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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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快樂
深冬的寒意透過教室的玻璃窗，在課桌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周續垂著手臂，指尖輕輕觸碰著上臂的淤青，高桓揮來的球拍力道極重，雖只是皮外傷，卻也留下了大片青紫的痕跡，每一次擡手都牽扯著皮肉，傳來鈍重的痛感。
江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從周續走進教室的那一刻起，便未曾移開。他心裏懸著一塊石頭，整夜都在擔憂，怕秦家的規矩嚴苛，怕周續因為那場鬥毆受到嚴厲的懲罰，怕他再次縮回那個封閉的殼裏，重新被黑暗吞噬。
“手還痛嗎？”江城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打破了教室裏課間的喧鬧。
周續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沒有絲毫波瀾。這點疼痛，於他而言不過是小打小鬧。比起曾經暗無天日的囚禁裏，那些日覆一日的針孔與折磨，這點皮肉之苦，實在微不足道。也正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爆發，讓他真正融入了這個班級。從前他溫和得近乎怯懦，如今操場上那股狠戾的模樣，足以讓五班的人今後見了他都繞道走，再也不敢輕易招惹。
江城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裏的擔憂稍稍放下，卻又泛起一陣心疼。他知道周續的隱忍，也知道這份平靜之下，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往。他沒有再多問，只是拿起筆，將今天課堂上的重點一一圈畫出來，字跡工整清晰，密密麻麻地寫在草稿紙上，然後輕輕推到周續面前。最近江爸的病情總算穩定下來，不用再頻繁地往重癥監護室送錢，可長期的治療早已掏空了家裏的積蓄，經濟上的壓力依舊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所以，任何能賺錢的機會，他都絕不會錯過。
“江哥，周六有時間嗎？”劉浩揚湊了過來，臉上還帶著鬥毆後餘留的興奮，“咱們班幾個哥們約著聚聚，好好放松一下。”
“沒空，要打工。”江城頭也沒擡，指尖在草稿紙上快速滑動，專註地整理著知識點。
“果然啊。”劉浩揚無奈地撇了撇嘴，悻悻地轉了回去。他早就該料到，江城的周末永遠被兼職填滿，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休閑時光。
“可這周六不是聖誕節了嗎？你不休息一天嗎？”楊慧慧抱著一疊設計方案走了過來，她是班裏的文藝委員，正忙著策劃聖誕節的班級周報。自從操場事件後，周續在班裏的人氣暴漲，尤其是深受女生們的歡迎，這份周報的設計，她第一時間就來找了周續幫忙。
周續接過方案，指尖輕輕拂過紙上的草圖。上面是楊慧慧她們初步設計的雪花主題，因為之前已經做過類似的冬日版面，難免顯得有些單調。他沈默地拿起筆，在紙上細細修改，將原本細碎的雪花放大，勾勒出房屋的輪廓，再用柔軟的線條畫出層層雲朵，讓雲朵托舉著雪花形狀的小屋，在夜空中緩緩飄蕩。冰冷的雪花被賦予了溫暖的意象，仿佛是承載著幸福的夢境，在天際間流轉，滿是憧憬與溫柔。
“正是因為聖誕，才更要打工。”江城終於擡起頭，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卻又無比堅定。前兩年的聖誕節，他都恰逢上課，錯過了賺錢的好時機。今年平安夜和聖誕節恰逢周末，商場、店鋪的兼職薪資都比平時高出不少，這樣難得的機會，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
“那續哥呢？你周六有空來幫忙完善周報嗎？”楊慧慧滿眼期待地看著周續。
“嗯，我周六來一趟學校。”周續將修改好的方案遞還給她，指尖劃過紙上的雲朵線條，“你們先把人物輪廓畫上去，等畫完我再看看怎麽調整，能讓整體更協調。”這次的周報不用太過拘謹，隨性一些就好。
“續哥也不過聖誕啊？”劉浩揚再次轉過身，滿臉疑惑，“江城不過我能理解，他要賺錢。可續哥你現在這麽受歡迎，怎麽也不過節啊？”
周續垂眸，目光落在桌面上，聲音平淡無波：“我不過節。”
在他過往的人生裏，從來沒有節日的概念。無論是春節、中秋，還是聖誕，那些象征著團圓與歡樂的日子，於他而言，不過是普通的晝夜交替。在那個陰暗的窩點裏，沒有日期，沒有節氣，只有無盡的恐懼與等待，節日是屬於幸福的人的，而他，從未擁有過。
周續終究還是低估了班裏同學的熱情。周五平安夜這天，他一走進教室，就被課桌上堆積如山的禮物驚住了。精致的禮盒、包裝好的平安果、手寫的賀卡，還有各種小巧的玩偶，幾乎要將他的課桌淹沒。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只能笨拙地將禮物往書包裏塞，書包塞滿了，就堆在窗臺邊，小小的窗臺很快就被各色的禮物填滿，顯得格外熱鬧。
旁邊江城的課桌也未能幸免，只是他的態度要直接得多。所有的禮物都被他隨意地堆在課桌邊緣，摞得高高的，而他本人則趴在桌上，睡得安穩，仿佛那些承載著心意的禮物，與他毫無關系。
“原來聖誕節是要準備禮物的嗎？”周續看著滿桌的禮物，轉頭看向江城，眼裏滿是茫然。
這句話讓劉浩揚氣得牙癢癢，他實在無法想象，周續之前的人生究竟是怎樣度過的，連最基本的節日習俗都一無所知。
