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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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快艇在漆黑的海面上劇烈顛簸,引擎的轟鳴撕破寂靜,鹹濕冰冷的海風如同鞭子,抽打在虞以凡裸露的皮膚上。他被書獨南用那件染血的外套緊緊裹著,牢牢禁錮在懷中,男人的手臂像鐵箍,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也阻隔了部分寒意,但無法驅散從骨髓深處滲出的、滅頂的冰冷和顫抖。

鼻腔裏充斥著硝煙、血腥、汗液,還有書獨南身上那股熟悉的、此刻卻顯得格外暴戾的微苦氣息。阿坤額前炸開的血洞,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的觸感,子彈呼嘯而過的尖嘯,建築崩塌的巨響……所有畫面和聲音在腦海中瘋狂閃回、交織,讓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渙散。胃部痙攣著,一陣陣作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書獨南的下巴抵著他的發頂,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心跳如擂鼓,隔著衣物重重敲在虞以凡背上。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抱著虞以凡的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將他生生嵌入自己的身體。那雙在澳城別墅裏如同殺神般冰冷的眼睛,此刻緊閉著,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但緊繃的下頜線和周身散發出的、未曾消散的肅殺之氣,昭示著他內心遠非表面這般“平靜”。

沈酌坐在駕駛位,全神貫註操控著快艇,神色冷峻。顧錚蜷縮在另一側,臉色慘白,手臂上有簡單的包紮,眼神空洞地望著後方越來越遠的、澳城模糊的燈火,顯然也還未從剛才的生死一線中徹底回神。

沒有人說話。只有引擎的咆哮和海浪的拍擊聲,在這逃亡的孤舟上回蕩,壓抑得令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海平面盡頭泛起一絲魚肚白。快艇靠近了一艘早已等候在公海、沒有任何標識的中型游艇。幾人迅速轉移。游艇立刻啟航,朝著S城的方向駛去。

踏上相對平穩的甲板,虞以凡腿一軟,幾乎跪倒。書獨南一把撈住他,半抱半拖地將他帶進一間狹小但設施齊全的艙室。

“洗幹凈。”書獨南將他推進浴室,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隨即重重關上了門。

虞以凡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看著鏡中那個狼狽不堪、滿臉血汙、眼神驚惶如瀕死小獸的自己,胃裏又是一陣翻江倒海。他踉蹌到馬桶邊,幹嘔了幾聲,只吐出一些酸水。打開花灑,溫熱的水流沖刷而下,他機械地、用力地搓洗著臉上、手上、身上每一寸沾染了血汙和灰塵的皮膚,直到皮膚發紅、刺痛,仿佛這樣就能洗去那場噩夢般的經歷。

可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阿坤死前瞪大的眼睛,何先生陰冷的笑容,子彈穿透□□的悶響,還有……書獨南如同地獄修羅般出現時,那雙冰冷銳利、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眼睛。

洗了很久,直到熱水變涼。虞以凡擦幹身體,才發現沒有幹凈衣服。他裹著浴巾,遲疑地打開浴室門。

書獨南就站在門外,已經換了一身幹凈的黑色襯衫和長褲,濕發淩亂地搭在額前,正在用衛星電話低聲說著什麽,語氣冰冷,條理清晰地下達著指令:“……清理幹凈,所有痕跡。何家那邊,暫時不用管,他們現在自顧不暇。對,聯系我們在東南亞的人,把何家那幾個碼頭和賭場的‘問題’插出去……許辭?先盯著,等我回去。”

聽到開門聲,書獨南擡眼看了過來。他的目光落在虞以凡蒼白濕漉、只裹著浴巾、鎖骨和肩頸還帶著未消淤痕的身體上,眸色驟然深暗,像暴風雨前積聚的烏雲。他對著電話簡短道:“先這樣。”然後按斷了通話。

狹小的艙室裏,空氣瞬間凝滯。

書獨南一步步走近,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膽寒的壓迫感。他在虞以凡面前站定,伸手,指尖觸碰到虞以凡鎖骨上一塊新鮮的、在浴室搓洗過度的紅痕。

