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幹嘛惡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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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惡心我——

走出奶茶店,轉身瞧見一家牛肉面館,丁遠暧索性在那兒解決了午飯。

不知是喝了牛奶還是因為過了平常吃午飯的點,她沒吃幾口就咽不下了。

丁遠暧走出面館,一邊譴責自己浪費糧食一邊往公交車站走去。

譴責來譴責去,倒是讓她找到客觀原因了。

面太難吃!

她想起俞涅打包回來的那一碗羊肉面來,雖然坨了,但那鮮美滋味好似還在唇邊。

面比面,氣死人啊。

“嗶——”

身後汽車喇叭聲乍起,丁遠暧嚇一跳,扭頭看到一輛黑色越野車慢慢在她身旁停下。

車窗緩緩降下來,露出眼熟的一副黑墨鏡。

“室友,下班了?”墨鏡被推到額頂,露出好看的一雙眼。

“嗯,下班了。你從哪裏來?”

丁遠暧想著不知道俞涅有沒有撞見俞白,但看他臉上高興神色,應該是沒有,否則這會兒可能會被氣得哭出來。

“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去往——哎!你回來!”

丁遠暧停住不耐煩的腳步。

車子蹭上來一點。

“剛給老邵他媳婦送花去了。”俞涅說:“上車,我送你回去。”

有車不坐王八蛋。丁遠暧繞到副駕,開門上車。

“午飯吃過沒?”俞涅問。

“吃——”

“我要去吃羊肉面,你沒吃的話,一起?”

“吃過了”三個字往裏一咽,丁遠暧笑笑說:“太好了,我們去吃羊肉面吧。”

俞涅看著她突如其來的微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說到吃的,你就像一只喜鵲。”

喜鵲不吱聲,伸手打開了音樂廣播。

丁遠暧以為面館裏一定熱氣騰騰,人滿為患,畢竟味道真心不錯,且俞涅這個看上去就很挑剔的人還是個死忠粉。

沒想到店裏卻冷冷清清,除了坐在廚房門口看報的大爺之外,無一位客人。

“今日店休?”丁遠暧總覺得不大對勁。

俞涅笑笑,指指墻上,說:“黃老爹的面,過時不候的。”

丁遠暧看過去,便瞧見墻上一張白紙,上面寫著三行飄逸的大字。

“早:七點至九點

中:十一點至十二點半

晚:下午五點至七點”

“你寫的?”字跡和便利貼上的一樣,丁遠暧又瞥到白紙旁邊鐘表,“餵,現在已經過了——”

她轉頭不見俞涅,轉身一找,俞涅已經走到黃老爹跟前去了。

丁遠暧於是在靠門口的桌子前坐下,看俞涅嘴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什麽。

桌子離廚房有些距離,丁遠暧便只依稀聽到幾句什麽“好累啊”“最好啦”“超開心”,撒嬌似的,哄得黃老爹先是卷了報紙拍他的腦袋,又站起身,拿了掛在墻上的圍裙,簾子一掀,進廚房了。

俞涅得逞般,笑著走到她對面坐下。

丁遠暧說:“你好像很會花言巧語。”

“這是誇我還是罵我?”俞涅說:“罵我的話,一會兒兩碗羊肉面都是我的。”

丁遠暧說不出誇這個字來,只說:“上午去白邊玉山了,那兒的房子看上去不錯。”

俞涅不高興了,聽到“房子”倆字腦袋就亂。

“怎麽又提這事?不是說不搬走嗎?今天這一套說法,明天換一套說法,你當玩換裝小游戲呢,一套又一套的!”

丁遠暧莫名其妙挨了一頓罵,沒好氣道:“你沖我發什麽火。我看某人巴不得我趕緊走,收了別人的夥食費,卻連一碗面也不願給,小氣鬼。”

“我和你很熟嗎?”俞涅冷笑一聲,說:“還跟我撒上嬌了。”

“我看你倒是蠻喜歡的。天底下的好賴話就許你說?”丁遠暧桌子一拍,站起來:“不吃了。”

“愛吃不吃,誰管你!”俞涅低著頭,沈著臉,要把桌子盯穿。

丁遠暧單手推開門,卻在出門前被叫住。

“丫頭,你有什麽忌口沒有?”黃老爹不知什麽時候從廚房出來了,他走到丁遠暧面前,笑道:“面馬上就好了。”

“我不——”

“羊肉剛切好呢。”兩顆大門牙閃著和藹神色。

算了,看在黃老爹的份上,丁遠暧走回去,坐下來,說:“沒有,我都能吃。”

“那再好不過!”黃老爹從後邊桌上拎過來一個茶壺放到俞涅面前,說:“我自己煮的淡茶,清熱敗火的。”

俞涅肩膀突然被狠狠捏了一下,他疑惑地擡頭去看黃老爹。

哪知黃老爹捏一下還不夠,竟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俞涅頓時有些委屈,卻還是動手給丁遠暧倒了一杯茶。

“哎呦,我這湯該好了。你倆先喝著啊。”黃老爹小碎步跑回廚房。

“喝吧。”俞涅把茶碗推過去一點。

丁遠暧看著茶碗,說:“茶敗火,倒茶的人看著來氣。”