江城側過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語氣認真地叮囑：“禮物不能亂收，這些都是別人的心意。尤其是裏面的情書，你要是搞不清狀況全都回應，很容易讓人誤會的。”以周續的性格，向來有求必應，若是收到了表白的信件，怕是會不知所措地全盤接受，到時候只會徒增麻煩。
“那你都怎麽處理？”周續好奇地問。
“江哥可殘忍了。”劉浩揚在一旁插嘴，語氣裏帶著調侃，“他每年都是把禮物堆在桌邊，要麽等著人家自己拿回去，要麽就被值日生當成垃圾收走，從來不會拆開看。”
“原來還能這樣。”周續恍然大悟，立刻將書包裏的禮物全都拿了出來，仔細地將彩色的信封和禮盒分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窗臺上，學著江城的樣子，不碰不問，安靜地擱置在那裏。
聖誕節周報的制作遠比想象中艱難。楊慧慧她們雖然用心，卻始終無法完美呈現周續想要的意境，雲朵的柔軟、雪花小屋的靈動，都差了幾分神韻。幾人在教室裏忙碌到晚上八點，依舊沒有完工，桌上散落著粉筆和吃了一半的KFC外賣——這是周續特意請大家吃的，他不懂節日的儀式感，卻知道忙碌的人需要填飽肚子。
教室門被輕輕推開，江城走了進來。他剛結束校隊的訓練，身上還帶著一絲室外的寒氣，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今天要忙很久吧？”江城徑直走到周續身邊，目光掃過黑板上未完成的版面。
周續點點頭，從外賣袋裏拿出兩個漢堡遞給他：“嗯，之前做過類似的主題，很多細節都要重新修改。”基礎的輪廓他已經勾勒完畢，現在只剩下填色和潤色，他可以稍作休息，剩下的精細調整，等明天再來完成就好。
“辛苦你們了。”江城接過漢堡，三兩口就吃完了，又拿起一杯可樂灌了幾口，“我今天得先走，晚上的兼職工資很高，不能遲到。”
話音未落，他就抓起書包，快步跑出了教室。周續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被喝過一口的可樂上，指尖微微一頓，終究還是沒有叫住他，剛才江城喝的是自己的可樂。
平安夜的商場燈火璀璨，五彩的彩燈纏繞著聖誕樹，包裝精美的平安果堆成了小山，到處都是歡聲笑語，熱鬧非凡。江城找的兼職是在商場的活動會場擔任NPC，還要負責打氣球、照顧參加活動的小朋友，從傍晚一直忙到淩晨四點，幾乎沒有片刻休息。高強度的工作讓他腰酸背痛，可當拿到六百塊的兼職工資時，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
第二天是聖誕節，江城又接到了之前老板介紹的兼職，需要清晨六點就趕到會場，搬運並安裝活動設備。這位老板出手大方，只要完成設備安裝和初步調試，就能拿到八百塊的報酬，比前一天輕松不少，只是設備繁瑣，需要細心整理。江城一直忙到中午，專業的調試人員才趕來，短短兩個小時，所有設備就調試完畢。巨大的電子屏上，雪花飄落，聖誕樹流光溢彩，江城看著屏幕上的畫面，不由得有些失神。
小時候的聖誕節，江爸總會在家裏擺上一棵大大的聖誕樹，掛滿彩燈和禮物，他的襪子掛在床頭，第二天醒來總能塞滿驚喜。他還曾調皮地把自己的小襪子換成江爸的大襪子，以為這樣就能收到更多禮物，而江爸也總是默契地配合，讓他的小小心願得以滿足。那時的他，是最幸福的孩子，以為真的有聖誕老人，會在深夜裏送來溫暖與驚喜。可如今，那些美好的回憶，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下午三點，兼職徹底結束，江城接過老板遞來的兩個包裝精美的平安果，小心翼翼地放進包裏，準備帶給醫院裏的父母。趕到醫院時，江媽正陪著江爸看電視，屏幕上播放著老掉牙的年代劇，是他們那個年代最愛的劇集。江城看不懂劇情，卻安靜地坐在一旁，陪著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手裏刷著班級群。
群裏熱鬧非凡，同學們都在分享著聖誕節的趣事，曬出收到的禮物、聚餐的照片，歡聲笑語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江城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周續的頭像上，心裏泛起一絲牽掛，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有沒有好好過節。
他給周續發了一條信息，詢問他在幹嘛，卻遲遲沒有收到回覆。十幾分鐘後，手機才輕輕震動，周續的消息傳來：被爸媽留在家裏吃了午飯，現在在學校完善周報。
江城看著信息，立刻回覆：你在學校等我，我馬上過來。
他跟江媽說了一聲要回學校，晚上不用等他吃飯，便匆匆離開了醫院。冬日的夕陽斜斜地灑在校園裏，給教學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輝。江城趕到教室時，周續正站在黑板前，專註地潤色著周報。
少年身姿挺拔，修長的手指握著白色粉筆，指尖在黑板上靈活地滑動。原本略顯生硬的線條，在他的修飾下變得靈動起來，片片雪花化作精致的冰雪小屋，柔軟的雲朵層層疊疊，托舉著小屋在夜空中飄蕩，仿佛承載著世間所有的美好與憧憬，溫柔得讓人移不開眼。
江城沒有打擾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課桌前，靜靜地看著。夕陽的光落在周續的側臉上，柔和了他的輪廓，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專註。這一幕，安靜而美好，仿佛時間都在此刻靜止。
周報完成的那一刻，江城拿起手機，將黑板上的畫面拍了下來，發到了班級群裏。
瞬間，群裏炸開了鍋。
“周續就是我的神！這也太好看了吧！從來沒見過這麽絕的周報！”
