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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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午後,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整間客廳泡成一片暖洋洋的、淺金色的海。

溫禾窩在沙發角落裏,身上蓋著那條煙灰色的薄毯,手裏捧著一杯已經不太熱的花茶,正小口小口嘬著。他穿了一件寬松的、領口大得不像話的白色毛衣,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肩膀,長發沒有打理,軟塌塌地搭在額前,垂在身後和肩窩,看起來像一只剛從窩裏被撈出來的、還沒完全睡醒的貓。

投影機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在播一個關於深海魚類的紀錄片,畫面裏一條發光的鮟鱇魚在黑暗中游過,他看了很久,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在認真看。

在溫禾留在醫院觀察了一周後,他成功離開了那座總是有蟲莫名其妙想接近他的醫院。

斯特蘭坐在沙發另一頭,背靠著扶手,長腿交疊著伸過來,腳剛好碰到溫禾的小腿肚。他在看一份軍部的內部簡報,紙質的那種。

他的隊友將關於那位“父親”的信息整理,在短暫的回程中交給了他。雖然他蟲在溫禾身邊,但心裏也在關心著那些事。

他已經看了一星時了,厚厚的一疊,至今只翻過一頁。倒不是內容難,是他每隔一會兒就會擡頭看一眼溫禾,確認他還在那裏,確認他還在呼吸,確認他沒有忽然消失。

這已經成了他的本能。在醫院裏養成的,出院後被無限放大的,怎麽都改不掉的本能。

他本能的擔心著溫禾。

溫禾的目光從電視上移開,落到斯特蘭身上。“你看完了嗎,那頁。”

“什麽?”斯特蘭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指還按在同一頁的開頭,“沒有。”

“你看了十五分鐘了。”

“你在數?”斯特蘭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意外。

溫禾沒有回答。他把花茶放在茶幾上,縮回毯子裏,把自己裹成一個更小的、更圓的團。陽光落在他的腳踝上,露出一截蒼白瘦削的骨骼,和腳踝內側一小塊淡青色的、快要消退的淤青。那是住院時不同試劑反覆紮針留下的,醫蟲說會慢慢消,慢慢消,但現在已經一周多了,它還淡淡地在那裏,像一片不肯散去的、很小的烏雲。

斯特蘭的目光落在那塊淤青上。他的眉頭動了一下,是那種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的心疼、憤怒、無力、最後歸於平靜的覆雜的表情,像一陣風從湖面上吹過去,漣漪起來了,又散了。

他把簡報合上,放在茶幾上,然後整只蟲往溫禾的方向挪過去。動作不大,就是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原本只是碰著溫禾小腿的腳,變成了整條腿貼著溫禾的腿。隔著薄毯和褲子,溫度慢慢地滲透過去,一分一分的,不著急。

“今天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斯特蘭問。

“沒有。”

“頭疼呢?”

“沒有。”

“胃呢?”

溫禾轉過頭來看他,目光裏帶著一種“你夠了”的意思,但那意思很淡,淡到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嘴上不說但心裏知道的回應。“斯特蘭,”他說,“我分化已經一周了。SS級。不是什麽隨時會碎的東西。”

斯特蘭沒有接話。他的表情沒有變,但溫禾註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緊了。只是微微。

分化。這個詞在過去的這一周裏,被無數蟲在無數個場合提起過。

在他分化的信息被上報後,星網上己經掀起了軒然大波。只是聽到風聲的星民半信半疑,多數都認為是假信息。至於那些貴族大公,現在已經迫切的,壓抑不住激動的開始接近溫禾了,這也是為什麽在確定了溫禾沒問題後斯特蘭就同意了溫禾回來的請求。

軍部的密報裏,帝國的新聞頭條上,各大家族的會議室裏,在無數張被壓低聲音的、加密的通信頻道中。溫禾分化了,二十歲,在提前分化後又再一次昏迷後。在所有蟲都以為他會永遠沈寂在這次昏迷時,在所有蟲都以為蟲族將失去一位A級雄蟲之後,在經歷了昏迷、蘇醒、恢覆期之後,他的信息素與精神力徹底分化成功。

