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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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砸碎一個玻璃杯,是虞以凡被困在這座堡壘以來,最激烈、也最無用的反抗。破碎的聲響和狼藉的地面,除了引來管家沈默高效的清理,和書獨南晚間回來時,一個意味不明的、短暫停留在那片被仔細處理過、幾乎看不出痕跡的地毯上的目光之外,沒有激起任何波瀾。生活像一潭被巨石投入後,迅速恢覆平靜的死水,連漣漪都吝於給予。

那場由0512“多嘴”引發的羞恥風暴,也如同那個清晨的插曲,看似過去了。0512在“深刻反省”後,調整了監測程序,不再匯報任何可能涉及“隱私”的數據,甚至在虞以凡面前,都刻意減少了關於“夜間環境”或“身體接觸”的分析性發言,轉而更加專註於它的本職工作——精準的家務,滑稽的閑聊,以及試圖用各種方式“娛樂”虞以凡。

虞以凡對0512的感情,覆雜得連他自己都難以厘清。羞恥和難堪是真實的,每次看到那個銀白色的身影,那晚精確到個位數的數據匯報就會不受控制地在腦海閃現,讓他耳根發熱,恨不得立刻消失。但與此同時,一種更隱秘、也更頑固的情緒,也在心底悄然滋生——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喜歡這個聒噪的、時常犯蠢的機器人。

是的,喜歡。盡管這喜歡建立在如此荒誕和悲哀的根基之上。

在0512面前,他不必是那個完美的、乖順的、戴著面具的虞以凡。他可以因為一幅畫不滿意而長時間沈默,可以因為茶道步驟繁瑣而流露出細微的不耐,可以對著窗外發呆一整個下午而不用擔心被解讀為“有異心”。0512不會用審視的目光看他,不會用充滿占有欲的觸碰禁錮他,也不會要求他做出任何情緒上的回應。它只是在那裏,用它的方式,試圖“理解”他,或者至少,不讓他感到完全的“孤獨”。

盡管這種“理解”常常錯得離譜。比如,當虞以凡因為回憶澳城的血色而臉色蒼白時,0512會滑過來,用機械臂“舉”著一杯熱可可,顯示屏上是溫暖的(′ω`) 表情:“虞先生,檢測到您體表溫度下降,心率減緩,可能是低血糖前兆或季節性情緒失調。建議補充糖分和碳水化合物,或者,讓我為您高歌一曲《歡樂頌》?雖然我的電子音唱不出合唱的恢弘,但保證每個音符都在調上!”

又或者,當虞以凡在畫那些陰郁的、充滿糾纏線條的畫時,0512會在一旁“觀摩”,然後發出驚嘆:“虞先生,您這筆觸間的力度和方向矛盾,充滿了後現代解構主義的氣息!雖然以我的圖像分析系統看,這更接近於人類情緒波動下的無意識表達,但藝術本就是人類非理性的偉大呈現!需要我為您搜索一些抽象表現主義大師的作品,進行‘非理性’層面的數據對比嗎?”

它的解讀總是偏離重點,帶著一種機器人特有的、試圖用邏輯和數據解析人類情感的笨拙和滑稽。但正是這種笨拙和滑稽,反而讓虞以凡感到一種奇異的……放松。因為你知道,它的“理解”是錯的,它的“關心”是程序設定的,所以你不必背負任何情感上的負擔,也不必擔心被看穿內心最深處、連自己都不願面對的黑暗。

你可以把它當成一個會說話、會動的、有點傻乎乎的玩具。一個在寂靜堡壘裏,唯一不會帶來壓迫感和威脅感的“活物”。

虞以凡開始允許0512更近地待在他身邊。他畫畫時,0512就安靜地待在畫架旁,在他停筆思考時,遞上擦筆的布或調整一下畫架的角度;他看書時,0512會滑到窗邊,根據光線自動調節窗簾,或者播放一些輕柔的、不帶歌詞的純音樂;他甚至允許0512在他泡茶時,用機械臂笨拙地擺放茶具,雖然它總是試圖用它的數據庫“優化”茶道步驟,結果往往弄得一團糟,然後發出委屈的(;′⌒`) 表情。

