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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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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時刻

“今天的早課就到這裏。”齊翔合上教案,目光掃過臺下的學生,最終落在幾個身影上,“第二節下課,周續、楊帆、郭濤、李露,你們四個來辦公室一趟。”

話音落下,教室裏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劉浩揚立刻轉過身,湊到江城和周續中間,臉上滿是緊張:“周續,老班叫你幹嘛啊?不會是要換位置吧?我跟你說,老班這人可‘有毒’,只要我跟誰關系好,他鐵定給我調開,這班裏的位置都快被我換遍了!”

他嘴上抱怨,心裏卻著實舍不得。一來是怕和江城分開,兩人從進校起就是形影不離的好基友;二來是和周續同桌的日子格外舒服,三人早已組成固定的吃飯小組,周續還時常從家裏帶些精致點心,填補學校食堂單調的口味。

周續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習題冊的邊角,對於未知的安排,他向來只有順從。

第二節下課鈴響,被點名的四人準時來到辦公室。推開門的瞬間,他們才發現,辦公室裏早已坐著四組陌生的人馬,相機、錄音筆、筆記本一應俱全,一看就是專業的采訪團隊。

齊翔笑著解釋:“這幾位是校刊的記者,這次找你們,是想做一期學霸班的專訪。只要你們同意,就可以聊聊日常的學習生活、興趣愛好和班級趣事。咱們班的學生優秀,專訪登上學刊的概率很大,對你們未來升學也有幫助。”

至於叫上周續,完全是齊翔的私心。周續太過沈默寡言,社交圈僅限於江城、劉浩揚寥寥幾人,他想借著這次專訪,讓周續多和外界交流,慢慢打開心扉,這對他擺脫過去的陰影、融入正常生活至關重要。

很快,四人被分別安排進獨立的房間,一對一的專訪正式開始。

周續面前的記者名叫劉旭,是校刊的資深編輯,氣質溫和,說話條理清晰,身旁的助理正調試著相機和錄音筆。“周同學,不用緊張,我們就是隨便聊聊。”劉旭將錄音筆放在桌上,拿起筆記本,“先做個自我介紹,我叫劉旭。這次主要想問問,在咱們七中這麽優秀的集體裏,你平時的生活狀態,有沒有什麽印象深刻的趣事?”

周續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規矩得近乎刻板。面對鏡頭,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我沒什麽趣事。”

“那我們換個問題。”劉旭沒有勉強,語氣依舊溫和,“每個同學都有自己的興趣愛好,比如書法、籃球、繪畫之類的,你有什麽喜歡做的事嗎?”

“我會素描,只會素描。”

“太好了!”劉旭眼前一亮,由衷讚嘆,“現在能靜下心來畫素描的孩子不多了,大多都偏愛球類、電競這些熱鬧的項目。方便之後給我們看看你的素描本嗎?”

“好的。”周續的回答永遠簡短,沒有多餘的情緒,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接下來的問題,關於班級氛圍、學習感受、同學相處,周續的回答都簡潔而“完美”。“班級氛圍很好。”“和同學相處很開心。”“學習很充實。”每一個答案都挑不出錯,卻也沒有絲毫溫度。

專訪進行得異常順利,甚至比其他三人都快。當周續回到教室時,楊帆、郭濤和李露還在辦公室裏接受采訪。

與此同時,學校的天臺上,齊翔和劉旭並肩靠在欄桿上。風掠過發梢,帶著深冬的涼意。

“老劉,怎麽樣?那個孩子。”齊翔率先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

劉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裏的采訪筆記遞了過去:“你先看看這個。”

齊翔接過筆記,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周續的回答,邏輯清晰,措辭得體,堪稱一份無懈可擊的標準答案。可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再聽聽錄音。”劉旭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鍵。

周續平靜無波的聲音從設備裏傳出,沒有起伏,沒有停頓,沒有思考的間隙,每一個回答都像是提前背好的臺詞,精準、刻板,沒有一絲屬於少年人的鮮活與靈動。

齊翔的臉色漸漸沈了下來,心底的不安愈發強烈。

“你也聽出來了,對吧?”劉旭的語氣沈重,“他根本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更像一臺被設定好指令的機器。光看筆記,他的回答完美無缺;可聽了錄音,你會發現,他的每一句話都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只是機械地回應。這不該出現在一個少年身上,老齊,他到底經歷過什麽?”