像一顆被埋在凍土下沈睡了二十八年的種子,忽然裂開,根系在幾秒之內深紮進地底,枝葉在幾分鐘之內沖破土層,在所有蟲反應過來之前,它已經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SS級。帝國登記在冊的SS級雄蟲,從拉索哈戰爭至今,目前只出現過一位,溫禾是第二位。而且一分化過程如此曲折,分化結果如此優秀,檢測的醫護蟲都以為自己當時做了個夢。

消息其實在第一時間被封鎖了。斯特蘭動用了自己所有的權限,把這件事壓了整整四十八小時。但四十八小時後,消息還是傳出去了。

蟲族沒有不透風的墻,尤其是在出現高等級雄蟲後。大多數貴族雌蟲都在軍部做軍雌以掙取功勳,從而獲取家族榮譽。但同時軍雌也會出現精神海風暴,因此他們會執著於尋找高級雄蟲去凈化,安撫他們。而未成為軍雌的貴族雌也會十分需要,這就是更重要的一點,與高級雄蟲繡,後代也會更優秀。

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面,漣漪在一圈一圈地擴散。一周過去了,湖面上看起來已經恢覆了平靜,但水下已經完全不同了。

而這一切,溫禾都知道。

他比斯特蘭想象中知道得更多。因為他能感覺到。那種感覺在他分化那一夜之後,世界在他眼中就變了。顏色更鮮艷了,聲音更清晰了,空氣中每一個人的信息素都像是一種具體的、可以被品嘗的味道。他能“聞”到世界,外界們所有信息都具象化在他身邊,那些味道不是香的,不是臭的,而是一種更覆雜的、混著情緒和意圖的氣息。他能聞到貪婪,能聞到恐懼,能聞到算計,能聞到某種像金屬生銹一樣的、冷冰冰的、讓人不寒而栗的占有欲,簡而言之,是這具身體在分化成功後與蟲族之間潛藏的信息網連接更了,就像蝸牛的觸須一樣。

在那一周裏。那些味道越來越濃,尤其是在有蟲接近他的時候。每天醒來,他能“聞”到的東西比前一天更多。像一幅畫被一層一層地揭開了覆蓋在上面的宣紙,每一層揭開之後,下面露出的畫面都更清晰、更具體、也更讓人不想看清。

更何況,在了解到蟲族的社會結構後,他SS級的分化結果一出現,勢必會被當作待價而沽的商品貨物。

斯特蘭不知道他能“聞”到這些。溫禾沒有告訴他。不是想隱瞞,是不知道怎麽說。“斯特蘭,我能聞到有蟲在三百公裏外瘋狂想見到我”——這句話說出來太荒謬了。溫禾自己都沒有完全相信。他只是在每個清晨醒來的時候,在斯特蘭還閉著眼睛的時候,把頭埋進他的頸窩裏,深深吸一口氣,用那股不知道怎麽形容的,今人安心的味道把所有的其他氣息都蓋住。

門外的風還在刮,門關著的時候聽不到風聲。但門縫下面的光,一直在閃。

溫禾端起已經涼透了的花茶,喝了一口。涼掉的花茶有一股淡淡的、接近沒有的澀味。他放下杯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斯特蘭。”

“嗯。”

“你明天要回軍部嗎?”

斯特蘭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他確實要回去。明天下午有一個會議,規格很高,出席的人除了他之外,還有帝國軍部的三位元帥和兩位SS級未婚雌蟲,更有當今蟲皇陛下坐鎮。

會議的主題被描述為“關於南部星域防務調整的例行討論”,但所有蟲都知道真正的主角是誰。不是南部星域,不是防務調整,是溫禾。是那個剛剛分化成SS級、在明面上還沒有被任何一方貴族雌蟲收入囊中的溫禾。

斯特蘭被邀請參加核心討論,因為他是溫禾的——他是什麽?伴侶?監護蟲?保護者?軍部和皇室至今沒有給他的身份一個明確的定義。畢竟在他們看來,雄蟲就是嬌奢淫逸的,就算他與溫禾親近,有肌膚之親又如何,有了你就不能再有其他蟲了嗎?

