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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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協議簽署後的空氣,並未如虞以凡預想般凝滯,反而流動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像暴風雨前被壓得極低的、沈悶的氣流。他放下筆,指尖殘餘的墨跡如同某種不祥的烙印,而那份輕飄飄的文件已被書獨南仔細收好,鎖進了辦公室一角的保險櫃。金屬合攏的“哢噠”聲,清脆,決絕,像為他這段人生暫時畫下的休止符。

“哥哥,手怎麽這麽涼?”書獨南不知何時已回到他身側,極其自然地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掌心溫熱,與他指尖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那溫度不似作偽,卻讓虞以凡從脊椎骨竄上一陣寒意——這個人,前一刻可以溫柔地遞上一杯溫水,下一秒就能冷靜地布下天羅地網。情感與算計在他身上並非悖論,而是渾然一體的武器。

他沒有掙開,只是側過臉,望向窗外。從這個高度俯瞰,S城璀璨的燈河蜿蜒流淌,車流如織,眾生碌碌。他曾是那蕓蕓眾生之一,為家族、為責任奔忙,如今卻被拔離原有的軌道,懸置於這片冰冷的空中樓閣。“北寒帶”,真是個好名字,極致的繁華與極致的孤寒在此處達成微妙平衡,而他成了這平衡中最不穩定的那顆砝碼。

“餓了嗎?”書獨南對他的沈默不以為意,指尖在他手背無意識地輕劃,“我讓廚房準備了點清淡的。你胃不好,昨天又沒吃多少。”

“不必。”虞以凡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幹澀,“戲演完了,可以讓我回去了嗎?或者,書總還需要我配合什麽‘場景’?”

“回去?”書獨南輕笑,拉著他在臨窗的沙發上坐下,自己則半蹲在他面前,仰頭看他。這個姿態放得很低,甚至帶著點仰視的虔誠,可虞以凡清楚,這不過是獵人另一種形式的圈禁。“回哪裏去?虞家那個等著把你最後價值榨幹的虎狼窩,還是林家那個把你當高級聘禮的冰窖?”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虞以凡下頜線繃緊,無言以對。書獨南總能精準地撕開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將血淋淋的真相攤開在他面前。

“這裏,”書獨南環視了一下四周,目光最後落回虞以凡臉上,深邃的眸子裏映著窗外的流光,也映著虞以凡蒼白的面容,“以後就是你的家。至少,是你在S城,唯一的避風港。”

“用股權換來的避風港?”虞以凡扯了扯嘴角,笑意未達眼底,“代價未免高昂。書獨南,你處心積慮,就為了得到一個空殼子一樣的‘虞以凡’?”

“空殼子?”書獨南微微偏頭,像在品味這個詞,隨即,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帶著某種偏執的灼熱,“哥哥,你從來都不是空殼。你是我的執念,是我在黑暗裏趟了這麽多年,唯一能看見的光。即使這光現在蒙了塵,甚至想熄滅自己,但只要我還在,它就必須亮著,按照我的方式亮著。”

“有的人被困在過去,有的人被縛於未來,而我,只想親手打造一個能困住你的現在。” 他微微傾前,氣息拂過虞以凡的頸側,“至於代價……你覺得是代價,我覺得是歸宿。”

虞以凡心頭一震。書獨南的話像一把鈍刀,並不鋒利,卻沈重地敲打在他早已搖搖欲墜的信念上。歸宿?多麽諷刺的詞。他半生漂泊,在家族利益的天平上被稱量、交換,從未想過何處是歸宿,如今卻被一個用盡手段將他綁來的人,宣告了“歸宿”所在。

“你就不怕我恨你?”他問,聲音很輕。

“恨?”書獨南笑了,那笑容裏竟有幾分蒼涼的意味,“比起被你徹底遺忘,或者在某場利益聯姻的新聞上看到你對著別人微笑,我寧願你恨我。恨,也是一種強烈的聯結,一種不會輕易消散的情緒。至少,它能讓你時時刻刻都記得我,記得書獨南這個人,在你生命裏留下的痕跡,比任何人都深,都痛。”

