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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觸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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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觸太久

那一夜,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

暮色落盡時,空氣便靜了下來,悶熱而逼仄,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潮意,可暴雨遲遲未至。松林之外,烏雲低低壓在天際,將遠處山色一點點抹成濃墨。蟬聲不知何時停了。連山下那條河都像是放輕了流過石間的聲響,仿佛也在側耳傾聽。

屋內燈火昏黃,柔和了它所照見的一切。

晚飯比往常安靜一些,卻並不叫人難受。

阿寧白日裏短暫而雷厲風行地占據了他們整整半日,離開後,屋中便留下了某種微妙的餘波。那間屋子不再像從前那樣,處處繃得鋒利。

沈昭衍半頓飯都在沈默地為一個孩子誇他好看而心懷不悅。

焰無邪無緣無故笑了兩次,又在沈昭衍身上笑砸了一次。

林書玉累得幾乎把這一切誤認成了安寧,於是放任自己,危險地松懈了片刻。

也正因如此,風雨終於在此時落了下來。

先來的是雷。

不響,也不駭人。起初只是遠遠一陣低沈滾動,沿著群山緩緩蕩開,像沈睡中的山石在夢裏翻身。緊接著,風驟然起了,猛地卷過林間,黑沈沈地掠過樹梢,震得屋檐發顫,檐下懸著的藥草在風裏搖晃不止。

下一瞬,雨便砸了下來。

急而密,銀亮如線,劈頭蓋臉撞上窗欞,響得幾乎將整座山都吞沒。

林書玉立刻起身。

他甚至沒等任何人開口,便已快步走向門邊。風裹著雨,自檐下斜斜灌進來,冷得像碎銀撲面。

“藥草。”林書玉伸手去掀門閂,語速很快,“一旦淋透,三天工夫明早就全爛了。”

“林書玉——”沈昭衍剛開口,門已經被推開。

雨立刻撲了進來,冷而急,劈裏啪啦砸上地板。晾在外檐下的藥束還在風裏劇烈搖擺,幾乎被黑沈沈的風雨扯斷。

林書玉沒有半分猶豫。

赤著腳,挽著半截衣袖,徑直踏進了雨裏。

沈昭衍低低罵了一聲,立刻跟了出去。

“你是半點分寸都不剩了?”

“我大概是把它落在苦草和這場雨中間了。”林書玉頭也不回,已經伸手去夠最近的一束藥草,濕透的發絲貼在臉側,“左邊那排先扶住,繩子快斷了。”

沈昭衍伸手接住那道將斷未斷的繩索,雨頃刻便浸透了他的袖口。

“你大可以先開口求援,再往雷雨裏沖。”

“等你思量完要不要幫忙,藥草早淹死了。”林書玉喘著氣,聲音裏卻毫無悔意,“那太不劃算。”

屋裏,焰無邪發出一聲深感被冒犯的冷哼。

“凡人。”他拖著病體慢吞吞坐直身子,滿臉嫌棄,“半死不活也要爬進暴雨裏搶一把葉子,還管這叫理智。”

林書玉頭也不回,擡手去扯最近一束被風吹得亂晃的藥草,聲音隔著雨砸過來,幹巴巴地帶著力竭與譏誚:

“奇怪,我倒記得,上回風雨裏拖回來的,也有一樣尤其難伺候的東西。”

雨聲裏靜了一拍。

下一刻,焰無邪已經站在門口,臉色被雨映得更沈,神情裏寫滿了受辱。

“我那時流血流得很體面。”他說。

林書玉扯下一束滴水的藥草,回頭看了他一眼,唇角輕輕一挑。

“可惜還是沒藥草有用。”

沈昭衍正接住下一束將要滑落的藥草,聞言發出一聲極輕、極像笑的鼻音。

焰無邪盯著他們兩個,神情活像被天氣、山風和寡不敵眾這件事同時背叛。

“總有一天,”他陰惻惻地說,終於也踏進雨裏,“我會好到足夠認真地記這筆賬。”

“先接藥草。”林書玉毫不客氣地把一束滴著水的藥塞進他懷裏,“邊幹活邊恨我。”

