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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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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溫禾的神經似乎還能感受到身體不同地方的疼,肋骨上的,兩條手臂上的,他的大腿和腦袋上的幻痛,現在好像還能感受到。

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瀕死的時刻,他想睜開眼。

但他的眼皮太重了。他試著睜開,光線從那一條縫裏湧進來,刺得他本能地想閉回去,但他沒有。他用那條縫看著這個陌生的、白色的、充滿消毒水氣味的世界,看了很久,久到那束光從刺痛變成了溫暖,從溫暖變成了一種他想要更多的、像春天下午一樣的東西。

他的手指動了。

那只手很瘦,骨節分明,皮膚薄到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手指在白色的床單上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在雨後輕輕擡了一下頭。動作很小,小到幾乎不會被註意到。

但有人註意到了。

斯特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眼睛下面是兩團很深的、發青的陰影。他的右手一直握著溫禾的左手,掌心裏那只手太涼了,涼到他以為自己握著的是一塊冰。他用兩只手把它包住,試圖用自己的體溫把它捂熱。

他剛閉上眼睛。

他的頭微微垂著,呼吸很淺,但手指還保持著握著的姿勢,沒有松開。

然後他感覺到了。

掌心裏那只冰涼的手指,動了一下。

斯特蘭的眼睛猛地睜開了,他眼裏都是淚水,但卻強忍著沒落下。他低頭看著那只手,那只三個多月沒有動過的手。食指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試探性的速度,輕輕彎曲,又伸直,彎曲,又伸直。像一個新生兒在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手,又像是沈溺在深海裏頻率微弱的求救。

斯特蘭的呼吸仿佛都停了。

他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的任何一個動作都會打斷這個奇跡。他盯著那只手,盯著那根還在緩慢移動的食指,眼眶開始發紅。那種紅不是哭的紅,而是一種更深的、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像巖漿一樣滾燙的東西,把他的眼眶燙紅了,把他的鼻尖燙紅了,把他整個人燙得開始發抖。

“溫禾。”他叫了一聲,帶著顫。

聲音是啞的。他太久沒有叫這個名字、太久沒有期待過會有人回答的啞。那個名字從他喉嚨裏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碎掉的輕,像他手裏捧著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透明的、薄如蟬翼的東西。

在得到通知說溫禾被異種帶走後註射不明藥物昏迷的消息後,根據自己好不容易探查到的信息去追去異種智群的斯特蘭,他像是忽然被帶回了七年前溫禾又一次陷入昏睡時的場景。

長達三個月的相處讓斯特蘭陷入一種錯覺,好像溫禾會這麽一直陪伴著自己。但不是,幻想的破碎總是突然又迅速。斯特蘭還記得那個傍晚。

那天夕陽很美,熔金夾雜著燦紅,他帶著洋甘菊回到藏著柔軟愛人的家。他的雄蟲就躺在鋪著厚厚的、米白色的羊毛毯,皮膚在陽光下顯出種近乎透明的、暖色調的自,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淺,煙灰色的薄毯蓋在身上,露出細瘦的腳踝,胸前放著一本機甲駕駛的書。

但就是在這麽寧靜的場景下,在淺金色的落日下,在斯特蘭的註視下,他忽然心慌無比。太靜了,靜他的慌亂,靜的他想哭。他分得清溫禾睡著和昏睡的區別。睡著的溫禾鮮活,如偶爾的嘴角抽動,或是帶著沈睡後的酡紅。但昏睡的溫禾卻只是靜靜地躺著,沒有鮮活,只有靜謐,像木偶。

這一幕在斯特蘭得到消息後就在頃刻間侵占他的腦海,他不可否認,他很害怕。他怕溫禾再次陷入那片靜謐的海,不知多少年才會從中蘇醒,兩年?還是五年?又或是同上次一樣一昏睡就是七年?他怕。

所以他在得到消息後將任務交付給副官,開著星艦就趕了過來。溫禾沒有危險時,他可以把心思放在工作任務上,但有危險時,他決不會再耽誤時間。

斯特蘭眼中含淚的看著溫禾,那雙翠眸水光粼粼,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與後怕。

這雙眼就這麽映入溫禾視網膜,於是他想:別哭了。

床上的蟲沒有回答。但那根手指又動了一下,這次幅度更大了一些,像是在回應那個聲音,像是在說“我聽到了”。

斯特蘭站了起來。椅子被他猛地向後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沒有在意。他彎下腰,兩只手都握住了溫禾的手,把那只冰涼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他的額頭是滾燙的,他的心臟在燒,他整個人都在燒。