他站起身,不再給虞以凡反駁或質疑的機會。“我讓人送餐上來。你休息一下,或者看看風景。這層樓除了我的臥室和這間書房,其他地方你都可以自由活動。當然,”他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如果你試圖離開這棟大樓,系統會立刻鎖定。哥哥,別做讓我們都不愉快的事。”

門輕輕合上,房間裏只剩下虞以凡一人,和窗外無邊無際的夜色。自由活動?多麽寬宏大量的施舍。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堅硬的玻璃。窗外是觸手可及的繁華世界,窗內是他無法逃離的透明囚籠。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疲憊,茫然,以及深藏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絲……如釋重負?

是的,如釋重負。當所有退路被斬斷,當所有選擇被剝奪,剩下的,反而是一種詭異的輕松。不必再扮演虞家恭順的兒子,不必再為一場荒謬的聯姻粉飾太平,不必再戴著面具周旋於各色人等之間。盡管這輕松,是以自由和未來為代價換取。

晚餐很快送來,精致,清淡,完全按照他以往的口味。書獨南沒有出現,仿佛刻意給他留出喘息的空間。虞以凡食不知味,機械地吃了幾口,便再無食欲。

夜深了,他推開書房連通的一扇側門,外面是一個同樣視野開闊的起居室,再往裏,是臥室。風格簡約冷硬,黑白灰的主色調,只有床品是柔和的淺灰色,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這顯然是書獨南的風格,也或許,是他為自己準備的“囚室”。

浴室裏,洗漱用品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幾件未拆封的睡衣和家居服,尺碼正好是他的。書獨南的準備,周全得令人心底發寒。這個人,究竟籌劃了多久?將他的一切,喜好、習慣、尺碼,甚至弱點,都摸得一清二楚。

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卻洗不去那份如影隨形的疲憊與荒謬感。鏡中的男人,眉眼依舊英俊,只是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眼神失去了往日商場上的銳利,只剩下深深的倦怠和一抹揮之不去的迷茫。

裹著浴袍走出浴室,房間裏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他走到窗邊,再次望向腳下的城市。某一瞬間,他竟荒謬地想,如果此刻縱身一躍,是不是就能徹底解脫?擺脫虞家的桎梏,擺脫林家的婚約,也擺脫書獨南這令人窒息的控制。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按滅。骨子裏的驕傲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不允許他這樣做。他還想看看,書獨南這曲獨角戲,究竟要唱到何種地步。他還想看看,被強行綁在一起的兩個人,在這座孤高的“北寒帶”裏,是互相撕扯著墜入地獄,還是能在扭曲的土壤裏,開出畸形的花?

夜風似乎變強了,隔著厚厚的玻璃,也能聽到隱約的呼嘯聲。天氣預報說,後半夜有雷雨。

虞以凡躺在那張陌生的大床上,閉上眼睛。身體極度疲憊,意識卻異常清醒。書獨南的話語,眼神,動作,甚至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苦澀的藥味,都無比清晰地縈繞在腦海。

“光不會熄滅,它只會被更深的黑暗包裹,或者,選擇點燃黑暗本身。”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不知在哪裏看到的這句話。那麽,他是那縷即將熄滅的光,還是……有可能點燃黑暗的火種?

窗外,第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室內,也映亮了虞以凡驟然睜開的眼睛。雷聲尚未傳來,但那無聲的驚雷,已然在他心底炸響。

他知道,從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舊的虞以凡已經死了。活下來的這個,要麽在書獨南編織的金絲籠裏被馴化,要麽……就必須長出全新的、足以撕裂這囚籠的爪牙。

而這場剛剛拉開序幕的囚禁與對抗,註定沒有贏家,只有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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