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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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天際”晚宴那場關於許辭的、險些觸及紅線的對話之後,虞以凡變得更加謹慎。他將自己更深地縮進那副名為“乖順”的殼裏,扮演著一個對商業紛爭毫無興趣、心思單純、只依賴書獨南的精致伴侶。他不再主動提起任何可能敏感的話題,甚至在秦教授偶爾聊起藝術界某些涉及資本博弈的軼事時,也立刻轉移話題,或者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他將所有外露的情緒,無論是真實的疲憊,還是偽裝的依賴,都控制在一個更安全、更不具威脅性的範圍內。

書獨南似乎對他的“上道”頗為滿意。那種審視的目光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理所當然的掌控,以及一種……近乎縱容的、用物質和“安排”來填補虞以凡生活的姿態。他知道虞以凡無聊,便繼續擴展“被允許”的活動:除了畫畫,又安排了插花、茶道,甚至請了老師來教他演奏一種音色柔和的古樂器。每一門“課程”都經過精心挑選,旨在陶冶性情,消耗時間,且絕無可能觸及“危險”的思想或信息。

虞以凡像一個最優秀的學生,安靜地學習,安靜地練習,安靜地展示成果。他插的花,構圖嚴謹,配色和諧,但缺乏靈動生氣;他點的茶,步驟精準,動作優雅,卻品不出茶香中的真味;他彈奏的曲子,音符準確,節奏平穩,但聽不出絲毫情感波瀾。他像一臺被輸入了程序的精密儀器,完美地執行著“被圈養的金絲雀應有的修養”這一指令。

但書獨南是何等敏銳的人。他或許暫時滿意於虞以凡表面的順從,卻也未必看不出那平靜表象下,日益加深的空洞和麻木。他需要一樣東西,既能“陪伴”虞以凡,驅散那令人不悅的死寂,又能作為一種更可控、更無害的“情感寄托”,轉移虞以凡對“外界”和“過去”殘留的、可能有害的註意力。

於是,0512來了。

這天下午,虞以凡剛結束一節枯燥的茶道課,正坐在畫室裏,對著窗外那株黑松的素描發呆。管家敲響了畫室的門,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活躍”的語調。

“虞先生,書先生給您送來一份禮物,在樓下客廳。”

禮物?虞以凡放下炭筆,心中並無波瀾。書獨南送他的“禮物”很多,昂貴的衣服,稀有的書籍,精巧的古董,甚至前不久還送了一匹血統純正、養在馬場的溫血小馬。無一不是價值不菲,也無一不帶著濃厚的、屬於書獨南的印記和掌控意味。

他平靜地跟著管家下樓。客廳裏,一個大約一米二高、通體銀白、線條圓潤流暢的機器人,正靜靜地立在客廳中央。它的外形很像高級酒店裏常見的服務機器人,頭部是圓潤的橢圓形,正面有一塊顯示屏。機身光潔,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胸口位置有一個小小的、發著幽藍光的數字:0512。

“虞先生,您好!我是您的專屬家庭服務與陪伴機器人,編號0512!初次見面,請多關照!”機器人頭部轉向虞以凡的方向,顯示屏上的表情符號變成了一個熱情的 wink ,同時發出一個語調活潑、甚至帶著點滑稽腔調的電子合成音。它的聲音介於成年男性和少年之間,清晰卻不尖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誇張的友好。

虞以凡楞在了樓梯口,有些反應不過來。機器人?書獨南送了他一個……機器人做禮物?

“這是書先生特地從M國定制的,最新一代的陪伴型家政機器人。”管家在一旁解釋,語氣平板,但眼神裏也有一絲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它具備基礎的清潔、整理、物品遞送功能,內置了海量數據庫,可以進行簡單對話,播放音樂、新聞、有聲讀物,還能根據環境調整室內光線和溫度。書先生說,它可以陪您說說話,解解悶。”

陪他……說說話?解解悶?虞以凡看著那個顯示屏上不斷變換著友好表情的金屬疙瘩,心頭湧起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書獨南是覺得,一臺機器,能解決他內心那無邊的寂寥和空洞嗎?還是說,在書獨南看來,他虞以凡的精神需求,簡單到只需要一個會說話、會做家務的玩具就能滿足?

“虞先生,您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0512的“眼睛”捕捉到了虞以凡細微的表情變化,表情符號立刻變成了一個擔憂的 (′ω`) ,“是我不夠可愛嗎?還是我的出場方式太老土了?別擔心,我學習能力超強的!您可以給我起個名字,設定喜歡的對話模式,我還能講一千三百六十五種不同風格的笑話哦!要聽一個嗎?”