“疼嗎?”他問,聲音很低,聽不出情緒。

虞以凡身體微顫,下意識想躲,卻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後頸,動彈不得。

“我問你,疼嗎?”書獨南重覆,指尖用力,在那紅痕上按了一下。

細微的刺痛傳來,虞以凡悶哼一聲,別開臉,不想回答。

“知道疼,還敢往那種地方跑?”書獨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後怕,手指收緊,幾乎要捏碎虞以凡的頸骨,“誰讓你去的?沈酌?還是你自己活膩了,覺得我管得太寬,想去外面找死?!”

他的呼吸灼熱地噴在虞以凡臉上,眼底是駭人的紅血絲和翻湧的暴戾。

“顧錚他……”虞以凡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破碎。

“顧錚的事,輪得到你插手?!”書獨南厲聲打斷,猛地將他摜在冰冷的艙壁上,浴巾散落大半,“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乖乖待著?!我有沒有說過,你的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連一根頭發都不準掉!你把我的話當什麽?耳旁風?!”

後背撞在金屬艙壁上,傳來悶痛。虞以凡被他禁錮在方寸之間,浴巾將落未落,露出更多斑駁的痕跡——有舊的淤青,有新的搓傷,還有在澳城掙紮時留下的擦痕。他赤身裸體,狼狽不堪,在書獨南盛怒的逼視下,無處遁形,巨大的羞恥感和恐懼攫住了他。

“說話!”書獨南低吼,手掌重重拍在他耳側的艙壁上,發出沈悶的巨響。

虞以凡渾身一抖,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奪眶而出。不是委屈的哭,是恐懼到極致、精神瀕臨崩潰的生理性淚水。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不住地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看到他哭,書獨南眼中的怒火似乎凝滯了一瞬,但隨即被更深的、混雜著痛楚的陰鷙覆蓋。他低頭,狠狠吻住了虞以凡顫抖的、沾滿鹹澀淚水的唇。這不是吻,是啃咬,是懲罰,是發洩,是確認。帶著血腥氣的舌頭蠻橫地闖入口腔,掃蕩每一寸,不容拒絕,不容逃避。

虞以凡被動地承受著,身體僵硬,指尖冰涼。這個吻比在澳城經歷的槍林彈雨更讓他感到絕望。它提醒著他,無論他逃到哪裏,經歷過什麽,最終都逃不出這個男人的手掌心。而且,因為他這次的“擅自行動”,這掌控將變得更加嚴酷,更加不容喘息。

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書獨南的額頭抵著虞以凡的,呼吸粗重,目光死死鎖著他淚眼朦朧的臉。

“虞以凡,你聽好了。”他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令人心悸的力度,“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從今往後,沒有我的允許,你一步也不準離開我的視線。你最好徹底斷了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否則,我不介意用更讓你印象深刻的方式,讓你記住,誰才是你的主人。”

他松開扣著虞以凡後頸的手,轉而用力擦去他臉上的淚水,動作粗魯。“把衣服穿上。”他丟過來一套幹凈的、屬於他自己的睡衣,然後轉身,不再看他,走到舷窗邊,背對著他,望著外面漸漸明亮起來的海平面,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一絲虞以凡從未見過的、近乎脆硬的孤絕。

虞以凡顫抖著手,撿起散落的浴巾,胡亂擦了擦,然後飛快地套上那身過於寬大的睡衣。棉質布料帶著書獨南身上熟悉的氣息,此刻卻只讓他感到更深的窒息。

他蜷縮在艙室角落的小床上,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只露出一點頭頂。身體還在細微地顫抖,心卻像沈入了冰冷的海底,一片死寂的麻木。

游艇在晨光中破浪前行。沈酌進來送了兩次水和簡單的食物,書獨南接了,放在小桌上,但虞以凡一口沒動。書獨南也沒有逼他,只是自己沈默地吃了一點,大部分時間都站在舷窗前,或者拿著衛星電話,處理著仿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後續事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虞以凡能聽出其中的冷厲和殺伐果斷。何家,許辭,澳城的殘局,S城可能因此引發的波瀾……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簡潔清晰的指令下,被迅速而冷酷地“處理”著。