“溫禾。”他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更大,更不穩,像一條被風吹得快要斷掉的線,“你醒了。你看看我。求你了。”

他的聲音碎在了最後一個字上。

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地、沈重地、砸在溫禾的手背上,把那只蒼白的手砸出一個小小的、濕潤的坑。

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他是一個中將,他的眼淚在許多年的軍旅生涯中已經被磨光了,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但他現在哭得像一個小孩,毫無形象,毫無體面,毫無尊嚴,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滴在溫禾的手上、手腕上、袖口上。

他的肩膀在抖。

他整個人都在抖。

溫禾的眼皮又動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層霧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散開,鏡子裏映出了一個人影。他努力的看向這個脆弱的蟲,回應著他的請求。溫禾的手沒有力氣,握不緊,於是他只是松松地搭著,勾著斯特蘭的手指,像一只剛破殼的、羽翼未豐的雛鳥,努力地、笨拙地、用盡全力地,搭著。

視線裏是一張臉。很憔悴,很疲憊,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下巴上有著淺淺的胡茬。這張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對方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他看了很久。

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裏,光在一點一點地回來。他看著那張臉,那張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間碎了——難以置信,巨大的喜悅,劫後餘生的顫抖,所有的一切都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讓人心臟發緊的、無聲的、近乎痛苦的東西。

溫禾的嘴唇動了。

太幹了。上下唇黏在一起,張開的時候有一絲輕微的、撕裂的疼痛。他的嘴唇開合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有氣。他又試了一次,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像嘆息一樣的、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音節。

但斯特蘭聽懂了。

他什麽都聽懂了。

他把臉埋進溫禾的頸窩裏,額頭抵著對方的鎖骨,滾燙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溫禾的脖子上,沿著鎖骨的弧線往下淌。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一座終於承受不住重量、開始崩塌的山。他的手指攥著溫禾的病號服,攥得太緊了,指節發白,青筋凸起,像怕一松手人就會消失。

“你終於醒了。”他的聲音悶在溫禾的頸窩裏,含混不清,帶著鼻音和哭腔,“你終於……我以為你……我以為你又會……”

他說不下去了。

溫禾將全部註意放在手上,費力把手擡了起來。那只瘦削的、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還紮著留置針的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像在濃稠的蜂蜜中移動的速度,落在了斯特蘭的後腦勺上。手指陷進那頭銀白的長發裏,輕輕地、幾乎沒有力氣地,貼在那裏。

沒有拍。沒有撫。只是貼著。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終於靠了岸。

斯特蘭整個人僵住了。

然後他哭得更兇了。

窗簾沒有拉嚴,一線光從縫隙裏漏進來,落在那兩張緊挨著的臉上。一道光,將兩個人同時照亮。

斯特蘭的眼淚還在流,無聲地流,滴在溫禾的鎖骨上,滴在白色的枕頭上,滴在那只放在他後腦勺上的、瘦削的、幾乎透明的、正在微微顫抖的手上。

那只手始終沒有拿開。

等到斯特蘭平覆好情緒,才發現溫禾幹涸的唇,有懊惱的皺了皺眉。

斯特蘭立刻有些著急的拿起床頭的水杯,用棉簽蘸了溫水,先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潤濕溫禾的嘴唇。他的動作很輕,像在處理一件薄胎的瓷器,怕多用一分力就會碎掉。溫禾的舌尖碰到水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像一個幹涸了很久的人終於嘗到了雨。

“慢慢喝,不著急。”斯特蘭的聲音很低,很柔,帶著剛發洩式哭過的沙啞,和他平時在艦橋上下達命令時的語調判若兩人。

溫禾喝了幾口水,閉上了眼睛。他眼皮沈沈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像一只飛了太久的蝴蝶終於找到了一片可以停下來的葉子,翅膀還在輕輕地翕動,但已經不想再飛了。

斯特蘭輕輕的放下水杯,用手貼在溫禾的脖頸處,感受著溫禾的脈博。貼在那兒感受了一然後,他擡手為他理了理耳邊的發絲。就這麽靜靜的看著自己的小雄蟲。

極端的情緒宣洩之後,現在就只剩下心裏的的心疼,他的小雄蟲,被那幾只智慧異種弄成這副模樣。他會將那個“父親”斬殺,哪怕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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