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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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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的形狀

事情發生在傍晚時分,地點是任老太太家後頭那方泥濘的小院。檐角還墜著未幹的雨珠,一只雞正懷著極其堅定的信念,試圖啄碎沈昭衍僅剩不多的體面。

林書玉後來回想起來,只覺得這一天從一開始便像是中了邪。

南邊村子將他們留得比預想更久。老陳的高熱總算退了,這本該是件值得松口氣的好事,於是村中長輩們懷著樸素而執拗的謝意,硬是往林書玉手裏塞了好幾盞熱茶,又生生拖去了一個時辰。任老太太嫌他第一次替自己裹膝時“手勁不夠真誠”,硬逼著他又重新包了一遍。兩個小孩半個下午都遠遠綴在沈昭衍身後,滿臉敬畏地竊竊私語,認真猜測這位仙門弟子是不是連睡覺都抱著劍站著睡。

而焰無邪,則以一種讓林書玉至今難以理解的方式,僅憑坐在屋檐下看起來賞心悅目,再偶爾慢條斯理地說幾句刻薄話,便莫名其妙討了半個村子的老人喜歡。

等林書玉將最後一份藥材分揀妥當時,天上的陰雲已散開幾分,濕漉漉的村道在暮色裏泛著一層銀白的微光。

他本該松一口氣。

可偏偏此刻,他正站在任老太太家的院子裏,眼睜睜看著沈昭衍被一只雞追著啄。

事情的開始,和大多數災難一樣,起於寂靜。

林書玉正站在水盆邊洗手,沈昭衍立在院門旁,白衣竟仍是白衣,分明走過山路、淋過風雨,卻仍舊不染纖塵。他身形端正,姿態冷肅,整個人透著一種經歷過太多、並對其中大半皆嗤之以鼻的森嚴端方。

然後,任老太太家那只公雞——一只獨眼渾濁、脾氣惡劣得近乎天怒的醜東西——只看了他一眼,便當場認定此人罪大惡極,必須以暴制之。

襲擊來得毫無預兆。

那只公雞帶著一身炸開的羽毛和滿腔義憤,尖叫著撲過泥地,一頭撞上沈昭衍袍角,氣勢洶洶,仿佛此地疆土不容外人染指。

沈昭衍停住了。

那雞又啄了一口。

空氣裏出現了一瞬近乎荒謬的停頓——在那極短的一瞬間,沈昭衍,天玄宗首徒,劍道奇才,魔修聞之色變的煞星,低頭看著那只死死咬住自己袍擺不放的雞,神情像是被現實親手背叛了一回。

林書玉看見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沈昭衍神色變化的那一瞬。

並不明顯,不是那種誰都能看出的失態。可林書玉早已學會辨認沈昭衍那層嚴絲合縫的克制之下,每一道極細微的裂痕。

最先是錯愕。

緊接著,那點錯愕迅速演變成了冒犯。

那種被冒犯來得如此直接,如此真誠,甚至深重得近乎悲愴。

林書玉笑出了聲。

他原本沒想笑。

可那笑意來得太快,猝不及防,像一簇火星落進喉間,未等他攔住,便已從唇齒間溢了出來。那聲音明亮,失措,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真實,在潮濕安靜的院落裏驟然響起,溫熱得驚人。

沈昭衍擡起頭。

林書玉見過他發怒,見過他冷漠,見過他沈默寡言,見過他滿身是血,也見過他殺意凜然、提劍便可取人性命的模樣。

可他從未見過沈昭衍被一只雞氣得臉色發冷。

偏偏是這一幕,險些叫他徹底笑得站不住。

林書玉笑得更厲害了。

並非惡意,也談不上優雅。

那是一個人被荒謬迎面擊中後,根本來不及收斂的笑。他微微彎下腰,一手撐著石盆邊緣,肩膀輕顫,所有勉強維持的體面都在這一刻搖搖欲墜。

那只公雞見狀,像是得了同盟鼓舞,越發振奮,撲騰著翅膀又沖了上去。

沈昭衍面無表情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雞緊追不舍。

林書玉發出了一聲任何人聽來都稱不上體面的笑音。

院子另一頭,焰無邪望著這一幕,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嘴角一點點挑了起來。

他見過林書玉笑。

見過那些更輕的笑意——被逗得微微彎起的唇角,被耐心揉軟的無奈,被一場恰到好處的煩擾惹出的淺淡笑痕。他見過他的溫和,見過他的無奈,也見過他習慣性收斂情緒時那點淡淡的倦意。

