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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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期中考試前一周，整個學校的氛圍都變了。
周一的升旗儀式上，校長陳懷瑾難得沒有念稿子。他站在主席臺上，雙手扶著話筒，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這次期中考試，我不跟你們說大道理。我就說一句——考好了，寒假你們爸媽給你們發紅包的時候，手不會抖。”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小聲說“校長終於說人話了”。許淵站在隊伍裏，本來困得眼睛都瞇起來了，聽到這句話忽然清醒了，拽著周言的袖子說：“校長這話說到我心坎裏了。”周言甩開他的手：“你先把數學考及格再想紅包的事。”林筱從前排回過頭來，沖許淵做了個鬼臉：“許淵，你要是數學能及格，我把我那份紅包分你一半。”許淵眼睛一亮：“真的？”“真的，但你得先及格。”“景哥你聽到了嗎！”許淵隔著兩個人喊謝景，“你得對我負責！”謝景沒理他，但嘴角動了一下。
謝景站在隊伍中間，陽光有點刺眼，他瞇了瞇眼睛。他往右邊看了一眼——宋予站在他旁邊，背挺得很直，目視前方，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默背什麽東西。嘴唇微微動著，聽不清在念什麽。風把他的衣領吹起來了一點，他沒伸手去壓。謝景看了一秒，收回目光。
年級主任劉振宇接著講話。他站在主席臺邊上，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嚴肅。“這次期中考試是全市統考，成績要往上報的。誰要是考得太難看，別說到時候我找你們家長。”
許淵縮了縮脖子，小聲說：“劉主任說話怎麽跟恐嚇似的。”旁邊的幾個女生捂著嘴笑，其中一個說：“他上次抓遲到，說‘你們再遲到我就讓你們在國旗下念檢討’，結果真的有人被罰了。”另一個接話：“好像是三班的李浩？”“對，就是他。”幾個人笑成一團。
升旗儀式結束後，大家往教學樓走。人群擠在樓梯口，走得慢。謝景走在宋予後面，隔著三四個人。他看見宋予的校服領子有一小截翻進去了。他想伸手幫他翻一下，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楞了一下。他把手插進口袋裏，低下頭。
樓梯上擠滿了人，許淵在後面喊：“前面的能不能走快一點！”周言說：“你急什麽，又沒課。”許淵想了想：“對哦。”林筱在前面回頭白了他一眼：“你腦子是不是沒帶出門？”
周三的數學課，老周難得沒有講新內容。他把椅子拉到講臺旁邊，坐下來，翹著腿，保溫杯放在膝蓋上。
“今天不講題了，跟你們聊聊。”
全班都擡起頭看著他。許淵在底下小聲說：“老周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周言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期中考試不要緊張。”老周喝了口茶，“你們平時怎麽考的，到時候就怎麽考。別想著超常發揮，能正常發揮就不錯了。尤其是你，許淵。”
許淵立刻坐直了。
“你每次考試都想超常發揮，結果連正常水平都沒發揮出來。”老周看著他，語氣是那種“我已經看透你了”的無奈。全班笑了，許淵趴在桌上，耳朵根紅了。林筱從前排回過頭來，沖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許淵把頭埋得更深了。
老周收起笑容，正色道：“但有一點你們要記住——會的題一定要做對，不會的題不要浪費時間。考試不是比誰做得多，是比誰拿的分多。”
他說完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目光掃過教室，在最後一排停了一下。“謝景，你上次月考數學滿分，這次別給我掉鏈子。”謝景擡起頭，看了老周一眼，沒說話。旁邊幾個同學轉過頭來看他，有人小聲說“謝景上次滿分啊”“他哪次不是滿分”。林筱從前排沖他豎了個大拇指，謝景沒理她。
老周又看向宋予。“宋予，你轉學過來第一次大考，別有壓力，正常發揮就行。”宋予點了點頭：“知道了。”
下課後，許淵從前排沖過來，一屁股坐到謝景桌上。“景哥，老周說讓你別掉鏈子，你聽見沒？”
“聽見了。”
“那你這次能考多少？”
“不知道。”
“你上次滿分，這次怎麽也得滿分吧？”許淵說，“你要是考不到滿分，老周該找你談話了。”
謝景看了他一眼。“你管好你自己。”
周言在後面笑了，許淵從桌上跳下來，踹了周言一腳。
謝景靠在椅背上，往旁邊看了一眼。宋予在寫英語，低著頭，筆尖在紙上移動。他的字還是那麽好看，連筆連得行雲流水。謝景看了一秒，收回目光。
周四的語文課，方姥姥拿著一沓資料走進來，往講臺上一放，靠在講臺邊上嘆了口氣。
“我跟你們說，這次期中考試的古詩文默寫，我劃了十篇重點。”
底下哀嚎一片。許淵舉起手：“方姥姥，十篇也太多了吧？”
方姥姥看了他一眼：“那你說，劃幾篇合適？”
“一篇？”