俞涅哭笑不得,說:“我再也不在食物這方面開玩笑就是了,你多喝點茶消消氣。我盡量坐遠些,遠離你的視線。”說罷挪挪屁股,裝裝樣子。

丁遠暧哼也不哼一聲。

俞涅如坐針氈,思考自己到底哪一句話說錯了,還沒想通,羊肉面就做好了。

然後他發現,想不通也沒關系了。喜鵲見了吃食,又兩眼放光,喜上眉梢了。

真是喜歡吃啊,俞涅想著,遞過去兩只筷子。

丁遠暧伸手接過,說聲謝謝,大快朵頤起來。

這丫頭和小白說的不一樣嘛,性子蠻可愛啊。黃老爹瞧著丁遠暧瞇眼笑,又想到什麽,問俞涅:“最近怎麽沒帶小白過來?”

俞涅吃著面呢,突然一摔筷子,說:“您沒看到我早上高僧入定似的在門口堵呢嗎?這小子屬豹子的,逮不到!”

怎麽我就老是能遇到呢?丁遠暧無奈想著,手不停地往嘴裏塞面。

黃老爹笑道:“慢點吃,別噎住了。丫頭,黃老爹這一碗面如何?”

丁遠暧真心點頭,說:“好吃!”

“饞貓嘛你。”俞涅遞過去一張餐巾紙,“臟死了。”

丁遠暧伸手接過,擦擦嘴,問:“你要逮俞白幹嘛?”

“還能幹嗎?幾天沒見當然是增進感情了。”俞涅笑笑,說:“那小豹子害羞,見到人就躲,那只能哥哥我自己伸手去抱抱啰。”

“治水,”丁遠暧看著他,說:“你好惡心。”

俞涅哼一聲,給她碗裏夾三片羊肉。

“你幹嗎?”

“惡心你。”

“……”

丁遠暧吃完面,氣也全消了。

俞涅捏著車鑰匙邀請她去花店賞花,話裏話外一派假惺惺,她扔下一句“困了”就回了家。

到家先洗澡,擦頭發的時候想起凈安交代的事情來。

她心裏裝不了太多事,有事就得馬上解決,否則做夢都在找老師的路上。

可她到這兒不過半月,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兒去找呢?

吳力說這兒外國人不多見,想必教外國人中文的老師更不多吧。

想來想去,還是得求助本地人。那位從小便光著屁股滿鎮子地跑,想來現在也是一樣的“五湖四海皆兄弟”。

拿出手機發消息。

丁遠暧:請教,你認識教老外學中文的朋友嗎?

室友又是已讀不回。

丁遠暧放下手機,擦好頭發,走去客廳和阿瓜培養感情。

阿瓜,乃是那一盆室友所贈的仙人球。因為形如圓滾大瓜而得此名。

阿瓜雖然是仙人球,但丁遠暧把它當日記本用,或者說,當樹洞用。

她捧著阿瓜絮絮叨叨啰嗦完今天的事,末了,食指指腹蹭蹭阿瓜小刺,說:“阿瓜阿瓜,快快開花。”

會開花的仙人球才是好瓜。

丁遠暧把阿瓜放回書架上,抽了旁邊一本新買的書,躺倒在沙發上。

沒人打擾,她一口氣看完書,然後倒頭便睡。一覺醒來已到五點半。看手機,室友一個小時前回了消息。

俞涅:實不相瞞,鄙人會點中文。

白癡室友。

以往她是一定要把這句話發出去的,但是一想到待會兒和她共進晚餐的那位叛逆少年,她就覺得還是要減少對室友的傷害。

畢竟人到中年,是很敏感的。

丁遠暧換了衣服,出發去米唐堂。

打車過去十五分鐘,她到得早,便坐在店裏等。

店裏放著古典音樂,她被奶油的甜味包圍,等人也不覺得煩了。

丁遠暧望著門口數著人,俞涅突然打電話過來,說晚上要去老李家吃飯,晚上讓她自己隨便吃點。

丁遠暧說一聲“知道了”,掛了電話。

想來是中午那一架吵到了點子上,收了夥食費的室友終於把廚師的工作提上了日程,她很欣慰。

她很少與人吵架,只能說俞涅太欠兒,更年期?

丁遠暧笑,俞家兄弟倆,一位叛逆期,一位更年期,真是熱鬧。

叛逆少年是踩點到的,背著書包冷著臉進來,給這家暖色調的甜品店添了唯一一抹冷色。

“你這是放學了還是下班了?”丁遠暧笑著問。

“放學。”少年把書包放得“乓乓”響。

“哦。”丁遠暧抽出一本菜單遞過去,說:“沒想到你喜歡吃甜品,這家店主打是奶制品吧,選的不錯,我挺喜歡的。”

“還行吧。”俞白翻著菜單,說:“老俞不喜歡吃甜的,也不愛喝牛奶,所以對這家店嗤之以鼻。”

“所以才在奶茶店打工?”

在俞涅不會出現的地方打工,在俞涅經常出現的地方抽煙,這小子到底在搞什麽戰略?