焰無邪接得滿臉屈辱,姿態卻依舊像個被迫紆尊降貴的落魄王侯。

“狠心。”他低聲道。

“但你還是在幫忙。”林書玉答。

下一瞬,焰無邪便出現在門邊,雨鞭子似的抽過門檻,他已先沈著臉,滿臉不悅。

“我希望你知道,”他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若我最後死於受辱與受潮,我定會親自回來纏你。”

“那你得排隊。”沈昭衍低聲道,手上動作不停,剛在繩索斷裂前一把扯下兩束濕淋淋的藥草。

焰無邪斜斜剜了他一眼,鋒利得幾乎能見血。

“盡量別說得像是在吃味。”

沈昭衍連眼風都懶得分他一寸。

“你得先給我個理由。”

“那還真是你的幸運。”焰無邪冷笑一聲,帶著王侯落魄仍不失矜貴的輕慢,踏進雨裏,將最後幾束藥草攏進懷中,“畢竟自知之明,從來都不是你的負擔。”

林書玉懷裏抱滿了吸飽雨水的藥草,偏偏還是在風雨裏笑出了聲。

那笑意很短,帶著喘息,暖得與這樣的天氣格格不入。

“你們若是威脅夠了,”他說,“茉莉還等著救。”

焰無邪嘖了一聲,擡手去扯最後一排晾著的藥束,順手把濕透的額發往後一撥。

“聽聽他。”他道,“都淋透了,還不忘發號施令。”

林書玉手裏的竹籃險些一滑,沈昭衍先一步接住,穩穩塞回他掌中,快得連指尖都來不及多停一瞬。

“進去。”他聲音低沈,語氣不容置疑,“你在發抖。”

林書玉攥緊懷裏的藥草。

“你也是。”

“這不是重點。”

焰無邪抱著最後一捧被風雨吹亂的藥草,隔著雨幕看了林書玉許久。

“不。”他開口時聲音低了些,“很遺憾,我覺得這正是重點。”

雨冷得刺骨,打在身上隱隱發疼,可三人仍一邊搶藥,一邊在風雨裏針鋒相對。

風猛地撕過庭院,裹著濕冷的勁道,將林書玉鬢邊散亂的發絲狠狠掃上臉側,不過片刻,便把他的袖子澆得透濕。檐下剩餘的藥束在風裏劇烈搖晃,麻繩被暴雨一次次扯得繃緊發顫。

林書玉先伸了手。

沈昭衍也是。

兩人的手同時碰上那根濕透的麻繩,指尖在雨水浸透的繩結上微微一滑,同時去夠同一個結扣。

兩人都在那一瞬停住了。

其實也沒什麽。

不過是倉促與風雨裏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指尖相碰。

可兩個人卻都靜了下來,像是有什麽遠比這更危險的東西,剛剛無聲地自他們之間擦了過去。

冰冷的雨順著林書玉腕骨一路滑下。

沈昭衍的手半覆在他手上,停留了整整一息——短得不足以稱之為刻意,卻長得足夠叫人察覺。

林書玉擡起頭。

雨幕模糊了兩人之間的一切。

沈昭衍被風吹散的黑發濕漉漉貼在額角與頸側,水珠沿著他利落冷硬的下頜線滑落,沒入衣領深處。他覆在林書玉手背上的手被雨浸得冰涼,卻穩得驚人。

那一瞬仿佛被無限拉長。

誰都沒有動。

遠處林間雷聲滾過。

夾在兩人之間的藥束被風猛地扯得一晃。

下一刻,焰無邪踏進雨裏,滿臉嫌棄地一把拽住繩索另一端。

“若你們兩個打算沈默著淹死,”他冷冷道,“勞煩先把藥草搬進去再死。”

