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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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懲戒後的“平靜”像一層厚厚的、令人窒息的油,覆蓋在虞以凡的生活之上。身體上的疼痛隨著時間緩慢消退,留下深淺不一的淤痕,像某種屈辱的刺青,記錄著那個夜晚。心理上的創傷卻沈入更深處,化作一片死寂的冰冷湖面,表面無波,內裏卻沈積著無法言說的羞恥、絕望,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自身無能的厭棄。

書獨南似乎很滿意這種“平靜”。他恢覆了往常的作息,依舊忙碌,但每天會準時回來用晚餐,睡前會擁著虞以凡,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或者只是沈默地摟著他。他的觸碰依舊帶著不容拒絕的掌控意味,但不再有暴戾,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對所有物的親密。仿佛那一夜的懲罰只是一次必要的、已經翻篇的“矯正”,而矯正之後,虞以凡理應更加“乖順”地待在他的羽翼之下。

虞以凡也確實表現得異常“乖順”。他不再嘗試私自外出,不再對管家送來的財經報紙流露出過多關註,甚至對書獨南偶爾提起的、關於許辭“拂曉資本”在城西地皮後續問題上遇到的小麻煩,也毫無反應。他像一個精致的人偶,穿著書獨南為他準備的衣服,吃著廚師精心烹制的食物,待在書獨南允許的範圍內,看書,臨帖,或者只是長時間地望著窗外發呆。

他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變得沈寂,空洞,像蒙塵的琉璃。只有在夜深人靜,書獨南沈沈睡去之後,他才會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望著頭頂那片模糊的黑暗,一動不動,直到天色微明。

管家和傭人們似乎也適應了這種變化。他們對待虞以凡的態度越發恭敬,也越發小心翼翼,帶著一種對“易碎品”的謹慎。沒有人再提起虞以桉,也沒有任何關於外界的、未經篩選的信息傳到虞以凡耳中。這座頂層公寓,成了真正意義上的、與世隔絕的孤島。

然而,死水之下,並非全無暗流。

虞以凡開始失眠。不是完全的無法入睡,而是睡眠極淺,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醒,醒來後便是長久的、冰冷的清醒。他開始頻繁地做噩夢,有時是書獨南冰冷懲戒的眼神,有時是許辭溫和微笑下模糊的算計,有時是虞以桉驚惶哭泣的臉,更多的時候,是一些光怪陸離、沒有邏輯卻充滿窒息感的片段。每一次驚醒,心臟都會狂跳不止,冷汗浸濕睡衣。

他的胃口也變得越來越差。精致的菜肴送到面前,常常只動幾筷子便放下。人迅速地消瘦下去,本就線條清晰的下頜變得更加尖削,眼下常年掛著淡淡的青黑。書獨南起初只是吩咐廚房換花樣,後來請了私人營養師調配食譜,甚至親自盯著他吃飯,但收效甚微。虞以凡像個失去味覺的人,機械地吞咽,只是為了完成一項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他開始害怕獨處,又恐懼與人的親密接觸。書獨南的每一次靠近,哪怕只是一個尋常的擁抱,都會讓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夜晚被擁在懷裏入睡,成了他最煎熬的時刻。他必須極力控制自己,才能不讓身體因為抗拒而顫抖。白天,他盡量待在書房或者起居室裏,有光的地方,仿佛明亮能驅散一些心底的寒意。他重新開始大量地、無目的地閱讀,從艱深的哲學著作到晦澀的詩歌,試圖用文字的海洋淹沒自己紛亂的思緒,但常常是看了半天,卻一個字也沒進腦子。

這種狀態,書獨南不可能毫無察覺。

一次晚餐時,虞以凡只喝了幾口湯,便放下了勺子,目光渙散地望著窗外。書獨南放下刀叉,看著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不合胃口?”書獨南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虞以凡像是被驚醒,緩緩搖頭:“不,挺好的。只是……不太餓。”

書獨南沒說話,只是示意傭人撤下餐盤,換上了餐後水果。他親自叉起一塊蜜瓜,遞到虞以凡唇邊。“嘗嘗這個,很甜。”

虞以凡看著近在咫尺的銀色叉尖,和上面晶瑩的瓜肉,胃裏又是一陣翻攪。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張開嘴,含住了那塊瓜。甜蜜的汁水在口中化開,卻只讓他感到一陣膩煩。他艱難地咽下,臉色有些發白。

書獨南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覆上他的額頭。手掌溫暖幹燥,卻讓虞以凡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沒發燒。”書獨南收回手,目光沈沈,“以凡,你在想什麽?”