“我宣布，續哥是永遠的神！這意境，直接封神了！”
“不是，江哥你不是去打工了嗎？怎麽會在學校！”
“江哥你沒有心，居然偷偷去看續哥畫畫！不過續哥真的太強了！”
熱鬧的消息一條條彈出，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同學們的激動。江城看著群裏的消息，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聖誕節的氛圍，不是商場的喧囂，不是禮物的堆砌，而是身邊有一個人，用溫柔的筆觸，描繪出溫暖的夢境，填滿了他荒蕪的內心。
“要一起吃晚飯嗎？”周續放下粉筆，轉過身看向江城。周報已經完美收官，夕陽西下，已是傍晚五點，忙碌了一下午，兩人都早已饑腸轆轆。
江城點點頭，起身跟著周續走出了教室。
兩人來到學校外一家新開的火鍋店。正值聖誕節，店內布置得格外溫馨，紅綠相間的裝飾，掛滿彩燈的聖誕樹，還有穿著聖誕老人服裝的店員穿梭其間，不時走到桌前與客人合影，送上節日的祝福。他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車水馬龍的街道，窗內是溫暖氤氳的煙火氣。
菜品是江城點的，周續對飲食向來沒有概念，只負責安靜地吃。秦家的火鍋都是精致的一人一鍋，而這種熱鬧的大鍋火鍋，他還是第一次嘗試。沸騰的鍋底冒著熱氣，鮮香的氣味彌漫開來，讓他覺得格外新奇。江城熟練地涮著毛肚，七上八下後，夾起放進周續的碗裏。考慮到兩人都是學生，胃口又好，江城幾乎全點了肉菜，只加了一份藕片——那是周續最愛的食材，他喜歡藕片入口時清脆的口感。
“你們好，我是聖誕老人，祝兩位聖誕快樂！”穿著聖誕老人服裝的店員走到桌前，手裏捧著一個精致的木盒，“這裏面有各種小禮物，每人可以抽取一次哦。”
江城率先伸手抽取，打開一看，是一份蛋炒飯。他的手氣向來不好，早已習以為常。輪到周續時，他伸手進去，拿出了一個二等獎兌換卷。
那是店主親手雕刻的手工擺件，兩只憨態可掬的小熊，一只抱著小小的聖誕樹，另一只蹲在樹下，頭頂頂著一個小籃子，裏面放著兩顆紅彤彤的平安果，雕刻得栩栩如生，格外可愛。
“沒想到店主還有這手藝，我們賺了。”江城笑著說，畢竟還白得了一碗蛋炒飯，怎麽算都是劃算的。
周續看著手裏的小熊，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小心翼翼地將擺件收好。他尤其喜歡那只頂著籃子的小熊，憨憨的模樣，像極了努力想要抓住溫暖的自己。
江城點的菜品分量很足，再加上抽到的蛋炒飯，兩人吃得心滿意足，肚子都微微脹起。走出火鍋店，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道上燈火通明，到處都是牽手漫步的情侶，手裏捧著鮮花和禮物，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江城和周續並肩走在人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兩人都毫不在意，只是安靜地走著，感受著這久違的、熱鬧的節日氛圍。
“還喝得下奶茶嗎？”江城輕聲問。
周續摸了摸脹脹的肚子，火鍋的辣味還殘留在舌尖，確實想喝點甜的緩解一下。江城帶他來的是京市一家很有名的小眾奶茶店，口碑極好，平日裏排隊的人就很多，聖誕節更是排起了長隊。兩人耐心地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拿到了奶茶。周續的是店裏的特色黑巧乳酪，濃郁的巧克力香氣混合著乳酪的醇厚，杯底還有Q彈的布丁，口感豐富；江城的則是一杯普通的原味奶茶，他向來不太喜歡甜食，卻願意陪著周續，感受這份甜蜜。
這一天，周續過得格外開心。他原本以為江城會忙於兼職，自己只能獨自在學校度過，卻沒想到，會擁有這樣溫暖而圓滿的一天。
兩人慢慢走回學校，沿著操場的跑道悠閑地散步。夜色溫柔，星光點點，操場上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江城，謝謝你陪我過聖誕。”周續停下腳步，擡頭看向身邊的少年，眼底滿是真誠，“這是我第一次過節日。”
江城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真巧，我也從來沒有和除了爸媽以外的人過過聖誕，你是第一個。”
他想起小時候的美好時光，語氣裏帶著一絲懷念：“我家以前，會在客廳裏放一顆大大的聖誕樹，上面掛滿彩燈和小禮物，我的襪子就掛在樹旁，第二天醒來總能收到驚喜。後來我偷偷把自己的小襪子換成爸爸的大襪子，以為這樣禮物就會變多，結果真的如願了。那時候我還傻傻地以為，世界上真的有聖誕老人。”
那些回憶，是他童年裏最溫暖的光，即便如今生活困頓，想起時依舊滿心歡喜。
“你呢？有沒有過美好的回憶？”江城將奶茶放在一旁，指尖把玩著手裏的木雕小熊，輕聲問道。他知道周續的過往滿是傷痛，卻還是忍不住好奇，想知道他的生命裏，是否也曾有過片刻的溫暖。
周續沈默了很久，久到江城以為他不願提及，準備轉移話題時，他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仿佛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我的記憶力很好。”他擡頭望向夜空，目光悠遠，“那個家需要我的時候，爸爸媽媽就會對我很好，哥哥也很疼我。我的名字是他們取的，哥哥教我畫畫，教我寫字，還把他的玩具分給我玩。那時候，我以為自己真的有了一個家。”
“後來，哥哥得了重病，爸媽開始變得瘋狂，臉上再也沒有了笑容。那中間家裏來了很多孩子，又走了很多孩子，只有我，被留到了最後。”他的語氣依舊平淡，沒有波瀾，“或許是因為我身上，有哥哥的影子吧。”