齊翔沈默了許久,最終還是將周續被拐賣十幾年、在惡劣環境中長大的遭遇,簡略地告訴了劉旭。

劉旭聽完,滿臉震驚,心底的疑惑瞬間有了答案。他終於明白,周續的素描本裏為何大多是暗沈的色調,那些壓抑的筆觸,都是他封閉內心、隔絕世界的寫照。而那寥寥幾抹明亮的色彩,描繪的是教室裏嬉笑打鬧的同學,是並肩行走的江城,那是他黑暗世界裏,唯一的光。

“老齊,我跟你通個氣。”劉旭掐滅了手裏的煙——校園裏明令禁止吸煙,這是兩人難得的破例,“這個孩子的專訪,就到此為止吧。我不會再對他做任何采訪,也不會把這些內容登上學刊。他已經受了太多苦,我不能再讓他因為這些,受到第二次傷害。”

“我會以朋友的身份,慢慢去了解他,去探尋他走過的路。但在此之前,我們能做的,就是保護好他。”

齊翔重重地點頭,眼底滿是感激。他知道,劉旭的決定,是對周續最溫柔的守護。

傍晚的教室,夕陽透過窗戶灑下暖光。江城將一個洗得幹幹凈凈的黑色保溫杯推到周續面前,杯身沒有一絲水漬,顯然被仔細擦拭過。

“那個湯,很好喝。”江城的語氣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就是太貴重了,替我謝謝阿姨,太破費了。”

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平安符,紅繩編織,上面繡著簡單的平安紋樣,針腳不算精致,卻格外用心。“這個是我媽繡的,你拿回去,給阿姨當個念想。”

這是周續第一次收到江城送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平安符,攥在手心,指尖傳來布料的柔軟,心底也泛起一絲暖意。

就在這時,劉浩揚猛地轉過身,湊到兩人面前,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哎哎哎!告訴你們個好消息,這周末班裏組織去泡湯,用的是班費,你們去不去?”

江城頭也不擡,鋪開手裏的卷子:“不去,我要打工。”

“別啊江哥!”劉浩揚立刻擺出哀求的姿態,雙手合十,腦袋都快埋到桌下,“就一天而已,少打一天工沒事的!周續,你陪我去吧,拜托拜托!”

他早就摸清了周續的性子,只要軟磨硬泡,對方從來不會拒絕。

果然,周續輕輕點頭:“好。”

江城頓時無語,伸手踢了踢劉浩揚的凳子:“你別騙他!他心思單純,容易上當!”

他太了解周續了,這個少年不懂得拒絕,別人說什麽,他都會下意識答應。劉浩揚正是抓住了這一點,只要周續同意,江城放心不下,肯定也會跟著去。

最終,江城還是妥協了。他實在不放心周續一個人出去,他連基本的生活常識都有所欠缺,萬一被騙了都不知道。更何況,周續這周的習題還沒做完,他得盯著點,別讓他玩得忘了學習。

周末的湯泉民宿坐落在城郊,環境清幽,設施齊全,不僅有溫泉,還有桌游、電競、影音室等各種娛樂項目。原本計劃的一日游,在同學們的強烈要求下,改成了兩天一夜,這讓江城有些郁悶——少打一天工,至少少賺三四百塊,夠給父親買不少營養品了。

可看著身旁滿眼好奇、對一切都感到新鮮的周續,他的抱怨又咽了回去。這位秦家小少爺,從小到大從未接觸過這些尋常的娛樂項目,連換衣服、使用儲物櫃都需要他指引。這樣的周續,他若是不跟著,恐怕真的會被人“騙”在這裏打工抵債。

高壓的高中生活,即便在不內卷的學霸班,也難免讓人感到疲憊。這次集體放松,徹底點燃了大家的熱情。班費充足,老班又從不限制,只要安全開心,怎麽玩都可以。

“江哥,走啊!五黑開一局!”幾個男生圍了過來,興奮地招呼著。他們說的五黑,是當下最流行的手游王者榮耀,在校園裏風靡一時。

周續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從未玩過任何游戲,童年裏唯一的玩具,是哥哥玩剩下的破舊搖搖馬。手機對他而言,也只是一個能打電話的工具,微信還是秦海後來幫他註冊的,功能都沒摸熟。