虞以凡垂下眼睫,避開他的視線:“沒想什麽。”

“沒想什麽,會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書獨南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還在為那天晚上的事?”

虞以凡身體一僵,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那天晚上……那個充滿懲罰和屈辱的夜晚,是他竭力想要從腦海中抹去,卻如影隨形的噩夢。

“沒有。”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我……只是有點累。”

“累?”書獨南的手指擡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著自己。那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他空洞的眼睛,看到他內心深處那片冰冷的死水。“是身體累,還是心累?”

虞以凡心臟狂跳,幾乎要沖出胸腔。他看著書獨南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裏面倒映著自己倉惶而蒼白的臉。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書獨南看了他許久,久到虞以凡以為自己又要迎來一場新的風暴。但最終,書獨南只是松開了手,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卻帶著一種虞以凡從未聽過的、近乎疲憊的意味。

“跟我來。”書獨南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虞以凡遲疑地看著那只骨節分明、曾給予他痛苦也給予他“庇護”的手,沒有動。

“不是懲罰。”書獨南的語氣緩了緩,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堅持,“帶你去個地方。”

最終,虞以凡還是將手放了上去。書獨南的手掌握住他的,溫暖有力,牽著他,走向公寓裏那間他從未踏足過的房間——健身房旁邊,一扇厚重的、隔音效果極佳的門。

書獨南用指紋解鎖,推開門。裏面並非虞以凡想象中的刑訊室或者更詭異的場所,而是一間……診療室。設備先進,環境潔凈溫馨,甚至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城市景觀。一個穿著白大褂、氣質溫和的中年女醫生已經等在裏面。

“這位是周醫生,心理醫生,也是我的老朋友。”書獨南簡單介紹,將虞以凡輕輕推進房間,“你們聊聊。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他退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虞以凡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陌生的環境和那個微笑著的女醫生,大腦一片空白。心理醫生?書獨南給他請了心理醫生?為什麽?因為他“不乖”?因為他“狀態不好”?還是因為……他這副行屍走肉的樣子,連書獨南這個“主人”都覺得看不下去了,需要“修理”一下?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更深的屈辱感湧上心頭。原來,在書獨南眼裏,他不僅身體是“有問題”需要“矯正”的,連心理,也成了需要“治療”的病變部分。

“虞先生,請坐。”周醫生聲音柔和,指了指窗邊舒適的沙發椅,“不用緊張,我們只是隨便聊聊。書先生很關心你,希望我能幫你放松一些。”

關心?虞以凡幾乎要冷笑出聲。那種令人窒息的、掌控一切的“關心”嗎?

但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神警惕而空洞。

周醫生似乎並不意外,她走到窗邊,倒了兩杯溫水,將其中一杯放在沙發旁的茶幾上,自己則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姿態放松。

“這裏視野很好,我每次來,都喜歡看看外面。”周醫生望著窗外,語氣閑聊般自然,“城市很大,人很多,但有時候,也會覺得孤獨,對吧?”

虞以凡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孤獨?他何止是孤獨。他是被剝離了所有社會聯結、關在金色籠子裏、連自我都快要迷失的囚徒。

“書先生告訴我,你最近睡眠和飲食都不太好。”周醫生轉過頭,目光溫和地看著他,“能跟我說說,是有什麽在困擾你嗎?或者,只是覺得……很累?”

困擾?累?虞以凡想笑,卻扯不動嘴角。他的困擾太多了,多到不知從何說起。而累,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無法緩解的疲憊。

他依舊沈默。

周醫生並不氣餒,也沒有追問,只是換了個話題:“我聽說,你很喜歡看書。最近在看什麽?”