他給0512起的外號“小五”,也從最初只在心裏默念,變成了偶爾在無人時,會低低地叫出口。

“小五,把那個藍色顏料遞給我。”

“小五,音樂太響了,調低點。”

“小五……你今天的話,好像格外多。”

每當這時,0512的顯示屏就會亮起歡快的()符號,用更加活潑的電子音回應:“遵命,虞先生!為您服務是0512的榮耀!藍色顏料已就位!音樂音量已調整至舒適區間!另外,關於‘話多’的指控,根據我的語音日志分析,今日主動發起對話次數為23次,較昨日下降15%,有效互動時長增加8%,這說明我們的溝通效率在提升!這是否意味著,您已經開始習慣甚至……喜歡我的陪伴了?”

虞以凡通常不會回答這種“超綱”的問題,只是拿起畫筆,或者端起茶杯,掩飾嘴角那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無奈的弧度。

他知道,這種“喜歡”是畸形的,是絕望處境下的產物。就像沙漠中瀕死的人,會珍惜一滴汙水的滋味。0512是書獨南放在他身邊的監視器、娛樂工具,是他囚籠的一部分。他對0512的“喜歡”,某種程度上,是對自身處境可悲的適應,甚至是一種精神上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但他控制不住。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裏,0512那聒噪的、滑稽的、時常犯蠢的“存在”,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不那麽沈重的浮木。至少,和它在一起的時候,他可以暫時忘記那些沈重的枷鎖,那些精心的偽裝,那些深不見底的羞恥和絕望。

他甚至開始和0512分享一些極其有限的、關於過去的碎片。不是那些沈重的、涉及書獨南或虞家的部分,而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屬於“虞以凡”這個人的、早已蒙塵的記憶。

“我以前,也養過一只鳥。”有一天,他對著窗外的枯山水小景,忽然低聲說。0512正在旁邊用機械臂練習“疊毛巾玫瑰花”(這是它新下載的家務技能擴展包)。

“真的嗎?虞先生!”0512立刻停下動作,顯示屏切換成好奇的() ,“是什麽品種?鸚鵡?金絲雀?還是更加威武的鷹隼?根據我的寵物數據庫,飼養鳥類需要關註其飲食結構、活動空間、社交需求以及……哦,對不起,我又開始分析了。您繼續!”

虞以凡看著它屏幕上那個“捂嘴”的懊惱表情,輕輕搖了搖頭:“是一只很普通的麻雀。小時候在莊園撿到的,翅膀受了傷,飛不起來了。我偷偷養在房間裏,用小米和水餵它。”

“麻雀!”0512的電子音裏充滿了“驚喜”,“這種鳥類在城市生態中扮演著重要的種子傳播者角色!雖然其鳴叫聲在某些分貝區間可能被部分人類定義為‘嘈雜’,但其頑強的生命力和適應力值得敬佩!那後來呢?它的翅膀好了嗎?飛走了嗎?”

“好了。”虞以凡的目光有些悠遠,“養了大概一個月,它能飛了。有一天,我打開窗戶,它就飛走了,頭也沒回。”

0512的顯示屏上出現一個思考的符號(_) ,然後變成了理解的( ̄▽ ̄)~* :“啊,這符合野生鳥類的天性。它們屬於天空,而不是人類的房間。虞先生當時……一定很舍不得吧?”

虞以凡沈默了一會兒,才很輕地“嗯”了一聲。舍不得嗎?或許吧。但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失落和釋然的覆雜情緒。為它的自由高興,也為自己的孤獨……感到一絲空曠。

“那您現在還想養鳥嗎?”0512問,“雖然我無法模擬羽毛的觸感和體溫,也無法進行真正的飛行,但我可以學習超過兩百種鳥類的鳴叫聲,並模擬它們在不同情緒狀態下的行為模式!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立刻切換到‘金絲雀陪伴模式’,用最婉轉的電子音為您歌唱!”