全班笑了。方姥姥也笑了，笑完拍了拍桌子：“一篇？你當我是算命的？我哪知道考哪篇？”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十篇篇目，寫完之後轉過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這十篇，每一篇都有可能考。你們自己看著辦。”
林筱在前排小聲說：“十篇全背下來，我的腦子裝得下嗎？”旁邊的趙雅婷接話：“裝不下也得裝，方姥姥說了算。”李思琪笑著說：“你們別抱怨了，上次月考方姥姥劃了八篇，考了其中兩篇。”林筱嘆了口氣：“八篇和十篇有什麽區別？”
方姥姥聽見了，沒生氣，反而笑了：“你們要是能把十篇全背下來，我請你們喝奶茶。”全班又笑了。許淵在底下掰著手指算：“十篇全背下來換一杯奶茶，虧了。”周言說：“你背不下來，不用算。”許淵踹了他一腳。
謝景靠在椅背上，聽著方姥姥在臺上講古詩文。他往旁邊看了一眼——宋予已經在低頭背了，嘴唇微微動著，課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註釋，字跡工整漂亮，有些地方還用紅筆標了重點。謝景看了一秒，也翻開課本開始背。他背到第三篇的時候，發現自己剛才看宋予的那一秒，什麽都沒看進去。他皺了皺眉，又重新背了一遍。
周五的英語課，李雪發了一套卷子，說這是“最後一套押題卷”，難度跟期中考試差不多。教室裏又是一片哀嚎。
“叫什麽叫？”李雪雙手撐在講臺邊，掃了一圈教室，“你們以為我想改？你們寫一小時，我改兩小時。”
底下安靜了。林筱小聲說：“雪姐說得對。”趙雅婷接話：“那我們別寫了？”“不寫更慘。”李思琪笑著說。李雪聽見了，嘴角動了一下。“寫還是要寫的。寫完了對答案，不會的問我。”她頓了頓，“別留到最後一天再問，那天我問你，你說‘老師我還沒寫’。”
全班笑了。許淵在底下小聲說：“她說的就是我。”周言頭都沒擡：“你才知道？”林筱從前排回過頭來，用嘴型說了句“加油”，許淵翻了個白眼。
謝景拿起筆，開始做題。做到完形填空的時候，他卡住了。他讀了兩遍，不確定選哪個。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問宋予。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老周站在講臺上，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周末好好覆習，別出去玩。誰要是考砸了，別說到時候我找你們家長。”
許淵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周末要出去玩。”老周的粉筆頭飛過來，精準地落在許淵桌上。全班笑了，許淵縮了縮脖子。
放學後，謝景收拾書包。宋予也站起來。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上很安靜，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橘紅色。許淵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搭住謝景的肩膀：“景哥，周末你覆習嗎？”
謝景看了他一眼。“你說呢。”
“那你覆習的時候能不能帶上我？”
“你自己不會覆習？”
“我不會。”許淵理直氣壯地說。
周言從後面趕上來，喘著氣說：“你別煩景哥了，他要是因為你考砸了，老周該找你算賬了。”許淵想了想，松開了謝景的肩膀：“那算了，我自己覆習。”說完拉著周言跑了。
謝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跑遠，嘴角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發現宋予還沒走，站在樓梯口等他。
“周末好好覆習。”宋予說。
“你也是。”謝景說。
宋予點了點頭，轉身下樓了。謝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回到家，淩蘭正坐在沙發上疊衣服。茶幾上攤著一堆洗好的衣物，她一件一件疊好，分類碼放。謝景換了鞋，把書包放到沙發上。
“回來了？”淩蘭頭都沒擡，“今天怎麽這麽晚？”
“放學晚了。”
“餓不餓？鍋裏有湯，自己盛。”
謝景“嗯”了一聲，走進廚房。鍋裏的湯還是熱的，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喝。淩蘭疊完衣服，走過來坐到他對面，看著他喝。
“覆習得怎麽樣了？”她問。
“還行。”
“別太累了。”淩蘭說，“考完試媽帶你去吃好的。”
謝景低著頭喝湯，沒說話。淩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沒說出來。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拿了一個蘋果出來，切成小塊，裝在盤子裏，放到謝景面前。
“吃點水果，別光喝湯。”
謝景“嗯”了一聲，拿起一塊蘋果吃了。
“你宋叔叔說，等你考完試，一家人出去吃頓飯。”淩蘭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試探什麽。
謝景的手頓了一下。“一家人？”
“嗯，他說的。”淩蘭看著他，“怎麽了？”
“沒什麽。”謝景低下頭繼續喝湯。