卻從未見過他這樣笑。

林書玉的笑並不只是好看。

那是一種極輕極柔的失守,悄無聲息,卻叫人猝不及防地亂了方寸。

那笑意像是從他骨血裏透出來,將他那些經年累月養成的沈靜、克制與耐性一並點亮,照得他整個人都明凈起來,像是苦難尚未來得及在他身上留下太深的刻痕,像是歲月還沒能徹底奪走他身上那點年輕而鮮活的東西。

那光太亮,亮得焰無邪心口驀地一靜。

他望著林書玉笑,忽然覺得自己胸腔裏有什麽東西無聲停了一拍。

而院子另一頭,沈昭衍也正經歷著另一種劫難。

他自幼習劍,習的是靜,修的是忍,學的是如何將一切情緒壓進規矩與克制之下,磨得鋒利,磨得冷硬,磨得只在殺伐時才有價值。

可沒有人教過他,該如何應付林書玉的笑。

那笑聲撞進耳中,竟比任何刀劍都來得猝不及防。

並不喧鬧,卻溫熱、明亮、毫無防備。

它落進這雨後潮濕的小院裏,竟叫四周的一切都忽然顯得寂靜起來。

沈昭衍聽過林書玉低聲哄孩子,聽過他疲倦,聽過他無奈,聽過他平靜斥人、冷聲威脅,也聽過他偶爾幾聲極淺極淡、轉瞬即逝的笑。

可都不是這樣。

這一次,是毫無防備的笑。

沈昭衍站在泥地裏,衣擺正被一只雞不依不饒地撕咬,卻忽然生出一種荒謬而難堪的念頭——若是能再聽一次這樣的笑,哪怕被這只雞再追著啄上一百回,也不是不能忍。

這個念頭來得太快,幾乎像傷口驟然裂開一般,疼得人猝不及防。

那只公雞第三次撲了上來。

焰無邪仍看著林書玉,懶洋洋地開口:“小心些,它似乎很不喜歡正道人士。”

任老太太站在門邊,眼睜睜看完整場熱鬧,出於“老天偶爾也該賞點樂子”的樸素心態,全程袖手旁觀。此刻終於忍不住,先一步笑出了聲。

“這雞專啄偽君子。”她中氣十足地下了定論。

林書玉還未緩過氣,偏偏又擡眼看了沈昭衍一眼。

那人面上那點細微、克制、卻又實在被冒犯得過於真情實感的冷意,終於成了壓垮他最後一絲自持的稻草。

林書玉笑得幾乎站不穩,只能扶著石盆才勉強撐住身形。

焰無邪唇邊笑意更深。

沈昭衍卻在這一刻,極其清晰地察覺到一股熱意猛地竄上頸側,來得又快又急。

不是怒意。

若只是怒,反倒簡單,反倒容易壓下,也容易忽視。

可這不是。

那熱意比怒更燙,比怒更難忍,陌生得叫人心驚,又鮮活得叫人無從回避,倉促得來不及壓下,也鋒利得讓人無法假裝它不存在。

他還在被一只雞追著啄。

可不知為何,這竟已不是此刻最糟糕的事。

任老太太終於笑夠了,大發慈悲,提起拐杖,一杖將那只雞撥了出去。

公雞悻悻退開,滿臉不服,顯然並不認可這場敗退。

院中驟然安靜下來。

林書玉緩緩吸了一口氣。

又吸了一口。

他慢慢直起身,一只手仍抵在唇邊,眼尾還殘著未褪盡的笑意,眸光被方才那場笑浸得發亮,像一池被風吹皺的春水。

沈昭衍看著他。

林書玉擡眼,與他對視。

然後——像是天道嫌今日尚不夠荒唐一般——那點尚未散盡的笑意又在他眼底輕輕一顫,終於還是溢了出來。

這一回更輕,更軟,也更無可奈何。

沈昭衍只覺得胸口某處猛地一緊,像是被什麽無聲無息地攥住,力道不重,卻足夠叫人呼吸一滯。

他沒有名字可以稱呼這種感覺。

他只知道,在這一刻,在這場荒唐得近乎失態的狼狽裏,他忽然無比清晰、又無比難堪地意識到——

他從未如此厭惡過一個人的笑。

也從未如此迫切地希望,它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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