江城的心猛地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哥哥生病的時候，需要我的血。”周續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利刃，狠狠刺進江城的心裏，“他們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時候，我就不恨了。我曾經真的愛過那個家，努力記住每一個開心的瞬間，用畫筆把它們畫下來。直到哥哥離開，我才知道，我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被拐回去的工具，我的存在，只是為了給哥哥換血。”
他輕輕擡起手，月光下，手腕內側那些密密麻麻的針孔痕跡清晰可見，那是他作為“血袋”的證明，是他過往人生裏，無法磨滅的傷痕。
江城看著那些針孔，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只能默默地將自己的肩膀往周續身邊挪了挪，用最簡單的方式，給予他一絲依靠。他向來不擅長表達情感，可此刻，他只想讓周續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都過去了，周續。”江城的聲音低沈而堅定，“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周續轉過頭，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他從包裏拿出那只木雕小熊，舉到江城面前：“我會變好的，江城，真的。我會變得很好很好，你記得要等我。”
江城看著他眼裏的光，也舉起了自己手裏的小熊。兩只小熊在月光下相互依偎，擁抱著小小的聖誕樹，仿佛擁抱著彼此的希望與未來。
“我相信你，我等你。”
“聖誕快樂，江城。”
“聖誕快樂，周續。”
夜色溫柔，星光璀璨，兩個孤獨的靈魂，在這個聖誕之夜，找到了彼此的救贖。
江城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江媽還沒有休息，坐在燈下忙著給鄰居趕制棉被，針線在她手中靈活地穿梭。看著兒子臉上久違的輕松笑容，江媽的心裏泛起一陣欣慰。江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出去玩過了，很久沒有和朋友一起，開心地待到這麽晚。他就像一個普通的少年，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青春與快樂。江媽知道，兒子心裏背負著太多的壓力，這樣的晚歸，這樣的輕松，她希望能多一些，再多一些。
周一的清晨，全校師生齊聚操場，舉行每周一次的晨會。學霸班的聖誕節周報，憑借著驚艷的設計和細膩的筆觸，再次獲得了全校表揚。周續極高的繪畫天賦和獨特的審美，讓其他班級望塵莫及，就連校領導都讚不絕口，甚至有人私下找到齊翔，建議讓周續轉去文藝班，走專業的藝術道路。可周續卻婉言拒絕了，於他而言，畫畫只是愛好，是他記錄美好、治愈自己的方式，從沒想過要以此為業。
“下面，有請策劃優秀周報的負責同學上臺，分享一下創作感想。”主持人的聲音響起，楊慧慧和周續並肩走上主席臺。這份周報的底稿由楊慧慧提供，創意也源於她，周續只是負責修改和潤色，兩人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臺下的劉浩揚撞了撞江城的胳膊，一臉八卦：“江哥，你看他們倆，站在一起還挺合適的吧？楊慧慧長得好看，又喜歡畫畫，和續哥簡直是絕配，以後說不定真能走到一起。”
江城的目光落在主席臺上的周續身上，心裏突然泛起一陣莫名的胸悶，悶悶的，很不是滋味。他喜歡和周續待在一起，無論是安靜地看書，還是一起散步，都有一種別樣的安心與溫暖。可被劉浩揚這麽一調侃，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對周續的在意，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別亂點鴛鴦譜。”江城淡淡地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別扭。
就在這時，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感謝兩位同學的精彩分享。周續同學請留步，這位女同學可以先下去了。”
留步？
江城心裏一緊，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學霸班真是人才濟濟啊。”年級主任笑著開口，語氣卻帶著一絲嚴肅，“不過，風光過後，也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下面，有請學霸班參與上周鬥毆事件的同學，全部上臺！”
江城、劉浩揚、李暢等人相視一眼，無奈地走上主席臺。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操場鬥毆的事情早已傳遍全校，如今周報受表揚，緊接著便是全校檢討，也算是情理之中。
站在主席臺上，面對全校師生的目光，幾人卻絲毫沒有緊張。作為學霸班的學生，臨場發揮的能力本就出眾，根本不需要提前準備草稿。他們的檢討言辭懇切，態度端正，不僅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錯誤，還巧妙地誇讚了學校領導的處理方案，句句得體，堪稱完美。
臺下的師生們聽得認真，沒有人註意到，江城的目光，始終落在身邊的周續身上。
