道回去後能做什麽。學業上的落後，兼職上的奔波，家庭的重擔，像三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拼命想要兼顧一切，可時間不等人，現實不允許，他的人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推著向前跑，片刻都不能停歇。偶爾的放縱與放松，在清醒之後，只會讓他覺得時間更加緊迫，壓力更加沈重。
周續將他的失落與掙紮盡收眼底，沈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溫柔而堅定：“江城，我想和你說說我的過去。”
江城擡起頭，眼裏帶著一絲疑惑。
“我以前，在那個家裏，是一只‘小鼠’。”周續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你知道‘小鼠’嗎？就是他們用來娛樂的工具。他們把拐來的孩子關在一起，每天讓我們廝打，直到其中一只再也發不出聲音為止。厲害的‘小鼠’會被送走，至於送去哪裏，我也不知道。”
“在那個圈子裏，我是最厲害的。因為我知道，我必須厲害，必須活下去，否則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直到有一天，他們抽走了我們所有人的血。那之後，我被帶回了那個所謂的‘家’。”
“我不用再和其他‘小鼠’決鬥，不用再供人娛樂，只需要按時被抽血。我不知道那個哥哥得了什麽病，但那段時間，‘爸媽’和哥哥對我都很好，教我畫畫，教我寫字，給我買玩具。我甚至以為，自己真的有了一個家。”
“直到哥哥離開，我才明白，我只是一個替代品。”周續的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爸爸’喝醉後，會拿酒瓶砸我，砸完又會給我買很多吃的；‘媽媽’會親手給我做飯，可發瘋的時候，會把我關進漆黑的小屋裏，沒有時間，沒有聲音，只有我自己的哭聲。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裏面待了多久。”
“被救出來的時候，我還固執地覺得，我是他們的孩子。那個‘媽媽’，還在發瘋似的吼叫，說我是她的，誰也搶不走。”
“那段日子，我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判斷是非的能力，只會一味地奉承別人，討好別人，以此換取片刻的安穩。是你，江城，是你把我從泥潭裏拉了出來，是你讓我重新學會了做一個正常人。”
江城靜靜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他從不知道，周續的過往，竟然如此黑暗，如此令人心碎。
在他眼裏，自己不過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在周續心裏，竟然如此重要。
“對我來說，你是世界上最優秀的人。”周續看著他，眼神無比真誠，“你足夠努力，足夠堅強，可你要知道，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你還只是個學生，還沒有成年，沒必要把所有的重擔都扛在自己身上。”
“如果你再這樣逼自己，遲早會把自己逼瘋的，就像我當初一樣，只為了一個目的活著，那樣的日子，太痛苦了。不僅會折磨自己，還會傷到所有在乎你的人，包括你的爸爸媽媽。”
江城的眼眶微微泛紅，喉嚨哽咽。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
可他沒有選擇。江爸的病情，家裏的開銷，都壓在江媽一個人身上，他怎麽能心安理得地只顧自己學習？
周續仿佛看穿了他的為難，輕輕從桌上拿起一份整理好的資料，遞到他面前：“我問過我爸了。秦家有一家福利醫院，設備比公立醫院更先進，醫生也更專業。像江叔叔這樣的情況，可以申請福利名額，申請通過後就能直接轉院，所有費用都由秦家創辦的慈善基金會承擔。”
江城看著那份資料，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倔強地看著周續：“我不需要你刻意為我做這些，周續。朋友之間，不該是這樣的。”
他不想接受施舍，不想因為自己的困境，讓周續為他付出這麽多。
“江城，你錯了。”周續沒有生氣，只是耐心地將資料翻開，推到他面前，“你仔細看看，這份資料和我沒有任何關系，只是我打聽到的官方福利政策。這家醫院和國家有合作，裏面都是專業的醫療團隊，能把江叔叔照顧得更好。如果江叔叔轉院過去，江阿姨就不用那麽辛苦，你也可以把心思重新放回學習上。”
江城的目光落在資料上，一行行清晰的文字映入眼簾。福利醫院的詳細介紹、政府的扶持政策、秦家基金會的資助細則，都寫得明明白白。
他的心裏，終於泛起了一絲動搖。
如果真的像資料裏所說，江爸不僅能得到更好的治療，還能免去高昂的費用，江媽也能卸下重擔，而自己，也終於可以不用再被生存的壓力裹挾，安心備考。
雖然離家遠了一些，但這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江城沈默了很久，終於輕輕拿起那份資料，緊緊攥在手裏，擡頭看向周續，聲音沙啞而真誠：“周續，謝謝你，為我做了這麽多。”
他需要回去，和江爸江媽好好商量。
“咚咚咚——”
輕柔的敲門聲響起，是秦媽端著早餐來了。
一碗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香氣濃郁，粥體濃稠，裏面還特意加了熬出油脂的小米，暖胃又暖心。
周續將粥端到江城面前，江城確實餓極了。昨天一整天只顧著喝酒，粒米未進，又吐了大半夜，此刻胃部空落落的，難受得厲害。
他接過粥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秦媽的手藝極好，從之前的玉米濃湯開始，江城就深有體會，而這碗粥，更是徹底打破了他的認知。軟糯的米粒，鮮香的瘦肉，滑嫩的皮蛋，混合著小米的醇厚，每一口都溫暖著味蕾，也熨帖著疲憊的身心。
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江城甚至還有些意猶未盡。
江城自己的衣服被家裏的阿姨拿去清洗了，他只能暫時穿周續的衣服。衣服的牌子他不認識，但面料柔軟舒適，質感上乘，一看就價值不菲。
出門時，他第一次見到了秦奶奶。
老人家頭發花白，精神矍鑠，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熱情地拉著他的手，一邊給他剝花生，一邊和他聊天，詢問他的學習和生活。江城從小就沒有見過自己的奶奶，在他很小的時候，奶奶就去世了，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來自祖輩的溫暖與疼愛。
秦奶奶不停地感謝他對周續的照顧，言辭懇切，讓江城心裏暖暖的。老人家極力挽留他多住幾天，好好放松放松，可江城心裏惦記著家裏的事，惦記著和父母商量轉院的事宜，只能委婉地拒絕了這份好意。
春雨依舊淅淅瀝瀝，秦家老宅的溫暖，像一束光，照亮了江城灰暗的世界。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人願意為他撐傘，有人願意陪他前行，有人願意將他從泥濘中拉起。
而這份溫暖，這份救贖，終將成為他前行路上，最堅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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