淩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她站起來，把疊好的衣服抱進臥室。謝景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喝著湯，看著窗外。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灑在地上。
“一家人”——他在心裏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他想起宋賀那張臉，想起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抽煙的樣子，想起他很少在家吃飯，想起他偶爾回來，跟淩蘭說幾句話，然後就上樓了。他不恨宋賀，但也不喜歡他。那個人跟他沒什麽關系。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想起宋予。宋予一個人住在老城區，沒有人在家給他切水果，沒有人問他“覆習得怎麽樣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喝湯的時候想起宋予。
他把碗洗了，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坐到書桌前，翻開英語卷子，把下午卡住的那道完形填空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讀了兩遍，還是不確定。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打開微信。
那個灰色頭像還在。他盯著看了幾秒，發了一張圖片過去。
過了幾分鐘，對方回了一條消息。
Y：這道題選C。第二段的最後一句有提示，你再看一下。
謝景翻到第二段，讀了一遍。果然，答案就在那裏。他回了一個“嗯”。然後他又打了一行字：周末你一個人覆習？盯著看了幾秒，刪掉了。又打：你家裏有人給你做飯嗎？又刪掉了。
最後他什麽都沒發，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做題。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他盯著卷子，忽然想起淩蘭說的那句話——“一家人出去吃頓飯”。他想起宋予一個人坐在老城區的房間裏，面前可能放著便利店的飯團，也可能什麽都沒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想這些。反正又不關他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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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試前一周，整個學校的氛圍都變了。
周一的升旗儀式上，校長陳懷瑾難得沒有念稿子。他站在主席臺上，雙手扶著話筒，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這次期中考試，我不跟你們說大道理。我就說一句——考好了，寒假你們爸媽給你們發紅包的時候，手不會抖。”
底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有人笑，有人鼓掌，有人小聲說“校長終於說人話了”。許淵站在隊伍裏，本來困得眼睛都瞇起來了，聽到這句話忽然清醒了，拽著周言的袖子說：“校長這話說到我心坎裏了。”周言甩開他的手：“你先把數學考及格再想紅包的事。”林筱從前排回過頭來，沖許淵做了個鬼臉：“許淵，你要是數學能及格，我把我那份紅包分你一半。”許淵眼睛一亮：“真的？”“真的，但你得先及格。”“景哥你聽到了嗎！”許淵隔著兩個人喊謝景，“你得對我負責！”謝景沒理他，但嘴角動了一下。
謝景站在隊伍中間，陽光有點刺眼，他瞇了瞇眼睛。他往右邊看了一眼——宋予站在他旁邊，背挺得很直，目視前方，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正在默背什麽東西。嘴唇微微動著，聽不清在念什麽。風把他的衣領吹起來了一點，他沒伸手去壓。謝景看了一秒，收回目光。
年級主任劉振宇接著講話。他站在主席臺邊上，雙手背在身後，表情嚴肅。“這次期中考試是全市統考，成績要往上報的。誰要是考得太難看，別說到時候我找你們家長。”
許淵縮了縮脖子，小聲說：“劉主任說話怎麽跟恐嚇似的。”旁邊的幾個女生捂著嘴笑，其中一個說：“他上次抓遲到，說‘你們再遲到我就讓你們在國旗下念檢討’，結果真的有人被罰了。”另一個接話：“好像是三班的李浩？”“對，就是他。”幾個人笑成一團。
升旗儀式結束後，大家往教學樓走。人群擠在樓梯口，走得慢。謝景走在宋予後面，隔著三四個人。他看見宋予的校服領子有一小截翻進去了。他想伸手幫他翻一下，但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楞了一下。他把手插進口袋裏，低下頭。
樓梯上擠滿了人，許淵在後面喊：“前面的能不能走快一點！”周言說：“你急什麽，又沒課。”許淵想了想：“對哦。”林筱在前面回頭白了他一眼：“你腦子是不是沒帶出門？”