陽光灑在少年的身上，溫暖而明亮。江城知道，過往的黑暗或許不會徹底消散，但只要有彼此在身邊，他們就一定能攜手走向光明，走向那個充滿希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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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寒意透過教室的玻璃窗，在課桌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周續垂著手臂，指尖輕輕觸碰著上臂的淤青，高桓揮來的球拍力道極重，雖只是皮外傷，卻也留下了大片青紫的痕跡，每一次擡手都牽扯著皮肉，傳來鈍重的痛感。
江城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從周續走進教室的那一刻起，便未曾移開。他心裏懸著一塊石頭，整夜都在擔憂，怕秦家的規矩嚴苛，怕周續因為那場鬥毆受到嚴厲的懲罰，怕他再次縮回那個封閉的殼裏，重新被黑暗吞噬。
“手還痛嗎？”江城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打破了教室裏課間的喧鬧。
周續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沒有絲毫波瀾。這點疼痛，於他而言不過是小打小鬧。比起曾經暗無天日的囚禁裏，那些日覆一日的針孔與折磨，這點皮肉之苦，實在微不足道。也正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爆發，讓他真正融入了這個班級。從前他溫和得近乎怯懦，如今操場上那股狠戾的模樣，足以讓五班的人今後見了他都繞道走，再也不敢輕易招惹。
江城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裏的擔憂稍稍放下，卻又泛起一陣心疼。他知道周續的隱忍，也知道這份平靜之下，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往。他沒有再多問，只是拿起筆，將今天課堂上的重點一一圈畫出來，字跡工整清晰，密密麻麻地寫在草稿紙上，然後輕輕推到周續面前。最近江爸的病情總算穩定下來，不用再頻繁地往重癥監護室送錢，可長期的治療早已掏空了家裏的積蓄，經濟上的壓力依舊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所以，任何能賺錢的機會，他都絕不會錯過。
“江哥，周六有時間嗎？”劉浩揚湊了過來，臉上還帶著鬥毆後餘留的興奮，“咱們班幾個哥們約著聚聚，好好放松一下。”
“沒空，要打工。”江城頭也沒擡，指尖在草稿紙上快速滑動，專註地整理著知識點。
“果然啊。”劉浩揚無奈地撇了撇嘴，悻悻地轉了回去。他早就該料到，江城的周末永遠被兼職填滿，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休閑時光。
“可這周六不是聖誕節了嗎？你不休息一天嗎？”楊慧慧抱著一疊設計方案走了過來，她是班裏的文藝委員，正忙著策劃聖誕節的班級周報。自從操場事件後，周續在班裏的人氣暴漲，尤其是深受女生們的歡迎，這份周報的設計，她第一時間就來找了周續幫忙。
周續接過方案，指尖輕輕拂過紙上的草圖。上面是楊慧慧她們初步設計的雪花主題，因為之前已經做過類似的冬日版面，難免顯得有些單調。他沈默地拿起筆，在紙上細細修改，將原本細碎的雪花放大，勾勒出房屋的輪廓，再用柔軟的線條畫出層層雲朵，讓雲朵托舉著雪花形狀的小屋，在夜空中緩緩飄蕩。冰冷的雪花被賦予了溫暖的意象，仿佛是承載著幸福的夢境，在天際間流轉，滿是憧憬與溫柔。
“正是因為聖誕，才更要打工。”江城終於擡起頭，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卻又無比堅定。前兩年的聖誕節，他都恰逢上課，錯過了賺錢的好時機。今年平安夜和聖誕節恰逢周末，商場、店鋪的兼職薪資都比平時高出不少，這樣難得的機會，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
“那續哥呢？你周六有空來幫忙完善周報嗎？”楊慧慧滿眼期待地看著周續。
“嗯，我周六來一趟學校。”周續將修改好的方案遞還給她，指尖劃過紙上的雲朵線條，“你們先把人物輪廓畫上去，等畫完我再看看怎麽調整，能讓整體更協調。”這次的周報不用太過拘謹，隨性一些就好。
“續哥也不過聖誕啊？”劉浩揚再次轉過身，滿臉疑惑，“江城不過我能理解，他要賺錢。可續哥你現在這麽受歡迎，怎麽也不過節啊？”
周續垂眸，目光落在桌面上，聲音平淡無波：“我不過節。”
在他過往的人生裏，從來沒有節日的概念。無論是春節、中秋，還是聖誕，那些象征著團圓與歡樂的日子，於他而言，不過是普通的晝夜交替。在那個陰暗的窩點裏，沒有日期，沒有節氣，只有無盡的恐懼與等待，節日是屬於幸福的人的，而他，從未擁有過。
周續終究還是低估了班裏同學的熱情。周五平安夜這天，他一走進教室，就被課桌上堆積如山的禮物驚住了。精致的禮盒、包裝好的平安果、手寫的賀卡，還有各種小巧的玩偶，幾乎要將他的課桌淹沒。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只能笨拙地將禮物往書包裏塞，書包塞滿了，就堆在窗臺邊，小小的窗臺很快就被各色的禮物填滿，顯得格外熱鬧。
旁邊江城的課桌也未能幸免，只是他的態度要直接得多。所有的禮物都被他隨意地堆在課桌邊緣，摞得高高的，而他本人則趴在桌上，睡得安穩，仿佛那些承載著心意的禮物，與他毫無關系。
“原來聖誕節是要準備禮物的嗎？”周續看著滿桌的禮物，轉頭看向江城，眼裏滿是茫然。
這句話讓劉浩揚氣得牙癢癢，他實在無法想象，周續之前的人生究竟是怎樣度過的，連最基本的節日習俗都一無所知。
