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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壞妖族小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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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壞妖族小少主

事情的開始,一如焰無邪那些最糟糕的習慣一樣,源於一句漫不經心的抱怨。而那語氣,像極了一個理所當然認為世界應當向自己賠禮道歉的人。

“這茶太難喝了。”

林書玉從腿上的賬冊裏擡起頭。

矮案對面,焰無邪斜倚在西廳軟榻上,一條腿懶洋洋地曲起,渾身上下都是一種不知悔改的王侯氣——偏偏這位昔日桀驁不馴的妖族少主,如今竟舒舒服服地學會了過日子。

他捧著那只“罪魁禍首”的茶杯,神情莊重得仿佛親自被滾水背叛。

沈昭衍坐在另一側,案上文書攤得整整齊齊,卻連頭也沒擡。

“那只是茶。”

焰無邪又喝了一口,結果似乎因為這句確認而更加憤怒。他擡眼看向林書玉,仿佛在等待一個公道。

“喝起來像煮爛的樹皮和令人失望的人生。”

林書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杯茶,再看了看焰無邪這兩個月以來居然漸漸養出來的挑剔口味。僅憑這一點,就足夠讓人想懲罰他。

“那就別喝。”

焰無邪頓時露出受傷的神情。“是你泡的。我怎麽可能不喝?”

林書玉重新低下眼,繼續翻賬冊。“我泡的是茶。至於你的舌頭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嬌貴,那不是我的責任。”

沈昭衍低低應了一聲,像是讚同。

焰無邪發現沒人同情自己的苦難,便瞇起眼睛瞪了他們二人一眼,最後還是把剩下的茶全喝了。

林書玉並沒有太放在心上。這是他的第一個錯誤。

第二個錯誤,則是接下來的一周裏,他註意到焰無邪依舊每天抱怨茶難喝,卻又一滴不剩地全部喝完。

苦茶嫌苦,花茶嫌膩,藥茶嫌怪,熏茶嫌嗆,清茶嫌淡,甜茶又嫌甜可無論抱怨得多麽情真意切,他從未剩下一口。

林書玉這一生救過太多人,因此極擅長辨認那些偽裝成煩人的規律。

他沈默觀察了幾天,最後帶著一種疲憊而震驚的心情發現——焰無邪根本不是變挑剔了。他只是有了偏好。而這比挑剔更糟糕。

“你被慣壞了。”某日下午,林書玉終於開口。

焰無邪正懶散地躺在西亭軟榻上。林書玉在整理暮春藥材,沈昭衍則在院中磨劍。

聽見這句話,焰無邪立刻從茶盞後擡起頭,一臉被冒犯: “我只是變得有品味了。”

“你只是變得難伺候了。”

焰無邪認真思索了一下這句話,隨後低頭對著茶水笑了。那神情像極了一個被用錯誤語氣誇獎的人,卻依舊厚顏無恥地決定照單全收。

林書玉本該就此打住但他沒有。

於是接下來一個月裏,焰無邪徹底被養廢了。

林書玉是從茶開始的並不是因為焰無邪值得,而是因為每日聽他抱怨實在太折磨人。

他先調整了浸泡時間。然後換茶葉比例。少一點苦澀,少一點煙熏氣。冬日曬幹、封在紙中的柑橘皮添進去一點。春寒未退的清晨再放些梅花。下雨時泡得濃些。

長途歸來後換成清冽的。

若焰無邪從西境巡查回來,袖口沾著血,臉上帶著那種危險而沈默的冷意時,便再添些辛香。

焰無邪在第三杯時就察覺了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把每一杯都喝得幹幹凈凈。

一周後,他不再抱怨。

第二周開始,他已經會在林書玉泡茶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附近,並理所當然地等著被算進其中。

沈昭衍立刻註意到了。當然會。沈昭衍什麽都註意得到。他只是不喜歡承認,除非那些觀察日後能被拿來當武器。

那日下午,他終於從文書中擡起頭,用一種平靜得近乎呈堂證供的語氣開口:“你改了茶。”

林書玉仍坐在火盆旁,沒有擡頭:  “嗯。”

焰無邪已經理所當然地接過新茶,甚至連那其中隱含的偏愛都一並坦然接受了。而他居然還知道稍微收斂一點,只露出一點點得意。

沈昭衍的視線從林書玉移到焰無邪身上,目光一點點危險起來。

“你改了茶,”他重覆一遍,“因為他抱怨。”

林書玉給第二只茶盞斟滿:  “嗯。”

沈昭衍極其緩慢地放下筆:  “我已經喝了四個月同樣苦的茶。”

林書玉把茶遞給他。“但你也四個月沒鬧過。”