斯特蘭已經看過了那份名單。他不僅看了名單,他還查了名單上每一個蟲的背景、派系、最近三個月的通訊記錄和資金往來。一個SS級雄蟲的誕生,意味著整個帝國的力量格局都會為之震動。軍部的軍雌想要他,皇室想要他,各大家族也想要他。

那群眼高於頂的高級雌蟲,根本就沒把雄蟲放在眼裏,哪怕是一個SS級雄蟲。他們認為,只要勸服了這只在雄蟲身邊的雌蟲接納,不要搞讓雄蟲厭惡的獨占那一套,那雄蟲的“意願”簡直不要太好猜了。

而溫禾,這個剛從醫院出來不到一個月、體重還沒有恢覆到正常水平、有時候在沙發上坐久了都會覺得累的蟲,是所有這些風暴的中心。

溫禾看著斯特蘭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麽。斯特蘭在思考對策的時候,右手的食指會不自覺地在大腿上畫著什麽。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出賣了他。

“明天的會議,”溫禾說,“你不想去。”

斯特蘭擡起頭看著他。“沒有不想去。”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怕被什麽蟲聽到,雖然這間屋子裏只有他們,“我只是不知道,去了之後要說什麽。”

“說什麽都不重要。”溫禾的聲音不大,但很穩,“重要的是你在。你在,就代表我沒有為任何蟲的示好動容,沒有被確定為一個商品,一個只能被商討的貨物。你去,我要你代表我,說出那句拒絕,說我只有你一個就夠了,說我堅決不會對任何一方的示好有動容。”

他偏了一下頭,看向玄關的方向。

門鎖著。門後面什麽都沒有。但他看過去的那個角度,剛好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玄關的角落裏有一小片安靜的、灰蒙蒙的陰影。他的目光停在那裏,停了不到一秒,然後收回來了。

“已經有蟲來找過你了?”斯特蘭的聲音猛地變緊了,他這兩天有出去過,雖然時間很短。

溫禾搖了搖頭。“沒有。”他又想了想,“但是估計快了。”

這句話說完,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紀錄片還在播,畫面從深海切換到一片珊瑚礁,五顏六色的魚在屏幕上游來游去,解說員用那種永遠不急不慢的、像在念詩一樣的聲音說著珊瑚礁生態系統的脆弱性。那個聲音和他們之間凝滯的空氣形成了某種奇怪的對比——遙遠的世界在上演著緩慢的、自然的、不會被任何蟲打擾的故事,而他們的世界裏,暴風雨正在雲層後面醞釀,還沒有落下,但空氣中的氣壓已經在變了。

溫禾把腳從毯子裏伸出來,腳趾碰了碰斯特蘭的腿,隔著褲子的布料。斯特蘭低頭看了一眼那五顆圓圓的、蒼白的、微微泛著涼意的腳趾,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腳踝。拇指正好按在那塊淡青色的淤青上。

他沒有避開,拇指在那裏停留了一瞬,然後輕輕地、慢慢地開始揉。動作很輕,像在揉一只怕被捏碎的、剛出殼的小鳥。溫禾的腳趾蜷了一下,又松開了。他的小腿在斯特蘭的掌心裏,像一根被風吹彎後又慢慢立直的蘆葦。

“斯特蘭。”

“嗯。”

“你不用保護我。”

斯特蘭揉著他腳踝的動作沒有停。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拇指按壓的位置,落在那一小塊被揉得微微泛紅的皮膚上,落在那片淤青邊緣正在慢慢褪色的、淡黃色的印痕上。

他的睫毛低垂著,投下扇形的陰影,把他的表情遮去了一半。另一半露出來的部分,溫禾看到了——那不是服從,不是認同,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固執的、像石頭一樣的東西。他的表情在說:我做不到。明知道做不到,但我會假裝能做到,一直到我真的做到的那一天,或者一直到我倒下的那一天。

