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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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去另一個國家的決定,是在早餐桌上做的。

酒店的早餐很簡單,面包、咖啡、水果,還有當地一種發酵過的酸奶,酸得李彌喝了一口整張臉皺成了核桃。徐任飛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笑著笑著自己喝了一口,臉也皺了,兩個人對著皺臉,像照鏡子一樣。

餘安然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幾張照片。一片湖,湖邊是滿樹的花,粉白色的,密密匝匝地壓著枝條,垂到水面上,像一片倒掛的雲。湖水的顏色在照片裏有些失真,大概是光線的原因,看起來是一種介於藍和綠之間的、不確定的顏色。

“這是哪裏?”溫禾接過手機,放大了一張照片,看著那似藍似綠的湖水。

“鄰國,飛過去兩個多小時。”餘安然說,“湖邊的櫻花正好在滿開期,昨天有人發的。”

“兩個多小時?”李彌從酸奶的酸味中緩過來了,“那不是比從我家到公司還快?”

“你從家到公司要兩個多小時?”徐任飛抓住了重點。

“堵車嘛。”

宋晚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他誇張了”,但沒有拆穿得很徹底,給李彌留了面子。

溫禾把手機還給餘安然,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黑的,沒有加糖,苦味從舌尖蔓延到舌根,他習慣不了一點。他還是更習慣加奶的咖啡,苦,但苦的不徹底。什麽時候養成習慣的,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去吧,正趕上花期為什麽不去。”他說。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桌上安靜了零點幾秒,然後李彌開始查機票,徐任飛開始看天氣,餘安然開始訂車,宋晚開始查那邊有什麽好吃的。所有的動作幾乎是同時發生的,像一臺被按下了啟動鍵的機器,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運轉,不需要分工,不需要指揮,默契得像同一個人。

溫禾坐在那裏,看著他們,沒有動。他只想做一個廢物,既然有人承擔,那他就當個花瓶吧。

他不需要動。他只需要讚同或否認,剩下的,他們會做好的。這種感覺很奇怪,被一群人穩穩地托著,像躺在水面上,水是溫的,不冷不熱,剛好能浮起他的身體,他不需要劃水,不會沈下去,只需要放松四肢,看著天空。

兩個小時後,他們在另一片土地上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當地的中午,陽光很好,但不烈,是一種被雲層過濾過的、柔和的、像絲綢一樣的光。空氣裏有花的氣息,不是藍花楹那種清冽的、帶一絲苦澀的香,而是更甜的、更濃的、像蜂蜜化在溫水裏的味道。

餘安然訂的車等在機場外面。司機是個話多的人,從他們上車就開始介紹沿途的風景,語速很快,口音很重,李彌只聽懂了大概三分之一,但他在每一個停頓處都點頭,點得很認真,像一個在聽外語聽力考試的學生。可惜的是他英語都忘的差不多了,只能半蒙半猜。

心酸。

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窗外從城市變成了田野,從田野變成了丘陵,從丘陵變成了沿著湖岸蜿蜒的山路。湖是在一個轉彎之後忽然出現的。

轉過一個彎後,山體向兩側退開,像一扇被推開的門,然後那片湖就毫無預兆地、鋪天蓋地地撞進了所有人的視線裏。

很大,也很美。

車裏安靜了。

連司機都安靜了。

溫禾靠在車窗上,看著那片湖,一時之間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它。不是藍色的——他想象中是偏藍色的,因為他在照片裏見過的湖泊大多是藍色的,他記憶中的湖泊也是藍色的,所以在看到照片上似藍似綠湖時,他理所當然地覺得這片湖也應該是藍色的。但它不是。它是綠色的。

並不沈悶,是一種極純凈的、極明亮的綠。它像一塊被切割成無數個切面的寶石,每一個角度都在折射著不同深淺的綠——湖心是最深的,像翡翠的芯,靠近岸邊的部分漸漸變淺,變成橄欖石的色澤,最淺處幾乎是透明的,能看到水底的石頭和沙礫,那些石頭在水的折射下微微晃動著,映著一條條光影折射的光帶。

陽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細小的、跳躍的光點。那些光點不是銀色的,是金色的,帶著一點點綠,像無數顆極小的、發光的綠寶石碎片,在水面上跳舞,閃一下,滅一下,閃一下,滅一下,像某種古老的、只有湖水才懂得的摩斯密碼。

“是綠色的。”溫禾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很美,漂亮的不真實,像誰的眼在泛著淚,晶瑩剔透。

“嗯。”餘安然坐在他旁邊,也在看著那片湖,“翠榴石的顏色。”

翠榴石。溫禾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詞。他想起小時候翻看過母親的首飾盒,裏面有一枚翠榴石的戒指,石頭不大,但顏色極好,在光下轉動的時候,會折射出七彩的火彩。母親說這種石頭很稀有,比祖母綠還稀有,它的綠不是那種沈穩的、安靜的綠,而是一種活潑的、會發光的、像春天一樣的綠。

像春天一樣的綠。

他忽然覺得這個詞很準確。春天不是藍色的。春天是綠色的——新芽破土而出的那種嫩綠,柳條抽芽的那種鵝黃綠,雨後草地散發出的那種濕潤的、帶著青草氣息的綠。藍色是冬天的,是天空的,是冷的。綠色是春天的,是大地的,是暖的。