周三的數學課，老周難得沒有講新內容。他把椅子拉到講臺旁邊，坐下來，翹著腿，保溫杯放在膝蓋上。
“今天不講題了，跟你們聊聊。”
全班都擡起頭看著他。許淵在底下小聲說：“老周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周言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期中考試不要緊張。”老周喝了口茶，“你們平時怎麽考的，到時候就怎麽考。別想著超常發揮，能正常發揮就不錯了。尤其是你，許淵。”
許淵立刻坐直了。
“你每次考試都想超常發揮，結果連正常水平都沒發揮出來。”老周看著他，語氣是那種“我已經看透你了”的無奈。全班笑了，許淵趴在桌上，耳朵根紅了。林筱從前排回過頭來，沖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許淵把頭埋得更深了。
老周收起笑容，正色道：“但有一點你們要記住——會的題一定要做對，不會的題不要浪費時間。考試不是比誰做得多，是比誰拿的分多。”
他說完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目光掃過教室，在最後一排停了一下。“謝景，你上次月考數學滿分，這次別給我掉鏈子。”謝景擡起頭，看了老周一眼，沒說話。旁邊幾個同學轉過頭來看他，有人小聲說“謝景上次滿分啊”“他哪次不是滿分”。林筱從前排沖他豎了個大拇指，謝景沒理她。
老周又看向宋予。“宋予，你轉學過來第一次大考，別有壓力，正常發揮就行。”宋予點了點頭：“知道了。”
下課後，許淵從前排沖過來，一屁股坐到謝景桌上。“景哥，老周說讓你別掉鏈子，你聽見沒？”
“聽見了。”
“那你這次能考多少？”
“不知道。”
“你上次滿分，這次怎麽也得滿分吧？”許淵說，“你要是考不到滿分，老周該找你談話了。”
謝景看了他一眼。“你管好你自己。”
周言在後面笑了，許淵從桌上跳下來，踹了周言一腳。
謝景靠在椅背上，往旁邊看了一眼。宋予在寫英語，低著頭，筆尖在紙上移動。他的字還是那麽好看，連筆連得行雲流水。謝景看了一秒，收回目光。
周四的語文課，方姥姥拿著一沓資料走進來，往講臺上一放，靠在講臺邊上嘆了口氣。
“我跟你們說，這次期中考試的古詩文默寫，我劃了十篇重點。”
底下哀嚎一片。許淵舉起手：“方姥姥，十篇也太多了吧？”
方姥姥看了他一眼：“那你說，劃幾篇合適？”
“一篇？”
全班笑了。方姥姥也笑了，笑完拍了拍桌子：“一篇？你當我是算命的？我哪知道考哪篇？”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十篇篇目，寫完之後轉過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這十篇，每一篇都有可能考。你們自己看著辦。”
林筱在前排小聲說：“十篇全背下來，我的腦子裝得下嗎？”旁邊的趙雅婷接話：“裝不下也得裝，方姥姥說了算。”李思琪笑著說：“你們別抱怨了，上次月考方姥姥劃了八篇，考了其中兩篇。”林筱嘆了口氣：“八篇和十篇有什麽區別？”
方姥姥聽見了，沒生氣，反而笑了：“你們要是能把十篇全背下來，我請你們喝奶茶。”全班又笑了。許淵在底下掰著手指算：“十篇全背下來換一杯奶茶，虧了。”周言說：“你背不下來，不用算。”許淵踹了他一腳。
謝景靠在椅背上，聽著方姥姥在臺上講古詩文。他往旁邊看了一眼——宋予已經在低頭背了，嘴唇微微動著，課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註釋，字跡工整漂亮，有些地方還用紅筆標了重點。謝景看了一秒，也翻開課本開始背。他背到第三篇的時候，發現自己剛才看宋予的那一秒，什麽都沒看進去。他皺了皺眉，又重新背了一遍。
周五的英語課，李雪發了一套卷子，說這是“最後一套押題卷”，難度跟期中考試差不多。教室裏又是一片哀嚎。
“叫什麽叫？”李雪雙手撐在講臺邊，掃了一圈教室，“你們以為我想改？你們寫一小時，我改兩小時。”
底下安靜了。林筱小聲說：“雪姐說得對。”趙雅婷接話：“那我們別寫了？”“不寫更慘。”李思琪笑著說。李雪聽見了，嘴角動了一下。“寫還是要寫的。寫完了對答案，不會的問我。”她頓了頓，“別留到最後一天再問，那天我問你，你說‘老師我還沒寫’。”
全班笑了。許淵在底下小聲說：“她說的就是我。”周言頭都沒擡：“你才知道？”林筱從前排回過頭來，用嘴型說了句“加油”，許淵翻了個白眼。
謝景拿起筆，開始做題。做到完形填空的時候，他卡住了。他讀了兩遍，不確定選哪個。他猶豫了一下，沒有問宋予。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老周站在講臺上，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周末好好覆習，別出去玩。誰要是考砸了，別說到時候我找你們家長。”
許淵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周末要出去玩。”老周的粉筆頭飛過來，精準地落在許淵桌上。全班笑了，許淵縮了縮脖子。
放學後，謝景收拾書包。宋予也站起來。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上很安靜，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橘紅色。許淵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搭住謝景的肩膀：“景哥，周末你覆習嗎？”