溫禾沒有再說話。他把腳從斯特蘭手裏抽出來,縮回毯子裏。然後他從沙發上坐起來,整只蟲往斯特蘭的方向挪了挪,挪到他旁邊,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斯特蘭的肩膀很硬,軍雌的肩膀,肌肉結實,骨骼寬大,靠上去不像枕頭那樣柔軟,但很安穩,像靠在了一面不會倒塌的墻上。溫禾閉上眼睛,睫毛貼著斯特蘭大衣的領口,感受著那下面傳來的體溫,和微微的、隨著呼吸起伏的節奏。

安心的味道把他包裹住了。那些具象化的、從門縫裏滲進來的、貪婪的、恐懼的、算計的、像金屬生銹一樣的“氣息”,在這一刻,都被擋在了外面。像雪落在大地上,不是把大地變沒了,只是把它藏起來了,藏在一層幹凈的白色的下面。

“明天的會,”溫禾的聲音悶在斯特蘭的肩窩裏,“你告訴他們,我需要時間恢覆,而這期間,只需要你照顧,只有你能靠近,否則我會應激。你要強調你的不可替代性。”

斯特蘭偏頭看著他。只能看到他的頭頂,發旋,和一小截蒼白的、線條柔和的耳廓。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溫禾又接著說了下去。

“他們想要的是一個SS級的生育機器,一個花瓶。”溫禾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的,但每一個字都像冰一樣清晰,“他們不關心我是不是剛醒來,是不是還在恢覆期,是不是每天下午都要睡兩個小時才能撐到晚上。他們只關心這個等級,這個編號,這個他們可以用來談判、用來威懾、用來在棋盤上多走一步,用以傳播後代的優秀的棋子。所以現在,讓他們等。讓他們猜。讓他們在我身上花時間、花精力、花資源。等他們投入得夠多卻不見回報的時候,就知道我不是什麽容易被蠱惑的蠢貨。”

斯特蘭沒有說話。他聽著,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放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了,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溫禾擡起頭來。他看著斯特蘭,目光安靜而篤定。病房裏那種隨時會碎的脆弱已經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沈的東西,一種很幹凈的、很純粹的、像冰面一樣的冷。

他完全能看清自己的處境,看清了那些正在向他湧來的、不可阻擋的、巨大的力量。他沒有躲,沒有跑,因為他知道躲不掉,跑不了。他能做的,就是在那些力量到達之前,把自己牢牢立在原地,不給斯特蘭添麻煩。

斯特蘭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只雄蟲既熟悉又陌生。他認識的那個溫和的、會撒嬌的、會不好意思地笑的溫禾。認識的那個昏迷三個月、醒來後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連自己翻身都有些無力的溫禾。認識那個在玉蘭樹下把手放在他頭頂、那個說“我在”的溫禾。其實是有鋒芒的,有利刀的,不只是需要被保護的。

斯特蘭沒有說話,伸手把溫禾的頭按回了自己的肩窩裏。動作不溫柔,甚至有點粗魯,像在按一個不聽話的、非要往危險的地方跑的小孩。溫禾的額頭撞在他的鎖骨上,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他沒有掙紮,順著那個力度靠了回去,鼻尖抵著斯特蘭的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

門縫下面那線光還在閃。風還在刮。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現在,陽光還在,毯子還是暖的,電視裏的魚還在珊瑚礁間慢悠悠地游,肩膀上的溫度還在,脈搏還在,門還關著。

他把這些信息在自己的意識裏排成一排,像小孩子把心愛的玩具整整齊齊地碼在枕頭邊,確認每一個都在,確認沒有一個丟掉,然後閉上眼睛。

那些事在他的腦子裏慢慢轉著,像深水裏那些發光的、不知道要游到什麽地方去的魚。他沒有抓住它們,沒有試圖把它們關進籠子裏,只是看著它們游。看著,記著,等著。

門還在關著。

但門外的風,已經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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