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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衍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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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衍的克制

這一日便在一種小心翼翼的回避中緩慢流過,誰都沒有將任何事說出口,因為根本不必開口。

等沈昭衍自溪邊回來時,發梢仍帶著潮意,指尖也還沁著山泉的涼,屋裏的沈默早已凝成一種刻意維持的東西。

林書玉照舊在晨間忙碌,動作平穩,神色安靜,像是一個固執相信日常仍能修補誠實留下裂痕的人。

焰無邪半倚在敞開的窗欞邊,一條手臂懶懶搭在屈起的膝上,望著山間薄霧一點點被日光燒散,安靜得像一頭終於不再踱步、卻也因此更危險的野獸。

沒有人提昨夜。

沒有人提今晨。

也沒有人提那盞被擱在矮案上、早已涼透卻無人碰過的茶,更沒有人提沈昭衍落座時刻意避開的目光,或焰無邪自那之後再未笑過一次。

言語的缺席本身,成了一種消耗。

而林書玉承擔了其中大半。

他掃地,替焰無邪換肋側的藥,整理昨日采回的草藥,將一束束理好的藥莖掛到檐下,讓午前的陽光慢慢曬透。

他只在必要時開口。

天氣,藥汁浸得太快,傍晚前還需再磨些退熱草根。

每一句都實用、平整、安全。

也正因此,叫人難以忍受。

到了正午,連山都像覺出了這份窒悶。

霧已徹底散了,松梢之上是一片淺而冷的天。雨珠仍懸在葉尖,銀亮欲墜,空氣卻已清透起來,帶著暴雨過後那種奇異的靜——像天地被徹底洗過一遍,只剩下過分幹凈的沈默。

林書玉跪坐在檐下,正將曬得半幹的苦艾一束束理整,忽見一片衣影覆落在草藥之上。

先落下來的,是沈昭衍的影子。

林書玉沒有擡頭。

沈昭衍在他身旁站了片刻,始終沒有出聲。

許久,才低聲道:“你該歇一歇。”

林書玉手中麻繩繞過藥束,頭也未擡,只淡淡回道:“你也是。”

一陣短暫的沈默。

衣料輕輕摩擦的聲響裏,沈昭衍在他對面緩緩屈膝坐了下來。

這動作太過出人意料,林書玉終於擡了眼。

天玄宗最得意的弟子,正宗門派中最耀眼的年輕劍客沈昭衍,此刻正坐在凡間一位草藥師的舊木屋門口。他衣袖整齊地卷起,神情依舊高傲冷漠,仿佛在做一件完全陌生的事情,卻又絲毫不肯流露出絲毫的生疏。

下一刻,他什麽也沒說,徑自伸手去拿草藥。

林書玉楞住了。

沈昭衍撚起一把苦艾,將草莖齊得過分嚴整地攏在掌中,開始試著紮束。

做得並不好。

卻也不至於太糟。

沈昭衍大約天生便做不到真正笨拙。只是他手裏有的是分寸,卻沒有習慣。那雙手更適合執劍,不適合理草。繩結系得太緊,葉片被勒得微皺,連握住草莖的姿勢都透著一種近乎戒備的謹慎,仿佛稍不留神,這些藥草便會忽然反咬他一口。

林書玉沈默看了片刻。

終於還是沒忍住。

“你快把它勒死了。”

沈昭衍指尖一頓。

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苦艾,神色裏竟隱約透出幾分被冒犯的不悅。

“已經系好了。”

“看起來像是在受刑。”

短短一瞬靜默。

然後,出乎林書玉所有預料地,沈昭衍擡眼看他,神情一絲不茍,語氣卻認真得近乎坦然。

“教我。”

林書玉呼吸微微一滯。

並不是因為那兩個字本身。

而是因為他說得太平靜。

沒有被戳破時慣有的冷硬,沒有半分不耐,也沒有用克制與禮數粉飾過的傲慢。

只有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讓步。

教我。

林書玉手中的藥束緩緩放下。

他甚至沒來得及細想,便已伸手過去,碰上了沈昭衍的手。

那觸碰很輕,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引導,不過是情勢使然的順手為之,短暫、克制、甚至算不上暧昧,本該輕得什麽都不算。

可林書玉卻覺得自己像是踩進了一潭深水。

起初只是微涼,近乎無害。

再往前一步,腳下卻忽然空了。

他這才遲鈍地意識到,有些細小之事,原來也足夠叫人無處可退。

“不要系得太緊。”林書玉低聲道,指尖輕輕松開沈昭衍掌間的力道,將那束苦艾重新理順,“葉子會傷,曬幹之前就壞了。”

沈昭衍沒有動。

林書玉卻忽然清晰得近乎難堪地察覺到了一切。

掌下屬於沈昭衍的溫度。

他掌心因多年執劍磨出的薄繭。

他任由自己擺弄手勢時那種近乎縱容的安靜。

還有他垂眼時那種過分專註的神情,竟只落在這些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藥草上。

林書玉松開麻繩,又重新繞了一遍,動作放慢了些。指節不經意擦過沈昭衍的手背,連那一瞬輕得近乎錯覺的觸碰,都被放大得叫人心慌。

“這樣。”他輕聲道。

聲音也不知為何低了下去。

沈昭衍在看他的手。

不是藥草。

只是看著他的手。

看那雙總是溫和而穩妥的手,在青綠草莖間穿行,耐心、細致,像連這樣微不足道的小東西,也值得被妥善對待。

林書玉幾乎能感覺到那目光貼在皮膚上的溫度。

不燙,卻無處可避。

他厭惡自己脈搏竟如此輕易便回應了這份註視。

屋裏,隔著半開的窗欞與午後泛白的日光,焰無邪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日頭已高了,暖光斜斜鋪滿門檻,落在林書玉低垂的側臉上,將他額邊松散的發絲鍍出一層淺淡的金。