江城側過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語氣認真地叮囑：“禮物不能亂收，這些都是別人的心意。尤其是裏面的情書，你要是搞不清狀況全都回應，很容易讓人誤會的。”以周續的性格，向來有求必應，若是收到了表白的信件，怕是會不知所措地全盤接受，到時候只會徒增麻煩。
“那你都怎麽處理？”周續好奇地問。
“江哥可殘忍了。”劉浩揚在一旁插嘴，語氣裏帶著調侃，“他每年都是把禮物堆在桌邊，要麽等著人家自己拿回去，要麽就被值日生當成垃圾收走，從來不會拆開看。”
“原來還能這樣。”周續恍然大悟，立刻將書包裏的禮物全都拿了出來，仔細地將彩色的信封和禮盒分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窗臺上，學著江城的樣子，不碰不問，安靜地擱置在那裏。
聖誕節周報的制作遠比想象中艱難。楊慧慧她們雖然用心，卻始終無法完美呈現周續想要的意境，雲朵的柔軟、雪花小屋的靈動，都差了幾分神韻。幾人在教室裏忙碌到晚上八點，依舊沒有完工，桌上散落著粉筆和吃了一半的KFC外賣——這是周續特意請大家吃的，他不懂節日的儀式感，卻知道忙碌的人需要填飽肚子。
教室門被輕輕推開，江城走了進來。他剛結束校隊的訓練，身上還帶著一絲室外的寒氣，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今天要忙很久吧？”江城徑直走到周續身邊，目光掃過黑板上未完成的版面。
周續點點頭，從外賣袋裏拿出兩個漢堡遞給他：“嗯，之前做過類似的主題，很多細節都要重新修改。”基礎的輪廓他已經勾勒完畢，現在只剩下填色和潤色，他可以稍作休息，剩下的精細調整，等明天再來完成就好。
“辛苦你們了。”江城接過漢堡，三兩口就吃完了，又拿起一杯可樂灌了幾口，“我今天得先走，晚上的兼職工資很高，不能遲到。”
話音未落，他就抓起書包，快步跑出了教室。周續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被喝過一口的可樂上，指尖微微一頓，終究還是沒有叫住他，剛才江城喝的是自己的可樂。
平安夜的商場燈火璀璨，五彩的彩燈纏繞著聖誕樹，包裝精美的平安果堆成了小山，到處都是歡聲笑語，熱鬧非凡。江城找的兼職是在商場的活動會場擔任NPC，還要負責打氣球、照顧參加活動的小朋友，從傍晚一直忙到淩晨四點，幾乎沒有片刻休息。高強度的工作讓他腰酸背痛，可當拿到六百塊的兼職工資時，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
第二天是聖誕節，江城又接到了之前老板介紹的兼職，需要清晨六點就趕到會場，搬運並安裝活動設備。這位老板出手大方，只要完成設備安裝和初步調試，就能拿到八百塊的報酬，比前一天輕松不少，只是設備繁瑣，需要細心整理。江城一直忙到中午，專業的調試人員才趕來，短短兩個小時，所有設備就調試完畢。巨大的電子屏上，雪花飄落，聖誕樹流光溢彩，江城看著屏幕上的畫面，不由得有些失神。
小時候的聖誕節，江爸總會在家裏擺上一棵大大的聖誕樹，掛滿彩燈和禮物，他的襪子掛在床頭，第二天醒來總能塞滿驚喜。他還曾調皮地把自己的小襪子換成江爸的大襪子，以為這樣就能收到更多禮物，而江爸也總是默契地配合，讓他的小小心願得以滿足。那時的他，是最幸福的孩子，以為真的有聖誕老人，會在深夜裏送來溫暖與驚喜。可如今，那些美好的回憶，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下午三點，兼職徹底結束，江城接過老板遞來的兩個包裝精美的平安果，小心翼翼地放進包裏，準備帶給醫院裏的父母。趕到醫院時，江媽正陪著江爸看電視，屏幕上播放著老掉牙的年代劇，是他們那個年代最愛的劇集。江城看不懂劇情，卻安靜地坐在一旁，陪著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手裏刷著班級群。
群裏熱鬧非凡，同學們都在分享著聖誕節的趣事，曬出收到的禮物、聚餐的照片，歡聲笑語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江城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周續的頭像上，心裏泛起一絲牽掛，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有沒有好好過節。
他給周續發了一條信息，詢問他在幹嘛，卻遲遲沒有收到回覆。十幾分鐘後，手機才輕輕震動，周續的消息傳來：被爸媽留在家裏吃了午飯，現在在學校完善周報。
江城看著信息，立刻回覆：你在學校等我，我馬上過來。
他跟江媽說了一聲要回學校，晚上不用等他吃飯，便匆匆離開了醫院。冬日的夕陽斜斜地灑在校園裏，給教學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輝。江城趕到教室時，周續正站在黑板前，專註地潤色著周報。
少年身姿挺拔，修長的手指握著白色粉筆，指尖在黑板上靈活地滑動。原本略顯生硬的線條，在他的修飾下變得靈動起來，片片雪花化作精致的冰雪小屋，柔軟的雲朵層層疊疊，托舉著小屋在夜空中飄蕩，仿佛承載著世間所有的美好與憧憬，溫柔得讓人移不開眼。
江城沒有打擾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課桌前，靜靜地看著。夕陽的光落在周續的側臉上，柔和了他的輪廓，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專註。這一幕，安靜而美好，仿佛時間都在此刻靜止。
周報完成的那一刻，江城拿起手機，將黑板上的畫面拍了下來，發到了班級群裏。
瞬間，群裏炸開了鍋。
“周續就是我的神！這也太好看了吧！從來沒見過這麽絕的周報！”