沈昭衍盯著他。焰無邪一口茶險些嗆進氣管,那聲音介於笑瘋和當場去世之間。

林書玉坐了下來。沈昭衍接過茶盞,那神情莊重又受傷,像一個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原來默默忍耐從來不是獲得特殊待遇的有效方式的人。

他喝了一口。

停頓。

低頭看茶。又擡頭看林書玉。

那種遭到背叛般的震驚來得太快,林書玉不得不偏開臉,免得自己笑出來讓場面徹底無法挽回。

“……確實更好喝。”沈昭衍克制地說。

克制得像一個努力不讓自己聽起來太委屈的人。焰無邪笑得近乎兇惡。

而林書玉,因為和平讓他膽子變大了,竟還語氣平靜地補了一句:  “你也可以抱怨。”

沈昭衍看著他,仿佛這個提議在道德層面令人無法接受。

焰無邪笑得差點把茶打翻。從那以後,事情越來越嚴重。

不是和平是焰無邪。

當他終於慢慢地、懷疑地、最後帶著越來越可怕的自信意識到——原來“舒服”這種東西是可以被索取,甚至更危險地,是會被給予的時候—— 他便以一種全新的方式變得無法無天。

但他仍舊不會直說。

焰無邪還沒痊愈到能坦然開口索求溫柔。所以他繞著它打轉。

譬如在市集多看了兩眼那家更甜的豆沙包第二天,林書玉便買回來了。

焰無邪盯著被放在茶旁的紙包。林書玉低頭整理藥材,連看都沒看他。

“那攤主太煩了。我買下來只是為了讓他閉嘴。”

焰無邪慢慢打開紙包。紅豆和黑糖的甜香暖融融地散出來。

六個。

全是他最喜歡的口味。

一旁看書的沈昭衍從書頁後擡起一邊眉梢。“看來那攤主確實煩得不輕。”

林書玉冷淡道:“煩得令人難以忍受。”

焰無邪狐疑地看著他們。

“你記得?”

林書玉皺眉,像是被這個問題冒犯。“你在整條街上抱怨了一路。”

“我沒有抱怨。”

“你詳細分析了三遍,自冬天以來餡料比例是如何下降的。”

沈昭衍頭也不擡地補充:“三次。”

焰無邪張了張嘴,又閉上。半晌後,他滿臉悲憤地低聲道:

“你們兩個聽得也太認真了。”

然後,在一陣幾乎要被驕傲吞沒的安靜之後—— “……謝謝。”

林書玉假裝沒聽見。沈昭衍絕對聽見了。

甚至還低頭對著書笑了一下,像一個默默把這件事記進日後武器庫的人。

後來,焰無邪只是隨口抱怨了一句西翼冬日的被褥太薄。三天後,沈昭衍便把整個西翼的被子全換成了厚實的新棉被。而且還假裝完全沒註意到焰無邪那副震驚到發呆的表情。

傍晚前,侍從們把被褥搬進西翼。焰無邪站在屋中央,警惕而困惑地看著這一切。

“這不是我的東西。”

“現在是了。”沈昭衍站在門邊回答。

焰無邪伸手碰了碰厚實柔軟的織布,動作小心得像是在碰什麽不該屬於自己的貴重東西。

“舊被子也能蓋。”

“薄得像羞辱。”

“我又不是沒熬過更差的時候。”

“是。”沈昭衍語氣平靜,“但那不代表你應該繼續忍受更差的東西。”

焰無邪忽然安靜下來。沈昭衍走進屋,把一角沒鋪平的被子重新整理好。

“西翼最先迎北風。”他說,“你最近夜裏總會醒兩次,肩傷受寒會發僵。”

焰無邪怔住。“……你註意到了?”

沈昭衍冷冷看他一眼。“你半夜來回走。”

“……哦。”

短暫沈默後,焰無邪又重新警覺起來,瞇起眼。“這些很貴。”

“你說得像宗門庫房已經因此破產。”

“你買了三床。”

“四床。”

焰無邪楞住。“四床?”

沈昭衍露出一點被冒犯的神情。“你覺得我會讓林書玉繼續蓋他那床慘不忍睹的破被子?”

走廊另一頭,林書玉的聲音立刻傳來:“我聽得見。”

“那也改變不了你那床被子的悲劇本質。”

焰無邪沒忍住笑了出來。連他自己都被那笑聲驚了一下。

再後來,不過是一句巡邏後肩膀酸痛的隨口抱怨。

當晚,林書玉便把一小罐熱過的藥油塞進他手裏,並冷著臉命令他坐下閉嘴。

焰無邪低頭看著掌心裏的小瓷罐。

“……這是什麽。”

林書玉坐在火盆旁,頭也不擡:  “藥油。”

“這個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那你的求生本能還算健在。坐下。”

“我肩膀沒事。”

“晚飯時你左臂轉了六次,每次夾菜都皺眉。”

“我沒有。”

“你有。”窗邊的沈昭衍平靜補刀。

焰無邪滿臉被背叛的震驚:  “你們兩個一直在看我?”