俞白卻擡手叫來服務生,“先吃吧,我餓了。”

“好。”丁遠暧點頭。行吧,行吧,高考生最大嘛。

倆人翻著菜單,你點一個我點一個,最後上菜時,竟擺滿了一桌。

俞白吃飯時更不愛說話,丁遠暧看膩了他的發旋,便也低下頭風卷殘雲。

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把飯吃光。空盤子一一撤去,桌上只剩兩杯酸奶,相對無言。

“你要是再不說,我可就困了。”丁遠暧捧著酸奶打個哈欠,她真的困。

俞白幹巴巴道:“下個月是我爺爺生日,我攢錢買禮物。”

這是要打親情牌?

“下下個月是全國高考。”丁遠暧說。

俞白表示沈默是金。

丁遠暧問:“你缺錢?”

俞白一副“你廢話”的表情看她一眼。

“缺錢找俞涅。”

“我不想用別人的錢。”

“你害羞?”丁遠暧好笑道:“弟弟,你是不是搞錯了?事分輕重緩急,這錢你無論問誰借,都好過你現在翹課打工。等你高考結束,你還怕沒工打?”

弟弟不說話,丁遠暧換一個問題問:“你今天翹了一上午的課?”

“翹了上午最後一節,體育課。”

“你瞧不起體育課?”夜跑選手頓時氣憤。

俞白無語地看著她。

丁遠暧喝一口酸奶說:“我這人不愛多管閑事,但有一句話我還是要說。俞白,你應該知道你爺爺最想要的生日禮物是什麽。”

她說完,本來也不指望對方回應,拿起手機要去結賬,對方卻開口了。

“我知道,但是來不及了……我想送他一些他能摸得著的、能留在身邊陪伴他的禮物。”

丁遠暧眉頭一跳,這話聽上去怎麽叫人心慌呢?

“你這話什麽意思?你……生病了?”不能吧,剛還暗搓搓搶她的楓糖蛋糕來著。

俞白沈默著,板著臉。

不會吧?丁遠暧長舒一口氣,說:“你別擔心,現在醫療技術這麽發達——”

“等等,”俞白突然笑了,說:“你韓劇看多了吧?我沒生病。”他頓了一下,接著道:“告訴你也沒關系,反正你早晚也會知道的,這也不是什麽秘密,聽別人說不如我親口告訴你。”

“我不想聽秘密。”

丁遠暧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出口,俞白就把話接上了。

“我是爺爺撿來的。”

丁遠暧楞了好一會,她還沒從“絕癥”那塊兒緩過來。

她忽地想起俞涅說過這兒的人都愛撿東西回家,她當時以為他只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原來竟是在說俞白嗎?

“抱歉。”丁遠暧不愛戳人傷疤,也沒有聽別人講傷心事的喜好,安慰人的事更是做不來。“你吃飽了吧,我們——”

“我四歲的時候和爸媽來這裏玩,”俞白卻盯著酸奶杯,自顧自地開始講起往事,“在商場裏和爸媽走散了,是爺爺把我帶去的警察局。”

“警察沒找到你父母嗎?”

俞白說:“不是沒找到,是沒有找,因為他們不要我了。”

那張紙條是什麽時候塞在他口袋裏的、上面寫了什麽,他到現在也沒能找到答案,但是當時警察和爺爺在看到這張紙條後臉上露出的表情,他至今仍然記得一清二楚——

這孩子被拋棄了。

所以當爺爺問他“要不要跟我回家”時,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於是我就在爺爺家裏住下了,一直到今天。”

俞白說完,喝一口酸奶,看著丁遠暧,好似在觀察她的反應。

丁遠暧只是問:“你的名字是俞涅起的?”

“嗯。”俞白點點頭,笑一下,冷色調裏終於添了一絲暖意,“爺爺說老俞的語文從小就一塌糊塗,就這個名字起的不錯。”

丁遠暧想到什麽,問:“那你剛才說的愛不及’是什麽意思?”

俞白扒拉著吸管,說:“因為我很快就要去上大學了。上大學之後……大概就不回來了吧。”

落葉不歸根,正如吳力說過的那樣,這兒出去後再回來的人,不多了。

“我既然答應你了就一定會保守秘密,無論是打工也好,抽煙也好。”丁遠暧看向俞白,說:“但是我有兩個條件。”

“什麽條件?”

“第一,一切以學習為重。第二,煙能戒就戒,真的對身體不好。”

“我盡量。”俞白說:“丁遠暧,你為什麽要幫我保守秘密?”

……

竟然直呼大名,她好歹算是盟友一枚……

“因為我也是被撿回來的。”丁遠暧說:“所以說你哥要是發現我知情不報,估計得把我掃地出門。”

“對了,你在學校,情報肯定比我多。你能幫我問問哪裏有教老外學中文的老師嗎?還有,要是你有同學家裏有房子要出租,你也留意著,我好做兩手準備。”

俞白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站起來,說:“我去付錢。”

“行了弟弟,我來吧。”丁遠暧忙拉住他,“你要攢錢買禮物的吧?”

“那之後我請你吃飯。”高中生不占人便宜。

丁遠暧笑笑,說:“行,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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