那一瞬便碎了。

林書玉猛地收回手,快得近乎失措。

沈昭衍也立刻偏開了目光。

三人動作一下快了起來。

藥束被一把把從檐鉤上扯下,在風雨裏從一人手中遞到另一人手中,迅速送進屋內,整整齊齊堆放在門邊。

林書玉俯身收攏那些細小的根莖,分進竹籃。

沈昭衍去解那些懸得太高、林書玉踮腳也夠不到的藥梗。

焰無邪渾身濕透,像是連“天氣”這個概念本身都已深深得罪了他,偏還要一邊接住被風掀落的藥束,一邊優雅至極地把天罵得層層見骨。

等到最後一批藥草被盡數拖進屋裏時,三個人都已濕透。

門邊木地板被來回踩出的雨水浸得發暗發亮。水珠順著袖口、衣擺、散開的長發與冰冷的指尖一滴滴往下淌。

至少,藥草保住了。

林書玉擡手抹開臉上的濕發,長長吐出一口氣,喘得微急。

“總算救下一批。”

焰無邪滿臉殺氣地擰著袖中積水,低頭掃了一眼鋪滿地面的濕藥束。

“凡界農事大捷。”

沈昭衍放下最後一只竹籃,擡眼望向庭院。

檐下剩餘的繩索還在暴雨裏狂亂抽打。

“還有一排。”

焰無邪閉上眼,神情像是被天命的惡意當頭捅了一刀。

“果然還有。”

林書玉已經重新伸手去拿空籃。

“茉莉和月根還在外面。”

焰無邪難以置信地盯著他。

“你說這話時,竟像是覺得這不是沖我來的羞辱。”

“不過是場雨。”林書玉道,人卻已經轉身又往門外去。

“這是披著雨皮的暴行。”焰無邪冷冷道。

林書玉笑了。

那笑意很短,帶著疲憊,卻比滿室燈火都暖。

“那就來第三回,活著熬過去。”

林書玉轉身時,沈昭衍已經伸手去提最近的竹籃。

燈火與風雨交界的狹窄一隙裏,兩人的手又一次輕輕擦過。

這一次,他們都退得太快。

焰無邪將那一幕盡收眼底,卻什麽也沒說,只是意味不明地彎了彎唇。

那沈默反倒比言語更叫人難受。

下一刻,林書玉赤足重新踏進雨裏,那一瞬間便也被他親手打碎在身後。

風雨只比方才更烈。

狂風橫掃過庭院,寒意更重,猛地扯得衣袖翻飛,檐下最後幾排藥繩被吹得劇烈亂蕩。那串茉莉幾乎整排都要被風扯落,慘白的花瓣被雨打得狼狽不堪,斜斜懸在風裏,搖搖欲墜。

林書玉第一個伸手去夠。

手指攥住浸透雨水的麻繩。

“扶穩竹籃。”他揚聲道。

沈昭衍已經到了。

焰無邪先一步拽住另一頭繩索,免得它被風一把掀走,語氣裏滿是被命運深深冒犯後的不悅。

“若早知活著留在這裏竟要做這麽多苦役,”他說,“我當初就該更慎重些去挑個死法。”

“你現在也還來得及。”沈昭衍單手穩住繩索,冷冷回他。

焰無邪側頭剜他一眼。

“然後把這樣討喜的陪伴留給你獨享?做夢。”

林書玉一邊用凍得發僵的手指去解那道濕透的繩結,一邊險些又被逗笑,只得硬生生忍了回去。

“少說兩句,多幹點活。”

焰無邪嘖了一聲。

“聽聽他。人都快淹沒了,還不忘使喚人。”

“你仍然服從我。”林書玉頭也不擡地回了一句。

焰無邪神情微微一頓。

那一瞬有什麽晦暗難辨的東西掠過他眼底,卻很快便被雨幕吞了個幹凈。

那串茉莉終於被解了下來。

沈昭衍在它墜落前穩穩接住了全部重量。

林書玉隨即俯身去夠底下那排月根,指尖擦過被雨浸透的葉面,風雨便再一次從四面八方壓了上來——風聲,雨聲,呼吸聲,還有那種過於逼仄的距離裏,太多未曾出口的話被迫擠在一處的尖銳知覺。

下一瞬,頭頂驚雷轟然炸開。

三人同時動了起來,撲向這場暴雨裏最後還能搶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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