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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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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在初雪結束的第三天,溫禾被自己的雌父通知陛下召見。

溫禾:……

這回應該不是說什麽婚約吧,他真不理解包辦婚姻。

雪已經停了。但天還是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沒絮均勻的舊棉被,有些地方薄得透光,有些地方厚得發暗。地上的積雪不深,剛沒過鞋底,踩上去是那種被壓實的、微微發硬的聲響,不是松軟的沙沙聲。空氣冷得幹凈,像被過濾了一遍,什麽氣味都沒有,只有冷本身。

車窗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個哭臉,露出外面灰白色的街景。街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零星的雪,像被誰隨手撒了一把鹽。路面上撒過融雪劑,黑色的雪泥濺到道牙上,和白色的積雪形成一種臟兮兮的、卻又莫名和諧的對比。

車窗上的水霧重新聚攏,把那道劃痕填滿了。他沒有再劃。

弗倫艾看著溫禾的動作,有些好笑,遞給了他一張紙巾:“崽崽,手指上沾到水了,不涼嗎,擦擦吧。”

溫禾接過紙巾,低頭擦拭著指尖:“謝謝雌父,不涼的。”

皇宮的門還是那道側門,甬道還是那條甬道。他的腳步聲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回蕩,篤,篤,篤,不急不躁。

壁燈的光暈在銅質燈罩裏攏著,昏黃的,把石壁照出一種溫暖的、近乎琥珀色的質感。默道很長,但他走得並不覺得長。走到盡頭,推開那扇窄門,看到的就是皇宮裏空蕩的庭院式小路,兩側的樹木還長著綠葉,卻有一層薄薄的雪在上面,錯位感很強。

溫禾跟在弗倫艾身後走到書房門口,然後一起行禮。

書房門沒關,溫禾能感受到室內的溫暖。

皇帝坐在書桌側面的沙發上。他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長袍,沒有系扣子,裏面是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領口柔軟地貼著他的脖頸。手裏端著一杯茶,瓷器是白底藍紋的,很薄,能隱約看到裏面茶湯的顏色。杯沿抵著他的下唇,他沒有喝,只是端著。可能是毛絨絨讓他顯得柔和許多,整個蟲顯得親近。

但溫禾知道,不是這樣的。永遠不要對高位的蟲賦魅。

皇帝擡起眼睛,看向弗倫艾身後的溫禾“進來。”蟲皇說著。

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不是從喉嚨裏用力擠出來的,而是像水一樣從低處漫過來的,帶著少許壓迫感。

溫禾跟著雌父走進來,把門帶上了。

門合攏的聲音很輕,哢嗒一下,像一把鎖扣進了該扣的位置。房間裏現在只有三只蟲,和窗外那層薄薄的、正在慢慢融化的雪。

“坐。”皇帝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們對面的那張沙發上。

“上次宴會的事,”皇帝開口了,語速不快,像在說一件不太緊要的、日常的、不值得大動幹戈的事,“你的精神梳理,很多蟲感受到了。你的精神力在疏導完他們之後,讓他們精神海平穩了很久。我了解過,就連軍部那些經過你手疏導的軍雌,都能堅持很長時間。”他頓了頓,再次開口:“並且,在那天晚上,接受過你疏導的雄蟲,在之後也少有再出現頭痛和精神海刺痛的現象,甚至還有幾只雄蟲現在等級隱隱上升,你應該也知道,雄蟲的精神海不是很平穩,這是先天存在的缺陷,和雌蟲的並不一樣,但現在他們天生就存在的癥狀減緩,頭痛也不再明顯。”

溫禾沒有接話。他知道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話。

“SS級的信息素,不需要刻意釋放就能覆蓋這麽大的範圍,並且能讓雄蟲感受到‘凈化’,帝國歷史上幾乎沒有記載。”皇帝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不重,像在腦子裏確認某個早已確認過的信息,“接下來我說的話不是命令,是希望。希望你能定期為一些蟲做精神梳理。不需要很多,不需要很頻繁,定時就行。”

溫禾垂眸,不卑不亢:“當然,我能為陛下和帝國分憂,我感到很榮幸。”

“還有一件事。”皇帝說,語氣變了,不是變嚴肅了,是變輕了。

“雄保會上周提交了一份提案。”皇帝的拇指又繞了一圈,“關於婚約。”