虞以凡抿了抿唇,終於吐出幾個字:“……沒什麽,隨便看看。”

“閱讀是很好的方式,能帶我們去更廣闊的世界,也能讓我們暫時從現實中抽離。”周醫生微笑道,“不過,有時候,我們也需要面對現實,和自己內心的感受對話。逃避或許能暫時輕松,但問題不會自己消失,反而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虞以凡的心臟像是被什麽輕輕刺了一下。逃避?他是在逃避嗎?逃避書獨南的控制,逃避對虞家的責任,逃避許辭的算計,也逃避自己內心那點可悲的、對“可能”的渴望?他逃得掉嗎?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低不可聞,“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沒關系,不想說可以不說。”周醫生善解人意地道,“我們可以就這樣坐一會兒,或者,你可以看看窗外的雲。有時候,什麽都不想,也是一種休息。”

虞以凡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午後的陽光穿過雲層,在鱗次櫛比的高樓間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匆匆,每個人都似乎有著明確的目的地,忙碌而充實。只有他,被困在這雲端之上,不知來路,不見歸途。

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虛無感和悲哀,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他猛地閉上眼睛,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周醫生溫柔的聲音傳來,“在這裏,你是安全的。你的情緒,無論是憤怒,悲傷,還是恐懼,都是被允許的。不需要壓抑。”

安全的?被允許的?虞以凡的淚水,在聽到這兩個詞時,毫無征兆地沖破了緊閉的眼瞼,洶湧而出。不是啜泣,是無聲的、洶湧的淚流。他依舊緊閉著眼,身體因為強忍而微微發抖,淚水卻像決堤的洪水,瞬間爬滿了蒼白的面頰。

多久了?多久沒有這樣哭過了?從母親去世後?從被送出國?從回到這個冰冷的家?還是在書獨南對他施以懲戒的那個夜晚?他早已忘記了哭泣的滋味,或者說,早已失去了哭泣的資格和勇氣。在書獨南面前,哭泣是軟弱,是示弱,可能會招致更殘酷的對待。在別人面前,哭泣是失態,是徒勞。他早已習慣了將一切情緒死死壓在心底,用冰冷和沈默包裹自己。

可此刻,在這個陌生的、看似“安全”的空間裏,在一個溫和的陌生人面前,那句“被允許”,像一把鑰匙,輕輕捅開了他心中那扇銹死的心門。壓抑了太久、太深的委屈、恐懼、無助、憤怒、絕望……混雜在一起,化作滾燙的淚水,奔流不止。

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任由眼淚瘋狂流淌,仿佛要將這副軀體裏所有的水分和情緒都流幹。周醫生沒有再說話,只是將一盒紙巾輕輕推到他手邊,然後靜靜地陪著他,望著窗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淚終於慢慢止住。虞以凡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但心頭那塊沈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動了一點點。他緩緩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他抽了幾張紙巾,胡亂地擦了擦臉,動作有些狼狽。

“感覺好點了嗎?”周醫生輕聲問。

虞以凡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好點了嗎?他不知道。哭過一場,那些問題依然存在,處境依然沒有改變。但至少,那口憋悶在胸口的、幾乎要讓他爆炸的郁氣,似乎隨著淚水,流走了一些。

“第一次咨詢,我們時間差不多了。”周醫生看了看表,語氣依舊平和,“如果你願意,下周同樣的時間,我們可以再見。或者,任何時候你覺得需要聊聊,可以隨時讓書先生聯系我。”

虞以凡沈默地站起身,腿還有些發軟。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低聲說了句:“……謝謝。”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書獨南就等在門外不遠處的走廊窗邊,聽到動靜轉過身。他的目光落在虞以凡紅腫未消、明顯哭過的眼睛上,眼神深了深,但沒有多問,只是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他的手。

“餓不餓?廚房燉了燕窩,喝一點?”

虞以凡任由他牽著,沒有掙開,也沒有回答。他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擡頭看了看書獨南線條冷硬的側臉。

心理咨詢,燕窩,溫柔的詢問……這一切,是書獨南式的“關懷”,是他試圖“修覆”自己這件“所有物”的方式。他知道,自己並沒有獲得真正的“自由”或“選擇”,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和“矯正”。

但奇怪的是,在經歷了剛才那場無聲的崩潰之後,在書獨南此刻看似平靜的陪伴下,虞以凡心中那片冰冷的死水,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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