虞以凡看著它一本正經地推銷自己的“擬鳥”功能,終於忍不住,很輕地、幾乎無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轉瞬即逝,卻像是陰霾天空裂開的一道細縫,漏下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不用了。”他說,“你現在這樣,就挺好。”

“真的嗎?”0512的顯示屏瞬間被燦爛的星星和煙花圖案填滿(★ω★) ,“這是虞先生第一次正面肯定0512的非家務功能表現!數據已記錄!‘保持現狀’指令優先級提升至最高!0512會繼續努力,做虞先生最稱職的……嗯,非鳥類夥伴!”

虞以凡沒有再說話,只是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但心頭那片沈重的陰雲,似乎因為剛才那短暫到幾乎不存在的笑容,和與這臺蠢機器之間荒誕的對話,而稍微松動了一點點。

他知道,這很可悲。將自己的情感,哪怕只是一點點慰藉,寄托在一臺冰冷的機器上。但他別無選擇。在這座堡壘裏,0512是他唯一能與之進行某種“真實互動的對象。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和0512形成了一種奇特的、荒誕的“共謀”——他需要它的“陪伴”來對抗無邊的寂靜和虛無,而它,則需要他的“存在”和“互動”來驗證和優化它的程序,完成書獨南賦予它的“任務”。

這是一種建立在囚籠基礎上的、扭曲的共生關系。

書獨南顯然察覺到了虞以凡對0512態度的微妙變化。他沒有阻止,甚至可以說是默許,乃至鼓勵。他開始在晚餐時,偶爾會問起“今天和0512又有什麽新發現”,或者“那個機器人有沒有又鬧出什麽笑話”。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仿佛在談論一件有趣玩具的隨意。虞以凡通常會簡單回答幾句,不會表現出過多的情緒,但書獨南那雙銳利的眼睛,總能捕捉到他提及0512時,眼中那一點點不同於往常死寂的、極其微弱的波瀾。

有一次,書獨南甚至對0512下了新的指令:“0512,以後虞先生的繪畫作品,完成後掃描存檔,定期發給我。”

“是,少爺!”0512立刻領命,顯示屏上是嚴肅的( ̄^ ̄)ゞ符號。

虞以凡的心沈了一下。這意味著,他那些在畫布上隱秘宣洩的情緒,那些連秦教授都未必能完全看懂的陰郁筆觸,都將被清晰地記錄下來,呈現在書獨南面前。雖然書獨南未必懂畫,但他那驚人的洞察力,會不會從那些扭曲的線條和壓抑的色彩中,看出他內心未曾熄滅的反抗和渴望?

但他無法反對。只能看著0512滑到畫架旁,用內置的掃描儀,將他剛剛完成的一幅畫——畫面上是一片被荊棘纏繞、幾乎要窒息的模糊光斑——清晰地記錄下來,存儲,並通過加密網絡發送出去。

那一刻,虞以凡再次清晰地認識到,他和0512之間那點可憐的、荒誕的“共謀”,其根基是多麽脆弱。0512終究是書獨南的造物,它的核心指令,永遠是為書獨南服務。它的“陪伴”,它的“滑稽”,它的“試圖理解”,都建立在書獨南的允許和監控之下。

他依然是孤身一人。在一個被嚴密監控的牢籠裏,與一臺被編程來“陪伴”他的機器,上演著一出無聲的、絕望的默劇。

夜深了。書獨南依舊從身後擁著他入睡。0512在墻角進入低功耗待機狀態,只亮著一點微藍的指示燈,像一只沈默的、電子眼睛。

虞以凡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身後平穩的呼吸,和墻角那極其輕微的電機待機聲。

他想起了那只飛走的麻雀。它屬於天空,所以飛走了,頭也不回。

而他呢?他屬於哪裏?這座堡壘?書獨南的懷抱?還是……那遙不可及、或許早已迷失的,名為“自由”的彼岸?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裏,墻角那點微弱的、機械的藍光,竟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聊以慰藉的、荒誕的星光。

哪怕那星光,來自囚籠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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