“我宣布，續哥是永遠的神！這意境，直接封神了！”
“不是，江哥你不是去打工了嗎？怎麽會在學校！”
“江哥你沒有心，居然偷偷去看續哥畫畫！不過續哥真的太強了！”
熱鬧的消息一條條彈出，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同學們的激動。江城看著群裏的消息，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聖誕節的氛圍，不是商場的喧囂，不是禮物的堆砌，而是身邊有一個人，用溫柔的筆觸，描繪出溫暖的夢境，填滿了他荒蕪的內心。
“要一起吃晚飯嗎？”周續放下粉筆，轉過身看向江城。周報已經完美收官，夕陽西下，已是傍晚五點，忙碌了一下午，兩人都早已饑腸轆轆。
江城點點頭，起身跟著周續走出了教室。
兩人來到學校外一家新開的火鍋店。正值聖誕節，店內布置得格外溫馨，紅綠相間的裝飾，掛滿彩燈的聖誕樹，還有穿著聖誕老人服裝的店員穿梭其間，不時走到桌前與客人合影，送上節日的祝福。他們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車水馬龍的街道，窗內是溫暖氤氳的煙火氣。
菜品是江城點的，周續對飲食向來沒有概念，只負責安靜地吃。秦家的火鍋都是精致的一人一鍋，而這種熱鬧的大鍋火鍋，他還是第一次嘗試。沸騰的鍋底冒著熱氣，鮮香的氣味彌漫開來，讓他覺得格外新奇。江城熟練地涮著毛肚，七上八下後，夾起放進周續的碗裏。考慮到兩人都是學生，胃口又好，江城幾乎全點了肉菜，只加了一份藕片——那是周續最愛的食材，他喜歡藕片入口時清脆的口感。
“你們好，我是聖誕老人，祝兩位聖誕快樂！”穿著聖誕老人服裝的店員走到桌前，手裏捧著一個精致的木盒，“這裏面有各種小禮物，每人可以抽取一次哦。”
江城率先伸手抽取，打開一看，是一份蛋炒飯。他的手氣向來不好，早已習以為常。輪到周續時，他伸手進去，拿出了一個二等獎兌換卷。
那是店主親手雕刻的手工擺件，兩只憨態可掬的小熊，一只抱著小小的聖誕樹，另一只蹲在樹下，頭頂頂著一個小籃子，裏面放著兩顆紅彤彤的平安果，雕刻得栩栩如生，格外可愛。
“沒想到店主還有這手藝，我們賺了。”江城笑著說，畢竟還白得了一碗蛋炒飯，怎麽算都是劃算的。
周續看著手裏的小熊，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小心翼翼地將擺件收好。他尤其喜歡那只頂著籃子的小熊，憨憨的模樣，像極了努力想要抓住溫暖的自己。
江城點的菜品分量很足，再加上抽到的蛋炒飯，兩人吃得心滿意足，肚子都微微脹起。走出火鍋店，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道上燈火通明，到處都是牽手漫步的情侶，手裏捧著鮮花和禮物，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江城和周續並肩走在人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兩人都毫不在意，只是安靜地走著，感受著這久違的、熱鬧的節日氛圍。
“還喝得下奶茶嗎？”江城輕聲問。
周續摸了摸脹脹的肚子，火鍋的辣味還殘留在舌尖，確實想喝點甜的緩解一下。江城帶他來的是京市一家很有名的小眾奶茶店，口碑極好，平日裏排隊的人就很多，聖誕節更是排起了長隊。兩人耐心地等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拿到了奶茶。周續的是店裏的特色黑巧乳酪，濃郁的巧克力香氣混合著乳酪的醇厚，杯底還有Q彈的布丁，口感豐富；江城的則是一杯普通的原味奶茶，他向來不太喜歡甜食，卻願意陪著周續，感受這份甜蜜。
這一天，周續過得格外開心。他原本以為江城會忙於兼職，自己只能獨自在學校度過，卻沒想到，會擁有這樣溫暖而圓滿的一天。
兩人慢慢走回學校，沿著操場的跑道悠閑地散步。夜色溫柔，星光點點，操場上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江城，謝謝你陪我過聖誕。”周續停下腳步，擡頭看向身邊的少年，眼底滿是真誠，“這是我第一次過節日。”
江城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真巧，我也從來沒有和除了爸媽以外的人過過聖誕，你是第一個。”
他想起小時候的美好時光，語氣裏帶著一絲懷念：“我家以前，會在客廳裏放一顆大大的聖誕樹，上面掛滿彩燈和小禮物，我的襪子就掛在樹旁，第二天醒來總能收到驚喜。後來我偷偷把自己的小襪子換成爸爸的大襪子，以為這樣禮物就會變多，結果真的如願了。那時候我還傻傻地以為，世界上真的有聖誕老人。”
那些回憶，是他童年裏最溫暖的光，即便如今生活困頓，想起時依舊滿心歡喜。
“你呢？有沒有過美好的回憶？”江城將奶茶放在一旁，指尖把玩著手裏的木雕小熊，輕聲問道。他知道周續的過往滿是傷痛，卻還是忍不住好奇，想知道他的生命裏，是否也曾有過片刻的溫暖。
周續沈默了很久，久到江城以為他不願提及，準備轉移話題時，他卻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仿佛在訴說別人的故事。
“我的記憶力很好。”他擡頭望向夜空，目光悠遠，“那個家需要我的時候，爸爸媽媽就會對我很好，哥哥也很疼我。我的名字是他們取的，哥哥教我畫畫，教我寫字，還把他的玩具分給我玩。那時候，我以為自己真的有了一個家。”
“後來，哥哥得了重病，爸媽開始變得瘋狂，臉上再也沒有了笑容。那中間家裏來了很多孩子，又走了很多孩子，只有我，被留到了最後。”他的語氣依舊平淡，沒有波瀾，“或許是因為我身上，有哥哥的影子吧。”