溫禾的目光從皇帝的眉心移到了茶幾上那杯茶。杯口已經沒有熱氣了,茶涼了。他看著那杯涼透的茶,沒有說話。

“不是強制性的,”皇帝說,“但你目前沒有公開的伴侶關系,雄保會認為,一段合適的聯姻對穩定你的SS級信息素、鞏固家族地位、以及——”

“我有。”溫禾打斷了蟲皇的話,他看得出蟲皇正因為自己答應了要求感到高興,現在在得知自己的價值卻還提起婚約,不過就是想再試探一下而已。

蟲皇在膝上繞在一起的拇指停住了。

他聲音不大。不是被打斷的不悅,不是被反駁的惱怒,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稱之為“情緒”的東西。他只是停住了,像一個正在走路的、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堵墻的人,他沒有撞上去,也沒有繞開,就是停住了。

“有伴侶了。”

皇帝靠在沙發靠背上,灰藍色的眼睛看著溫禾。這次看的時間比之前長,長到溫禾能感覺到那種註視了——不是壓迫,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在翻檢什麽、在確認什麽、在做某種評估的註視。很安靜,不讓蟲不舒服,但你知道你在被看著。

“斯特蘭中將。”

溫禾承認,並且直視著蟲皇。他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表情和剛才一模一樣。

皇帝也沒有追問。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茶幾上那杯涼透的茶,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杯壁,又收回來了:“沒關系的,孩子。就算你有伴侶了,帝國卻對雄蟲很寬容,而作為SS級雄蟲的你,甚至可以再擁有一位雌君。擁有兩位雌君沒什麽不好的,你的權勢,金錢,地位,都會達到無與倫比的高度。”

溫禾心裏默默白眼,那你怎麽不把你的蟲皇位子讓給我呢,但嘴上卻很聽話一樣的回答:“陛下,抱歉,讓您失望了,我不會再有任何雌蟲,我只會擁有斯特蘭一個雌君,一只雌蟲。”

皇帝沒有站起來。他坐在沙發上,灰藍色的眼睛從低處看上來,看著溫禾,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層被窗外雪光映得幾乎透明的、薄薄的皮膚。

溫禾面不改色的和他對視。

蟲皇撇過眼,不在提起,而是說:“茶涼了。”

溫禾低下頭,看了一眼茶幾上那杯茶。白瓷藍紋的杯子,杯口沒有熱氣,茶湯的顏色是深琥珀色的,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盞沒有打開的燈。他伸出手,端起那杯茶。

茶是涼的。

他用嘴唇碰了一下杯沿,輕抿一口茶水,就把茶杯放回了原處。

皇帝看著他做完了這一切,沒有說話。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弗倫艾開口:“陛下,那我們就先告退了,希望您擁有愉快的一天。”

溫禾跟著弗倫艾出去,蟲皇沒有阻攔。

……

回到家裏,溫禾告別蟲父,然後朝著斯特蘭的家裏走去。

他在這段時間一直都會找時間去他們家裏躺一躺。

坐在客廳的躺椅上,身上蓋著斯特蘭特意叮囑他找出來的厚毛毯,懷裏抱著抱枕。溫禾看著窗外的雪景,漸漸睡去。

直到傍晚,斯特蘭來了通訊。

溫禾睜開眼,睡眼朦朧的看著斯特蘭的投影,嘴上說著話,帶著剛睡醒的意識不清感,說話帶著黏黏的尾音:“斯特蘭,你工作結束了啊,今天怎麽樣?”

斯特蘭註視著溫禾睡得有些紅的側臉,感覺時間應該在現在停止:“我們今天找到了‘父親’的蹤跡,正在追擊中,希望明天可以抓到他。”斯特蘭觀察著溫禾待的地方:“寶寶,不要在這裏睡,會著涼感冒的,去樓上睡,好嗎。”

溫禾蒙蒙的點頭,提著抱枕就朝樓上走去。

他好困啊。

斯特蘭沒有出聲打擾溫禾,只是在必要時出聲提醒他要洗漱,睡覺要蓋好被子不要想他,他會很快回去。

溫禾一直很迷蒙,但還是在強撐著精神做斯特蘭說的話,嘴上還絮絮叨叨的說著今天的事。

斯特蘭看著溫禾埋在枕頭裏的臉,眼神很認真,等到溫禾呼吸再次平穩,他出聲控制燈光關上,在睡前才關掉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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