“你疼的時候會把痛苦變成所有人的問題。”沈昭衍淡淡道,“很難不註意。”

焰無邪嗤笑。“我只是提了一句西嶺的山路很煩。”

“你說,”林書玉糾正,‘“設計山路的祖宗應該從陰曹地府裏拖出來,再恭恭敬敬打一頓。”’”

沈默。

“……我堅持這個觀點。”

“坐下。”

焰無邪又硬撐了幾秒,只為了維護尊嚴。最後,他還是帶著一種被迫屈服於世道不公的悲壯神情,在軟榻上坐下。

林書玉走到他身後,袖口整齊卷到手肘。藥油帶著松脂與草藥微熱後的淡香。

當林書玉的手指按上他肩胛附近緊繃的肌肉時,焰無邪瞬間僵住。

林書玉輕輕嘖了一聲。“緊得像張弓。”

“聽起來像人身攻擊。”

“這是醫者判斷。”

“也可以兩者都是。”沈昭衍補充。

焰無邪側頭。“你為什麽也要插話。”

“因為看你遭報應讓我心情很好。”

林書玉手下加重了幾分力道焰無邪倒吸一口涼氣。

“這裏。”林書玉毫不留情,“找到問題了。”

“我真後悔活得太久,以至於認識你們兩個。”

“你不後悔。”

焰無邪下意識張口想反駁——卻忽然停住。

因為不。他確實不後悔。

那份意識掠過他臉上的速度太快,根本來不及遮掩。

林書玉的動作便也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點。

焰無邪察覺到了於是整個人都安靜下來。

他坐在那裏,不再說話,任由林書玉替他揉開肌肉與舊傷深處的僵硬。

那是一種僵直而安靜的沈默。像一個這一生從未在“不需要遍體鱗傷”的前提下,被人照顧過的人。

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時,沈昭衍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林書玉坐在焰無邪身後,一手扶著他的肩,一手把藥油慢慢揉進頸側緊繃的肌肉。

焰無邪在那觸碰下幾乎一動不動。他沒有真正放松因為放松意味著太快承認信任。

但他至少沒有躲。

像某種野性未馴的生物,終於在漫長本能之後,第一次選擇不再因為觸碰而退縮。

沈昭衍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久得超過必要。

安靜得幾乎帶著疼。

焰無邪半闔著眼,聲音懶懶的:“你要是打算一直盯著看,至少過來幫點忙。”

沈昭衍走了過去。不是因為焰無邪開口,而是因為林書玉的手腕已經開始發酸。

他在兩人身旁坐下。有那麽一瞬間,三個人都清晰地意識到——這一幕究竟荒唐又親密到了什麽地步。

然後沈昭衍開口:“讓開。”

焰無邪睜開一只眼。“你說什麽?”

林書玉已經大笑起來, 在兩人的自尊心完全阻礙事情發展之前,他主動讓開讓路。

沈昭衍接過他手裏的藥油。焰無邪立刻露出警惕神情。

而沈昭衍神色平靜。

“你受傷的次數夠多了。這點事總會學會。”

焰無邪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帶著一絲屈辱——既不情願又屈服於舒適——他靜靜地坐了下來。

沈昭衍的手和林書玉不一樣。

林書玉的照顧是柔軟的。沈昭衍的照顧則精確得近乎冷酷。

林書玉會耐心地一點點哄松那些緊繃。沈昭衍卻會用穩定、精準、毫不留情的力道,把所有沈積最深的疲憊直接揉散。

焰無邪一個不慎,長長吐了口氣。隨後整個人僵住。仿佛發出一點聲音都足夠丟臉。

林書玉偏過臉,徹底沒能藏住笑。

沈昭衍則毫不留情地道:“嗯。好多了。”

焰無邪的表情像是寧願當場去死。

林書玉卻覺得——可愛得過分。

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也不是足以傳唱成歌的驚天動地。

只是有人有了自己說不出口的偏好,於是茶被泡成了不同味道。

只是甜包子會被順手買回來。

只是冬天來臨之前,更暖的被子已經提前出現。

只是酸痛的肩膀,會被一雙曾經只懂得傷人的手,小心地揉開。

焰無邪從來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索求溫柔。因為在他過去的人生裏,所有溫柔都帶著代價。

於是他們教給他另一種可能。

當然,並不溫柔。

林書玉一邊照顧他,一邊罵他。

沈昭衍則把所有體貼都當成理所當然的後勤安排,絕不允許感激被說出口。

而焰無邪則越來越理直氣壯地接受這一切。

同時又帶著一種脆弱而私密的茫然。像一個終於發現——原來“被愛”也可以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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