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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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周一早上的升旗儀式,許淵站在謝景前面,一直扭來扭去。

“你幹嘛?”謝景低聲問。

“我周六過生日。”許淵回過頭,眼睛亮晶晶的,“景哥,你來不來?”

“你還有五天就過生日,現在就開始喊?”

“我提前預熱。”許淵理直氣壯。

周言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預熱得也太早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開演唱會。”

許淵踹了他一腳。

接下來的幾天,許淵逢人就說“我周六過生日”。他在課間跑到林筱桌前說,林筱頭都沒擡:“知道了知道了,你過個生日比過年還隆重。”他在食堂端著餐盤到處喊,周言說“你再喊老周該找你收場地費了”。他還在班級群裏發了一條:“本周六我過生日,來的扣1。”底下跟了一長串“11111”,連老周都回了一個“1”,然後補了一句“我不去”。

許淵拿著手機給謝景看,笑得合不攏嘴。“景哥你看,老周都給我扣1了!”

謝景看了一眼。“他逗你玩的。”

“那他也是扣了。”許淵說,“反正你周六得來。”

“再說。”

“每次都再說!”許淵急了,“這次真得來,我專門給你點了歌!”

“什麽歌?”

“《浮誇》。”

謝景看了他一眼。“你唱得上去?”

“你等著瞧。”許淵信心滿滿,還做了個擴胸運動。

周言在旁邊插嘴:“他上次唱‘啊——’的時候,窗戶都在震。”

“那是共鳴。”許淵說。

“那是你跑調跑出共振了。”周言說。

謝景沒忍住,笑了一下。“你倆能不能消停會兒。”

“不能。”許淵和周言異口同聲。

周六晚上,謝景到的時候,包廂裏已經熱鬧起來了。林筱在點歌,周言在跟幾個男生玩骰子,茶幾上擺滿了零食和飲料。許淵拿著一瓶啤酒,臉已經紅了,看見謝景進來,舉著瓶子沖他喊:“景哥!你來晚了!自罰三杯!”

謝景沒理他,在沙發上坐下來。

“宋予呢?他沒來?”林筱問。

許淵搖了搖頭。“他說家裏有事,來不了。”

謝景沒說話。他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口。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宋予一個人站在樹蔭底下看書。家裏有事?他總覺得“家裏有事”這個理由放在宋予身上,聽起來不太對。但他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氣氛正熱鬧的時候,周言從洗手間回來,表情有點怪。

“你們猜我在外面看見誰了?”他壓低聲音。

“誰?”許淵問。

“宋予。”

包廂裏安靜了一瞬。

“他不是說家裏有事嗎?”林筱說。

“他沒在包廂裏,”周言說,“他在外面吧臺。他在調酒。”

謝景拿著啤酒瓶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瓶子裏還剩大半的啤酒,沒說話。林筱在旁邊問:“調酒?宋予還會調酒?”周言說:“我也不知道,我剛才去洗手間路過吧臺,看見他在那,穿得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許淵湊過來:“穿得不一樣?怎麽不一樣?”

“黑色襯衫,袖子卷起來,看著像——反正不像學生。”

謝景把啤酒瓶放到茶幾上。動作很輕,但許淵和周言同時停了嘴,看向他。

他沒說話,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走廊的燈光昏暗,音樂聲從各個包廂裏傳出來,混在一起,嗡嗡的。吧臺在大廳中央,是一個長長的弧形大理石臺面,頭頂的燈光把整個區域照得透亮。謝景站在走廊口,一眼就看見了吧臺後面那個人。

宋予穿著黑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領口松開了一顆扣子。這跟他在學校裏完全是兩個人——在學校裏他永遠是深藍色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像一棵不怎麽說話的樹。但此刻,他站在吧臺後面,手裏握著調酒壺,動作幹凈利落,手腕一翻,酒液從壺口傾瀉而出,在燈光下劃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線。

謝景盯著他看了幾秒,心跳快了一拍。

然後他看見了旁邊的那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臉漲得通紅,一看就是喝了不少。他端起宋予剛調好的酒,喝了一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什麽玩意兒?”他把酒杯往吧臺上一頓,酒液濺了出來,“難喝死了!”

宋予沒說話,伸手去拿酒杯。“我幫您換一杯。”

“換一杯?”那男人一把抓住宋予的手腕,臉上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小帥哥,酒不好喝沒關系,你陪哥喝一杯,這事兒就算了。”

宋予的手腕被攥著,動不了。他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但謝景看見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先生,我只是調酒師。”宋予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調酒師怎麽了?”那男人湊近了一點,酒氣噴在宋予臉上,“哥看得起你,別不識擡舉。”

宋予沒說話。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慢慢攥成了拳頭。謝景看見了。那只手在發抖——他在忍著。宋予低著頭,睫毛垂下來,看不清表情。但謝景知道他在忍。他能感覺到。

那男人等了幾秒,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跟你說話呢,聾了?”他猛地一推,宋予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吧臺上。酒杯翻了,酒液潑在宋予的黑色襯衫上,順著衣襟往下淌。

“裝什麽清高?”那男人罵罵咧咧,“一個調酒的,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宋予沒動。他的手還攥著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他的襯衫濕了一大片,酒液還在往下滴。但他沒動。他沒還手,沒罵回去,甚至沒擡頭看那個人一眼。

謝景看著他。他看見宋予的睫毛顫了一下,看見他攥著拳頭的手慢慢松開,看見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呼出來。

他在忍。謝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什麽東西被狠狠擰了一下。

他走過去,站到了那個男人面前。

他站到了那個男人面前。他比那男人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睛裏帶著一種“你再說一個字試試”的冷。

那男人楞了一下。“你誰啊?”