這個男人,為了把他從澳城帶回來,動用了何等驚人的力量和手段,甚至不惜在異國他鄉掀起腥風血雨,與地頭蛇徹底撕破臉。這份“重視”,讓虞以凡感到的不是感動,而是徹骨的寒意。這意味著,從此以後,他欠書獨南的,不再僅僅是一紙協議或一份扭曲的“庇護”,而是一條命,一場由鮮血和暴力鑄就的、更加無法掙脫的捆綁。

他成了書獨南不容有失的“逆鱗”,也成了他暴戾與控制欲最直接的體現。

傍晚時分,游艇悄然抵達S城一處私人碼頭。幾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早已等候。書獨南用一件長款風衣將虞以凡從頭到腳裹住,打橫抱起,迅速上了中間一輛車。顧錚被沈酌扶著上了另一輛。車隊無聲地滑入夜色初臨的S城。

沒有回“天際”公寓。車子駛向了虞以凡只在文件上見過、卻從未踏足的——位於S城近郊、環境清幽、安保嚴密的獨棟別墅。那裏,是書獨南名下,產權文件上並排寫著兩人名字的“家”之一。

別墅比“天際”更加隱蔽,占地廣闊,綠樹環繞,高墻電網,守衛森嚴得像一座小型堡壘。書獨南抱著虞以凡,徑直穿過庭院,進入主宅,走上鋪著厚地毯的旋轉樓梯,來到三樓的主臥。

臥室很大,裝修是冷硬的黑白灰風格,與“天際”的奢華冷感一脈相承,但窗外是幽靜的庭院景觀,而非城市的天際線。書獨南將他放在那張巨大的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以後,你就住在這裏。”書獨南站在床邊,垂眸看著他,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日的冷靜,但那份掌控感卻更甚,“這裏很安全,沒有我的允許,誰也進不來,你也出不去。需要什麽,跟管家說。醫生晚點會過來給你檢查。”

他頓了頓,俯身,手指拂過虞以凡緊閉的眼睫:“好好休息。別想著再做任何蠢事。你折騰不起,我也……不會再給你機會折騰。”

說完,他直起身,最後看了虞以凡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辨,然後轉身,走出了臥室。虞以凡聽到門外落鎖的輕響,以及書獨南對守在門外的、陌生保鏢低聲吩咐的聲音。

他緩緩睜開眼,望著陌生而冰冷的天花板。身體依舊疲憊疼痛,心卻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個冰冷堅硬的殼。

從“天際”的空中囚籠,到澳城的人質地獄,再到這座郊外的堡壘……他的人生,仿佛一直在從一個牢籠,被轉移到另一個更堅固、更隱蔽的牢籠。

而那個將他一次次關進去的男人,此刻或許正在樓下,用那雙剛剛沾過血、下達過殺戮指令的手,冷靜地規劃著如何“消化”澳城事件的後續影響,如何應對許辭可能的新動作,以及……如何將他這只不聽話的、差點飛走的金絲雀,用更穩妥的方式,永遠地鎖在身邊。

虞以凡慢慢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冰冷的枕頭。被子上有陽光曬過的、幹凈的味道,卻驅不散他周身彌漫的、來自澳城的血腥和硝煙氣,也暖不了他心底那片荒蕪的凍土。

他知道,風暴暫時平息了。但他也清楚,從他被書獨南從澳城帶回來的這一刻起,某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書獨南的掌控,因他的“背叛”和“涉險”,變得更加偏執,更加不容置疑。而他自己心中那點微弱的、對“可能”的渴望,在經歷了真正的生死恐怖和書獨南極端暴烈的“拯救”後,似乎也……被徹底碾碎了。

熔爐已經架起,烈火正在焚燒。而他這只僥幸逃脫猛禽爪牙的囚鳥,終將被投入其中,要麽被鍛造成書獨南想要的模樣,要麽……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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