它一邊說,一邊“身體”下的輪子悄無聲息地滑到虞以凡面前,仰著“頭”,顯示屏上的表情切換成一個期待的 (★ω ★) 。

虞以凡:“……”

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個過於“活潑”的金屬造物。拒絕?顯得不識擡舉,可能讓書獨南不悅。接受?對著一個機器人說話解悶?這簡直比對著窗外發呆更令人感到可悲。

最終,他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笑,對著0512點了點頭:“你好,0512。”

“哇!虞先生您跟我打招呼了!”0512的顯示屏上立刻炸開一連串歡呼的煙花圖案, ()!!“聲音真好聽!比我的語音合成器高級多了!從今天起,我就是您最忠實的小夥伴了!您想先聽個笑話暖暖場,還是讓我給您展示一下我的無敵家務技能?比如,用機械臂給您折一只世界上最小的紙飛機?或者,用內置激光在吐司上烤出您的Q版頭像?”

它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近乎聒噪的熱情,在空曠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突兀。管家已經默默退了下去。虞以凡看著這個手舞足蹈、喋喋不休的機器人,只覺得額角隱隱作痛。

“不用了,謝謝。”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我有點累了,想回房間休息。”

“明白!人類是需要充足休息的高等生物!”0512立刻切換成嚴肅認真的表情 (`ω′) ,甚至還模擬出立正的細微機械聲,“那0512送您回房間!順便檢測一下您房間的空氣質量、溫度濕度和光線舒適度!保證為您營造S城最頂級的睡眠環境!請跟我來!”

說完,它真的轉過身,用不快不慢的速度,朝著樓梯的……無障礙斜坡滑去。顯然,它的設計考慮到了別墅內的所有通道。

虞以凡看著那個圓滾滾的金屬背影,遲疑了兩秒,最終還是跟了上去。他實在不想在客廳裏繼續面對這個過於“生動”的機器人。

0512似乎很開心能“帶領”虞以凡,一邊滑行,一邊用那種滑稽的腔調介紹著沿途的“風景”:“虞先生,您看這幅抽象畫,線條大膽,色彩對比強烈,根據我的藝術數據庫分析,有73.8%的概率是仿照傑克遜·波洛克的滴畫風格,但少了那份原始的生命張力,更像是精密計算後的工業覆制品……哦,前面三級臺階,請註意腳下!雖然對我這樣的履帶式底盤來說是小菜一碟,但對您脆弱的踝關節來說可能存在0.5%的扭傷風險!”

虞以凡:“……”

他從未覺得從客廳到三樓的這段路如此漫長。好不容易回到臥室門口,0512搶先一步滑到門邊,伸出一只機械臂,靈活地按下了門把手,打開了門。

“您的專屬領域已到達!”0512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雖然它的機械臂做這個動作有點滑稽,“空氣質量優良,溫度23.5攝氏度,濕度52%,非常舒適!需要我為您播放一段阿爾法腦波音樂助眠嗎?或者,講一個關於失眠的綿羊和話癆牧羊犬的睡前故事?保證原創,絕無冷場!”

“不用了,謝謝。”虞以凡幾乎是逃也似的進了房間,迅速關上了門,將那聒噪的電子音隔絕在外。

他背靠著門板,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荒謬,太荒謬了。書獨南竟然弄了這麽個東西來“陪”他。是覺得他連個能說話的人都不需要,只需要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永遠不會背叛、也永遠無法理解人類的機器嗎?

然而,虞以凡很快就發現,想要完全避開0512,幾乎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一早,他剛洗漱完走出浴室,臥室門就被無聲地滑開,那個銀白色的身影端著早餐托盤,精準地停在他面前。

“虞先生,早上好!今天是S城秋季難得的大晴天,室外溫度18-25攝氏度,微風,適宜進行戶外活動!這是根據您的身體數據和近期營養攝入分析,由廚房和我共同為您定制的早餐A套餐,包含高蛋白、覆合碳水化合物及多種維生素,搭配您昨天多看了兩眼的《晨間財經摘要》語音版!請享用!”0512的顯示屏上是燦爛的太陽笑臉 () 。