看著屏幕裏激烈的對戰,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歡呼,周續也被這份熱鬧感染,默默拿出手機,開始下載游戲。

“誒?周續沒在我們班級群裏嗎?”劉浩揚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周續手裏最新款的蘋果手機,頓時湊了過去,“江哥,你也太不厚道了吧!就你加了周續微信,我們都沒有,是不是太偏心了?”

說著,他立刻掏出自己的二維碼,遞到周續面前:“阿續,加一個加一個!以後班裏有活動,也好通知你!”

江城見狀,一腳把劉浩揚踢開:“打你的游戲去,別煩他。我要回房間休息了。”

說完,他轉身往房間走,周續立刻跟上。出發前,江城特意跟老師申請,和周續住同一個房間,方便照顧他。

回到房間,江城看著跟在身後的周續,輕咳一聲:“你有微信嗎?”

周續點點頭,從包裏拿出手機,直接遞到江城面前:“我不會操作,你教我。”

江城接過手機,打開微信,瞬間楞住了。微信界面幹凈得不像話,通訊錄裏只有五個聯系人,全是實名備註: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海哥。沒有同學,沒有朋友,沒有任何多餘的聯系人,像一張空白的紙。

江城的心底泛起一絲酸澀,他耐心地教周續:“你看好,我這裏有個二維碼,你打開微信的掃一掃功能,對著掃一下,就能加我好友了。”

在江城的一步步指導下,兩人順利加上了微信。

周續看著聊天界面,指尖猶豫了片刻,發出了第一條消息:【謝謝你今天陪我來。】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江城表達感謝,自從那次談心後,他漸漸學會了主動開口,不再一味沈默。

高中生的精力永遠旺盛,人多的地方,總少不了搞事的人。劉浩揚就是其中的領頭羊,在他的軟磨硬泡下,江城征得周續的同意,把他拉進了班級群。

群裏正熱鬧非凡,有人發起了小程序觀影,播放的是一部經典恐怖片《猛鬼街》。規則很簡單:誰被嚇到發出尖叫,就在群裏發十塊錢紅包。金額不大,卻關乎面子,沒人願意認輸。

這是周續第一次看恐怖片。電影裏的惡鬼面目猙獰,能潛入夢境獵殺目標,女主泡澡時,惡鬼的利爪從浴缸裏伸出的畫面,嚇得班裏幾個女生失聲尖叫,紅包接連不斷地出現在群裏。就連幾個膽大的男生,也沒能扛住驚悚的劇情,紛紛“破財免災”。劉浩揚更是又菜又愛玩,全程尖叫,連發了四個紅包。

電影結束,群裏的紅包金額累計竟有三百多塊。

江城轉頭看向身旁的周續,有些驚訝。全程最恐怖的片段,他都看得心驚肉跳,可周續卻始終面無表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沒事吧?”江城忍不住問道。

“我沒事。”周續的回答依舊平靜。

夜色漸深,泡湯的時間定在晚上八點。眾人來到溫泉區時,場地已經被包了下來,沒有其他客人。溫熱的泉水漫過肩頭,驅散了一身的疲憊,這是江城難得的放松時刻——沒有打工的壓力,沒有兼職的奔波,沒有父親病情的焦慮。

他閉著眼,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手臂不經意間碰到了身旁的周續,才猛地回過神。

“不好意思,太久沒放松了。”江城有些尷尬,擡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格外璀璨。

周續也學著他的樣子,望著星空,輕聲開口:“你好像,特別忙,特別累。”

江城的動作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是啊,特別忙。”

忙到快要撐不住了。父親的病情在不斷惡化,雖然有醫保報銷,可後續的手術費、進口藥費,依舊是天文數字。他不敢停下,不敢休息,只能拼了命地打工賺錢,生怕母親累垮,生怕父親離開。

“好像從來沒聽你提起過你的事情。”周續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好奇。

江城轉頭看向他,月光灑在少年蒼白的臉上,眼神幹凈而純粹。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說出自己的故事。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向別人傾訴心底的壓力。

“你想聽聽我的經歷嗎?”