謝景沒理他,轉頭看了宋予一眼。宋予的襯衫濕了一大片,酒液還在往下滴。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紅印,是被攥出來的。他的表情還是淡淡的,但謝景看見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謝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個男人。

“道歉。”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沈。

那男人借著酒勁站起來:“你算老幾?”

謝景沒動。他看著那個男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個笑容沒有任何溫度。“我再說一遍。道歉。”

氣氛僵住了。旁邊的幾個客人停下聊天,往這邊看。吧臺裏的另一個調酒師趕緊走過來,一邊賠笑臉一邊拉著那個男人說“大哥算了算了”。那男人罵罵咧咧地坐回去,沒道歉,但也沒再鬧。

謝景沒再看他。他轉過身,看著宋予。

“你沒事吧?”

宋予搖了搖頭。他拿起一塊幹毛巾,低頭擦了擦襯衫上的酒漬,擦了幾下,發現擦不掉,就停下來了。他擡起頭,看著謝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黑黑的,安安靜靜的。

“你怎麽在這兒?”宋予問。

“許淵生日。”

宋予點了點頭,沒再問。

謝景看著他,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沒說出口。他看見宋予手腕上的紅印,看見他襯衫上那一大片酒漬,看見他站在吧臺後面,穿著跟學校裏完全不一樣的衣服,做著跟學校裏完全不一樣的事。

他想問:你為什麽要在這裏打工?你不是說家裏有事嗎?你的手疼不疼?

但他一個都沒問出來。

“你幾點下班?”謝景問。

“十一點。”

謝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回包廂的時候,許淵正舉著話筒唱《浮誇》。前奏響起的時候,他深吸一口氣,表情嚴肅得像要上臺領獎。林筱在旁邊喊:“許淵你行不行啊?”許淵沒理她,拿起話筒,開唱。前面還行,到最後那段“啊——”的時候,嗓子直接劈了,聲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林筱笑得從沙發上滑下來,周言笑得直拍大腿。謝景靠在沙發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許淵放下話筒,一臉認真:“我覺得還行啊。”

“你覺得。”周言說。

“那就是‘我覺得’。”謝景補了一句。

許淵楞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撲過來掐謝景的脖子。謝景笑著躲開了。

十一點,謝景走出KTV。秋天的夜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宋予從側門出來了。他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深灰色衛衣,跟謝景在圖書館第一次見到他時穿的那件差不多。他把書包背在肩上,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

謝景看著他走過來,心跳有點快。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宋予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你還沒走?”宋予問。

“嗯。”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

“今天的事,”宋予開口,“謝了。”

謝景看了他一眼。“不用謝。”

宋予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宋予。”謝景叫住他。

宋予回頭。

謝景看著他,頓了一下。“你的手。”

宋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紅印已經消了一些,但還是能看出來。“沒事。”他說。

謝景沒再說什麽。宋予轉身走了,這次沒回頭。

謝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燈下。風涼涼的,吹得他眼睛有點幹。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剛才他攥著拳頭的時候,指甲也在掌心裏掐出了印子。他自己都沒註意到。

他松開手,掌心裏幾道淺淺的月牙形的印子,有點紅。

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那個灰色頭像還在。他盯著看了幾秒,打了一行字:你以後別去那種地方打工了。

發完他就後悔了。但他沒撤回。

手機震了一下。

Y:好。

只有一個字。謝景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心裏那股說不清的感覺散了一點。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轉身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客廳的燈還亮著,淩蘭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個電話號碼,沒存名字,但謝景知道是誰。他見過太多次了。

“還沒睡?”謝景換了鞋。

淩蘭擡起頭,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沙發上。“等你呢。怎麽這麽晚?”

“許淵生日。”

“玩得開心嗎?”

“還行。”

謝景往自己房間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回頭看了淩蘭一眼。她坐在沙發上,頭發有點亂,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看起來像是等了很久,也像是沒睡好很久了。

“他又打電話了?”謝景問。

淩蘭沒說話,但她的沈默就是答案。

謝景走過去,在淩蘭旁邊坐下來。淩蘭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謝景沒看她。他拿起茶幾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放到淩蘭面前。然後他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電視裏在播一個什麽綜藝節目,笑聲很大,但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淩蘭看著他,沈默了幾秒,然後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電視裏的笑聲一浪一浪的。

“他還會來的。”淩蘭說,聲音很輕。

“來就報警。”謝景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作業是什麽,“欠債的事,讓警察跟他說。你別開門,別接電話,別管。”

淩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又沒說。

謝景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媽。”

“嗯?”

“你那個手機殼該換了。”

淩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發黃的、裂了縫的手機殼,笑了一下,很輕。

“知道了。”她說。

謝景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坐到書桌前,翻開練習冊,拿起筆。但他沒寫下去。他盯著空白的地方,腦子裏有兩個畫面來回切換——宋予攥著拳頭的手在發抖,淩蘭坐在沙發上頭發亂糟糟的樣子。那個男人抓住宋予手腕的畫面,謝城站在門口不敢看人的眼睛。宋予說“沒事”的時候聲音是啞的,淩蘭說“他還會來的”聲音很輕。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燈管旁邊延伸過去,一直蔓延到墻角。

窗外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墻上投下一道光帶。

他盯著那道光帶,就那麽坐著,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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