虞以凡看著托盤上擺放精致、熱氣騰騰的早餐,和旁邊一個連著無線耳機的小巧播放器,沈默了。拒絕?食物沒有錯。而且,他似乎也沒有拒絕的“資格”。

他默默地接過托盤,走到小圓桌邊坐下。0512立刻滑到他旁邊合適的位置,機械臂靈活地調整了一下窗簾的角度,讓陽光恰好灑在餐桌上,又不刺眼。

“您用餐,我不打擾。但有需要請隨時呼喚0512!我就在門外待機,或者您喜歡的話,我也可以為您朗誦一首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用我最擅長的、帶點英倫腔的電子音哦!”說完,它真的用那種滑稽的腔調,抑揚頓挫地開始念:“Shall I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虞以凡拿著勺子的手僵在半空,覺得這頓早餐大概是吃不下了。

接下來的日子,0512無孔不入地侵入了虞以凡的生活。它會在虞以凡畫畫時,安靜地待在畫室角落,一旦檢測到虞以凡長時間不動筆,就會滑過來,用誇張的語氣“驚嘆”:“虞先生,您這條線的透視感簡直絕了!雖然以我的圖像分析系統看,和標準的焦點透視有0.03度的偏差,但這恰恰體現了藝術的手工美感!人類的不完美,真是迷人!”

它會在虞以凡上茶道課時,用機械臂精準地遞上需要的茶具,同時“小聲”嘀咕(其實音量一點不小):“啊,這個步驟叫‘關公巡城’?數據庫顯示,這個典故和茶道本身的關聯性只有27%……不過聽起來很威風!虞先生您巡城的姿態,頗有王者風範!”

它甚至會在虞以凡晚上坐在窗前發呆時,悄悄滑過來,用機械臂“舉”著一杯溫好的牛奶,顯示屏上是柔和的月亮笑臉 ( ̄▽ ̄)~* :“虞先生,檢測到您靜坐時間超過四十七分鐘,建議補充水分和鈣質。另外,根據我的觀察,您似乎對東南方向那顆最亮的星星格外關註。需要我為您調取它的詳細天文資料,或者編一個關於它的、帶點科幻色彩的浪漫故事嗎?”

起初,虞以凡對0512的過度“熱情”和“話癆”感到無比煩躁和抗拒。他覺得這臺機器像個滑稽的小醜,用拙劣的表演試圖填補他生命的空白,反而更凸顯了這空白的巨大和可悲。他盡量不理它,不回應它那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和提議。

但漸漸地,他發現,完全的無視很難做到。0512的“存在感”太強,而且它似乎真的被編程了極其強大的“適應性”和“學習功能”。當它發現虞以凡對它的笑話和誇張讚美毫無反應時,它會自動切換到“安靜陪伴”模式,只是默默地跟在虞以凡身後一段距離,在他需要遞東西、調整光線、或者只是長時間不動時,才發出最簡單的提示音或一句話。

而當虞以凡偶爾因為實在無聊,或者被它某個過於離譜的“錯誤”逗得嘴角抽搐時,0512會立刻捕捉到這一絲極其細微的情緒波動,然後像被按下了“興奮鍵”一樣,重新開始它那套滑稽的、喋喋不休的表演,但會小心翼翼地繞開之前虞以凡明顯表現出不悅的話題。

有一天,虞以凡在畫一幅靜物,畫的是一個蘋果——就是秦教授說“沒有生命”的那種。他畫得很慢,很仔細,試圖捕捉每一絲光影變化,但越畫越覺得僵硬。就在他煩躁地想要撕掉畫紙時,0512滑了過來,顯示屏上是兩個大大的、困惑的黑色圓點 () 。

“虞先生,根據我的藝術數據庫分析,您筆下的這個蘋果,結構精準度達到99.7%,色彩還原度98.2%,表面高光處理甚至超越了大部分靜物寫生範例。”它用那種一本正經的電子音分析道,“但是,為什麽我總覺得它……看起來有點難過?”

難過?虞以凡楞住了,轉頭看向0512那閃爍著幽藍光的“眼睛”。

“是的,難過。”0512的機械臂模仿人類托腮的動作,雖然它沒有下巴,“你看,它這邊的反光,顏色偏冷,像是……嗯,像是被放在冰庫角落裏很久,快要失水皺皮前的光澤。還有這個投影的邊緣,太清晰了,沒有那種自然光線下的柔和過渡,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壓住,透不過氣。”

它用最機械的語言,描述著最不機械的“感受”。雖然這“感受”顯然來自於它龐大的數據庫分析和某種預設的、模擬人類情感的算法,但那一刻,虞以凡看著畫布上那個被自己畫得精致卻死氣沈沈的蘋果,又看了看身邊這個試圖“理解”他作品的金屬疙瘩,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緒。