看到周續輕輕點頭,江城像是打開了塵封的閘門,緩緩開口:“我和你一樣,也是特招進的七中,算是班裏的特例。我爸爸病了,很嚴重,嚴重到只能一直住在醫院裏,再也走不出來。為了給他治病,家裏賣了房子,賣了車,能賣的都賣了,還是不夠。我媽媽重新做起了繡活,日夜不停地趕工;我未滿十八歲,就開始四處打零工、做兼職。”

他的目光堅定,望著周續的眼睛:“人總要向前看,不能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你封閉自己,對在乎你的人也是一種傷害。他們沒辦法真正共情你的痛苦,只有你自己走出來,拼命往前跑,才能擺脫困境。”

這是江城第二次,試圖敲開周續密不透風的內心防線。第一次,他告訴周續朋友的意義;這一次,他告訴周續,要勇敢面對過往,向前奔跑。

在周續十幾年的黑暗歲月裏,從未有人這樣對他說過話。所有人都要求他順從、聽話、隱忍,只有眼前這個少年,像一顆熾熱的太陽,不顧一切地撞進他漆黑的世界,帶來光和熱。

泡湯在十點結束,眾人陸續回到房間。江城一進房間,就立刻給醫院打去電話,確認了父親的情況穩定後,才松了口氣,躺到床上。

深冬的民宿格外安靜,夜裏只有風聲掠過屋檐的聲響。黑暗中,周續卻突然陷入了噩夢。

漆黑的房間,冰冷的墻壁,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點聲音,像極了過去被關小黑屋的日子。身後傳來沈重的腳步聲,是那個酗酒施暴的“爸爸”,手裏拿著酒瓶,手指扭曲成剪刀的形狀,一步步向他逼近。

恐懼瞬間席卷了周續,他蜷縮在床上,雙手死死攥著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嵌進皮肉,掐出一道道紫痕,鮮血從指縫中滲出。

“周續!周續!你醒醒!是我!江城!”

周續劇烈的掙紮和壓抑的嗚咽,驚醒了身旁的江城。他立刻起身,沖到床邊,只見周續緊閉雙眼,滿臉冷汗,神情痛苦,雙手正瘋狂地自殘。

江城心頭一緊,連忙伸手強行掰開他的雙手,將他的手臂死死按在床上。

“周續!醒醒!看著我!”

在江城的呼喚下,周續的眼睛猛地睜開。可那眼神裏沒有清明,只有極致的兇狠與恐懼,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小獸。不等江城反應,周續突然撲了上來,狠狠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尖銳的疼痛傳來,鮮血瞬間浸透了江城的衣衫。

“草!周續,是我!江城!你看清楚!”江城忍不住爆了粗口,卻不敢用力推開他,怕傷到還在噩夢中的周續。他只能忍著劇痛,任由周續咬著,一遍遍地呼喚他的名字。

不知過了多久,周續的眼神漸漸從渾濁變得清明。他猛地松開嘴,一把推開江城,蜷縮到床頭櫃的角落,雙手抱頭,身體不停顫抖。

“對……對不起……”

“對不起……”

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自責與恐懼。

江城揉了揉發疼的肩膀,拿起紙巾擦拭著傷口,看著縮在角落的周續,心底滿是心疼。

“我沒事,你……”

“別過來!求你……”周續的聲音帶著哭腔,拼命驅趕著江城,“別過來……”

他覺得自己是個怪物,偽裝得再好,也藏不住骨子裏的陰暗與瘋狂。他傷害了江城,這個唯一對他好、帶他走出黑暗的人。

江城沒有停下腳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不顧周續的抗拒,輕輕將他擁入懷中。

“我沒事,真的沒事。”江城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溫暖的懷抱,熟悉的氣息,像一道暖流,融化了周續心底的堅冰。長久以來的戒備、自卑、委屈、恐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他再也控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淚水混著手臂上的血跡,浸濕了江城的衣衫。

對不起,江城。

對不起。

可心底,卻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

謝謝你,沒有推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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