謝景看了他一眼。“你說呢。”
“那你覆習的時候能不能帶上我？”
“你自己不會覆習？”
“我不會。”許淵理直氣壯地說。
周言從後面趕上來，喘著氣說：“你別煩景哥了，他要是因為你考砸了，老周該找你算賬了。”許淵想了想，松開了謝景的肩膀：“那算了，我自己覆習。”說完拉著周言跑了。
謝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跑遠，嘴角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發現宋予還沒走，站在樓梯口等他。
“周末好好覆習。”宋予說。
“你也是。”謝景說。
宋予點了點頭，轉身下樓了。謝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回到家，淩蘭正坐在沙發上疊衣服。茶幾上攤著一堆洗好的衣物，她一件一件疊好，分類碼放。謝景換了鞋，把書包放到沙發上。
“回來了？”淩蘭頭都沒擡，“今天怎麽這麽晚？”
“放學晚了。”
“餓不餓？鍋裏有湯，自己盛。”
謝景“嗯”了一聲，走進廚房。鍋裏的湯還是熱的，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喝。淩蘭疊完衣服，走過來坐到他對面，看著他喝。
“覆習得怎麽樣了？”她問。
“還行。”
“別太累了。”淩蘭說，“考完試媽帶你去吃好的。”
謝景低著頭喝湯，沒說話。淩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沒說出來。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拿了一個蘋果出來，切成小塊，裝在盤子裏，放到謝景面前。
“吃點水果，別光喝湯。”
謝景“嗯”了一聲，拿起一塊蘋果吃了。
“你宋叔叔說，等你考完試，一家人出去吃頓飯。”淩蘭說，語氣很輕，像是在試探什麽。
謝景的手頓了一下。“一家人？”
“嗯，他說的。”淩蘭看著他，“怎麽了？”
“沒什麽。”謝景低下頭繼續喝湯。
淩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她站起來，把疊好的衣服抱進臥室。謝景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喝著湯，看著窗外。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暈灑在地上。
“一家人”——他在心裏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他想起宋賀那張臉，想起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抽煙的樣子，想起他很少在家吃飯，想起他偶爾回來，跟淩蘭說幾句話，然後就上樓了。他不恨宋賀，但也不喜歡他。那個人跟他沒什麽關系。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但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想起宋予。宋予一個人住在老城區，沒有人在家給他切水果，沒有人問他“覆習得怎麽樣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喝湯的時候想起宋予。
他把碗洗了，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坐到書桌前，翻開英語卷子，把下午卡住的那道完形填空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讀了兩遍，還是不確定。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打開微信。
那個灰色頭像還在。他盯著看了幾秒，發了一張圖片過去。
過了幾分鐘，對方回了一條消息。
Y：這道題選C。第二段的最後一句有提示，你再看一下。
謝景翻到第二段，讀了一遍。果然，答案就在那裏。他回了一個“嗯”。然後他又打了一行字：周末你一個人覆習？盯著看了幾秒，刪掉了。又打：你家裏有人給你做飯嗎？又刪掉了。
最後他什麽都沒發，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做題。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他盯著卷子，忽然想起淩蘭說的那句話——“一家人出去吃頓飯”。他想起宋予一個人坐在老城區的房間裏，面前可能放著便利店的飯團，也可能什麽都沒吃。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想這些。反正又不關他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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