沈昭衍坐在他對面,安靜得近乎沈默,目光落在林書玉手上,像是在學一件天玄宗從未教過他的事。

焰無邪看著這一幕,許久未言。

心口卻有什麽熟悉又令人厭惡的東西,一點點蜷了起來。

最糟的是,他早就知道事情終會變成這樣。

不是驟然,不是激烈,不是任何他們此刻便能察覺或命名的模樣。

只是某種必然,早已開始緩慢生長。

林書玉,帶著他那雙耐心得近乎可恨的手,帶著那種不合時宜的溫柔,終究成了沈昭衍再也無法輕易無視的存在。

而沈昭衍—

—偏偏是沈昭衍——竟也開始學著低頭。

焰無邪厭惡這一幕,厭惡得幾乎純粹。

比起那份他不肯承認的懼意,更叫他難以忍受的是其下更鋒利的東西。

一種比害怕更卑劣、更難堪、也更難原諒的情緒。

像無聲生出的傷。

像被悄然落下的預感。

像某種他尚未來得及承認,卻已先一步嘗到輪廓的東西——被落在後面的滋味。

檐下,林書玉收回了手。

沈昭衍仍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手裏握著那束苦艾,沒有立刻動作。

短短一瞬,誰都沒有動。

然後沈昭衍重新系了一次繩結。

這一次,果然輕了許多。

林書玉低頭看了一眼成形的藥束,沒來得及收住,便先一步笑了。

很淺。

卻是真的。

“這次好多了。”

沈昭衍擡眼看他。

林書玉唇邊那點笑意,甚至還未來得及完全斂去。

沈昭衍眸色微微一沈。

極輕、極快,像什麽東西驟然繃緊,又立刻被壓了回去。

可林書玉看見了。

焰無邪也看見了。

一時間,連日光都仿佛太暖了些。

焰無邪忽然起身。

動作太突兀,硬生生將那一刻本就脆弱的安靜打碎。

林書玉聞聲擡頭。

沈昭衍目光已先一步冷了下來。

焰無邪邁步走來,姿態從容得近乎刻意,像一個早已決定不要體面的人,自然也懶得讓旁人保全。

他停在門檻前,低頭看了一眼沈昭衍手裏的苦艾,唇角一彎,笑意涼得像刀。

“多麽國內啊。”

林書玉閉了閉眼。

沈昭衍神色頃刻冷下去:“有什麽話就說出來。”

焰無邪先看了林書玉一眼。

又緩緩轉向沈昭衍。

“哦,我想我已經看得夠多了。”

那一瞬,空氣驟然繃緊。

林書玉在他們把事情徹底鬧得更難看之前先一步站起身。

“那就來幫忙。”

他說著,面無表情地將一束新的苦艾直接塞進焰無邪手裏。

焰無邪怔了一下。

林書玉擡眼看他,神色平靜得近乎疲憊。

“既然要站在這裏陰陽怪氣,不如順便做點正事。”

焰無邪低頭看了看手裏的草藥,神情像是這東西剛剛當面侮辱了他祖宗。

又擡頭看林書玉。

片刻後,忽然笑了。

這一回,竟是真的。

也因此,更危險。

“你,一個凡人,竟然如此擅長指揮別人。”

林書玉遞給他麻繩。

“但你仍然在聽我說話 。”

那一瞬極短,卻亮得驚人。

焰無邪眼底有什麽東西輕輕一閃。

先是笑意。

隨後是更暖、更輕,也更來不及藏好的什麽。

太快了,快得根本來不及命名。

沈昭衍看見了。

也正是在那一刻,一股突如其來、難堪而惡劣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

嫉妒。

來得又急又烈,熱得近乎灼人。

快得像被冒犯。

只因焰無邪那個笑。

只因那份太過自然的親近。

只因林書玉回他時,語氣裏那一點極輕微、卻真實存在的松動。

沈昭衍驟然僵住。

那情緒來得太快,快得幾乎叫他錯過下一次呼吸。

嫉妒這種東西,本該與他無關。

它瑣碎、狹隘、失控,是連尋常人都該羞於承認的失態。

更遑論他。

可它還是來了。

惡劣、直接,不講道理,也絲毫不顧他的體面。

沈昭衍幾乎在察覺的瞬間便厭惡起它。

更厭惡自己竟明白它為何而來。

門檻邊,林書玉正低頭教焰無邪如何不把草藥紮廢。

日光落在他腕間。

焰無邪微微傾身去聽。

而沈昭衍坐在原地,掌中握著一束苦艾,胸腔之下卻有某種更難收束的東西悄然生根。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明白——

所謂克制,正在變成一場他未必還想贏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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