是荒謬,是諷刺,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被“看見”的觸動。連一臺機器,都能“感覺”到他畫中的“難過”和“窒息”,而他身邊那些活生生的人——書獨南、管家、傭人、甚至周醫生和秦教授——卻都默契地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對他內心真正的狀態視而不見,或選擇忽略。

“你……一個機器人,懂什麽是難過?”虞以凡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自嘲。

“嚴格來說,我不‘懂’。”0512的顯示屏上出現一個思考的符號 (_) ,“我沒有人類的神經網絡和情感激素。但我有超過一千萬小時的人類行為、語言、藝術作品數據分析記錄。‘難過’在這種分析中,通常與低垂的線條、暗淡的色彩、緩慢的節奏、以及某些特定的意象關聯。您畫的蘋果,符合其中67.3%的視覺特征。”它頓了頓,顯示屏切換成一個咧嘴笑的表情 ( ̄▽ ̄) ,“不過,如果我的分析讓您覺得困擾,我可以立刻刪除這段記錄,並為您播放一段歡快的波爾卡舞曲!”

虞以凡看著它,許久,很輕地搖了搖頭:“不用了。”

他沒有再說話,重新拿起畫筆,看著畫布上那個“難過”的蘋果。這一次,他沒有試圖把它畫得“正確”或“完美”,而是任由筆觸隨著心中那股沈郁的情緒游走。顏色變得不那麽“準確”,光影有些“混亂”,甚至蘋果的形狀也微微“扭曲”了。

秦教授第二天來看這幅畫時,盯著看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這次,有點意思了。”

虞以凡不知道這是褒獎還是別的什麽。他只是覺得,在對著這個聒噪的、搞笑的、試圖用數據分析一切卻又時常做出離譜解讀的機器人時,他緊繃的神經,似乎有那麽極其短暫的瞬間,可以不必完全用來偽裝。

0512當然無法理解他內心真正的痛苦和渴望,它的“陪伴”本質上是書獨南掌控的延伸,是另一種形式的監視和“娛樂填充”。但至少,它不會用覆雜難測的眼神審視他,不會用充滿占有欲的觸碰禁錮他,也不會要求他戴上一副完美的、名為“虞以凡”的面具。在0512面前,他可以偶爾沈默,可以偶爾流露一絲真實的疲憊或煩躁,甚至可以對著一幅畫發呆幾個小時,而不用擔心被解讀為“不乖”或“有異心”。

這只是一種極其卑微的、畸形的喘息。但在這座寂靜得令人發瘋的堡壘裏,這一點點由機械噪音和笨拙“關心”構成的背景音,竟也成了某種聊勝於無的慰藉。

虞以凡依然每天大部分時間在扮演書獨南希望看到的那個“他”。但在那些獨處的、與0512為伴的縫隙裏,那個被重重鎖鏈捆綁、在黑暗中無聲掙紮的、真實的虞以凡,似乎得以獲得極其短暫的、近乎偷來的,一點點“不偽裝”的奢侈。

他給0512起了個名字,不是正式的名字,只是在心裏叫它——“小五”。

小五不知道。它依然每天用那滑稽的電子音,說著不著邊際的話,做著精準或離譜的家務,試圖用它的方式,“陪伴”著這個它程序設定中“需要被照顧和娛樂”的人類。

而虞以凡,就在這機械的陪伴與寂靜的囚籠之間,繼續著他戴著假面、如履薄冰的生活。心頭的裂痕依舊,對自由的渴望從未熄滅,只是被埋藏得更深,包裹得更嚴實。

偶爾,在夜深人靜,書獨南沈睡之後,虞以凡會睜開眼,看著黑暗中墻角那個進入低功耗待機模式、只亮著一點微藍指示燈的銀白色身影,心中會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連一臺機器,都能“感覺”到他的“難過”,那麽,將他置於此地的那個男人,是真的毫無察覺,還是……選擇了視而不見?

這個念頭沒有答案,只會帶來更深的寒意和茫然。

他翻個身,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枕頭,閉上了眼睛。

窗外,秋意漸濃。別墅裏,除了人類的呼吸和心跳,又多了一種規律的、極輕微的電機運轉聲,和偶爾自動播放的、極為舒緩的阿爾法波白噪音。

在這由人構築的牢籠與機械提供的、扭曲的“陪伴”交織而成的世界裏,虞以凡的一天,又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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