江城的心猛地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哥哥生病的時候，需要我的血。”周續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利刃，狠狠刺進江城的心裏，“他們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時候，我就不恨了。我曾經真的愛過那個家，努力記住每一個開心的瞬間，用畫筆把它們畫下來。直到哥哥離開，我才知道，我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被拐回去的工具，我的存在，只是為了給哥哥換血。”
他輕輕擡起手，月光下，手腕內側那些密密麻麻的針孔痕跡清晰可見，那是他作為“血袋”的證明，是他過往人生裏，無法磨滅的傷痕。
江城看著那些針孔，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的話，只能默默地將自己的肩膀往周續身邊挪了挪，用最簡單的方式，給予他一絲依靠。他向來不擅長表達情感，可此刻，他只想讓周續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都過去了，周續。”江城的聲音低沈而堅定，“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周續轉過頭，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他從包裏拿出那只木雕小熊，舉到江城面前：“我會變好的，江城，真的。我會變得很好很好，你記得要等我。”
江城看著他眼裏的光，也舉起了自己手裏的小熊。兩只小熊在月光下相互依偎，擁抱著小小的聖誕樹，仿佛擁抱著彼此的希望與未來。
“我相信你，我等你。”
“聖誕快樂，江城。”
“聖誕快樂，周續。”
夜色溫柔，星光璀璨，兩個孤獨的靈魂，在這個聖誕之夜，找到了彼此的救贖。
江城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江媽還沒有休息，坐在燈下忙著給鄰居趕制棉被，針線在她手中靈活地穿梭。看著兒子臉上久違的輕松笑容，江媽的心裏泛起一陣欣慰。江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出去玩過了，很久沒有和朋友一起，開心地待到這麽晚。他就像一個普通的少年，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青春與快樂。江媽知道，兒子心裏背負著太多的壓力，這樣的晚歸，這樣的輕松，她希望能多一些，再多一些。
周一的清晨，全校師生齊聚操場，舉行每周一次的晨會。學霸班的聖誕節周報，憑借著驚艷的設計和細膩的筆觸，再次獲得了全校表揚。周續極高的繪畫天賦和獨特的審美，讓其他班級望塵莫及，就連校領導都讚不絕口，甚至有人私下找到齊翔，建議讓周續轉去文藝班，走專業的藝術道路。可周續卻婉言拒絕了，於他而言，畫畫只是愛好，是他記錄美好、治愈自己的方式，從沒想過要以此為業。
“下面，有請策劃優秀周報的負責同學上臺，分享一下創作感想。”主持人的聲音響起，楊慧慧和周續並肩走上主席臺。這份周報的底稿由楊慧慧提供，創意也源於她，周續只是負責修改和潤色，兩人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臺下的劉浩揚撞了撞江城的胳膊，一臉八卦：“江哥，你看他們倆，站在一起還挺合適的吧？楊慧慧長得好看，又喜歡畫畫，和續哥簡直是絕配，以後說不定真能走到一起。”
江城的目光落在主席臺上的周續身上，心裏突然泛起一陣莫名的胸悶，悶悶的，很不是滋味。他喜歡和周續待在一起，無論是安靜地看書，還是一起散步，都有一種別樣的安心與溫暖。可被劉浩揚這麽一調侃，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對周續的在意，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別亂點鴛鴦譜。”江城淡淡地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別扭。
就在這時，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感謝兩位同學的精彩分享。周續同學請留步，這位女同學可以先下去了。”
留步？
江城心裏一緊，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學霸班真是人才濟濟啊。”年級主任笑著開口，語氣卻帶著一絲嚴肅，“不過，風光過後，也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下面，有請學霸班參與上周鬥毆事件的同學，全部上臺！”
江城、劉浩揚、李暢等人相視一眼，無奈地走上主席臺。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操場鬥毆的事情早已傳遍全校，如今周報受表揚，緊接著便是全校檢討，也算是情理之中。
站在主席臺上，面對全校師生的目光，幾人卻絲毫沒有緊張。作為學霸班的學生，臨場發揮的能力本就出眾，根本不需要提前準備草稿。他們的檢討言辭懇切，態度端正，不僅深刻反省了自己的錯誤，還巧妙地誇讚了學校領導的處理方案，句句得體，堪稱完美。
臺下的師生們聽得認真，沒有人註意到，江城的目光，始終落在身邊的周續身上。
陽光灑在少年的身上，溫暖而明亮。江城知道，過往的黑暗或許不會徹底消散，但只要有彼此在身邊，他們就一定能攜手走向光明，走向那個充滿希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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