這片湖是春天的湖。

“春湖”,一聽就很美的詞。

車停在湖外圍的停車場,他們下了車。

溫禾站在湖岸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湖水的味道——一種很淡的、接近沒有的、帶著水草和泥土氣息的味道。那種味道讓人安靜,像回到了某個很久以前去過但忘記了的地方,身體記得,腦子不記得,但身體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的肩膀松了下來,呼吸變得更深更慢,像有什麽東西在他胸腔裏被輕輕地、慢慢地展開。

花在湖的周圍,呈半包圍狀。

他們沿著湖岸走過去,腳下的路是碎石鋪的,踩上去沙沙響。左邊是那片翠綠色的湖,右邊是緩坡,坡上種滿了櫻花樹,自由生長、枝條隨意伸展的老樹。樹幹是深褐色的,粗糙的樹皮上長著青苔,枝條向湖面方向傾斜,像是被湖風常年吹拂的結果。

花是粉白色的。

極淡、幾乎要融入光線裏的粉,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絲綢,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但質地還在,那種柔軟的、輕盈的、風一吹就會飄起來的質地。花瓣很薄,薄到陽光能穿透它,在花瓣背面投下一層朦朧的、粉色的光暈。

湖風吹過來。

花開始落了。不儆藍花楹那種密集,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緩慢的、像嘆息一樣的落法。花瓣一片一片地離開枝條,在空中打著旋,飄得很慢,像舍不得離開。它們飄過湖岸,飄過碎石路,飄過溫禾的頭頂,最後落在湖面上。

翠綠色的湖面上,浮著粉白色的花瓣。

那個畫面讓溫禾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湖岸上,看著那些花瓣在水面上慢慢飄動,像一艘艘沒有帆的小船,被看不見的水流帶著,不知道要漂到哪裏去。湖水太清了,花瓣的影子投在水底的沙石上,像一幅移動的畫,花瓣在上面,影子在下面,中間隔著一層透明的、被陽光照亮的綠水。

他蹲下來,用手指點了點湖面。

水帶著被太陽曬暖的、帶著石頭和青苔味道的涼。他的手指在水面輕輕點過,泛著一圈一圈的波紋。

他將手伸進湖水裏,水底的沙礫是細的,軟的,被水沖刷得很圓潤。有幾片花瓣被他的動作帶過來的水流吸住了,貼在他的手背上,粉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他皮膚上長出來的某種很薄的、很脆弱的鱗片。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翠綠色的水,粉白色的花瓣,蒼白的皮膚。三種顏色疊在一起,像一幅被誰精心調配過的水彩畫,顏色不多,但每一種都恰到好處。

“溫禾!”

李彌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站在一棵很大的櫻花樹下,朝溫禾揮手,宋晚站在他旁邊,手裏舉著手機在拍照。徐任飛已經把整個臂都伸進湖水裏,表情是一種被涼意刺激到的、又爽又痛苦的覆雜表情。餘安然站在稍遠的地方,正在和司機說著什麽,大概是約返程的時間。

溫禾站起來,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又把花瓣拈下來,朝他們走過去。

碎石路在腳下沙沙地響。湖風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花的氣息,把他的頭發吹亂了。他沒有理,頭發亂著就亂著,反正也沒有人在看。不,有人在看。徐任飛看了他一眼,嘴角抽動了一下,又移開了目光,肩膀也在抖動。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到溫禾沒有註意到。

李彌找了一個位置,在湖邊的一塊大石頭上鋪了一塊布,把路上買的水果和面包擺出來。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有一種很認真的、近乎虔誠的專註,每一個蘋果都擺得端端正正,像在布置一個什麽儀式。

“你擺盤呢?”徐任飛走過來,甩著兩條手臂。

“這叫儀式感。”李彌頭都沒擡,“你不懂。”

“我確實不懂擺個蘋果還要什麽儀式感。”

“你不懂就不要說話。”

徐任飛沒有說話了。他坐在石頭上,把手臂重新伸進湖水裏左右擺動,這次的表情沒有那麽痛苦了,大概已經習慣了。他看著遠處的湖面,看著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花瓣,表情是一種近乎出神的狀態。

溫禾在他旁邊坐下來,徐任飛把手從水裏拿出來。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同一片湖。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前面的水面上,兩個黑色的、模糊的輪廓,在水波裏晃動,變形,有時候融在一起,有時候分開。

“水好涼。”溫禾說。

“嗯。”

“但不是很冷的那種涼。”

“嗯。”

“就是那種——從山裏流出來的,還沒有見過世面的水。”

徐任飛挑眉,轉過頭來看他。溫禾沒有轉頭,還在看湖,但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確定是在笑還是只是被陽光晃得瞇起了眼睛。

“什麽叫沒見過世面的水?”徐任飛問,他為自己朋友這句奇奇怪怪的描述感到真心疑惑。

溫禾想了想。“就是那種,不知道前面有海,不知道自己最後會變成鹹鹹的,還以為自己會一直這麽綠著、這麽涼著、這麽幹凈著的水。”

沈默了幾秒。

“你說話怎麽跟寫詩似的。”徐任飛說。

溫禾終於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裏有光,陽光落在濕潤的眸中,像湖面上那些碎金一樣的光點。

“因為你沒讀過我寫的東西。”溫禾說。

“你寫過東西?”

“沒有。”溫禾轉回去看湖,“所以你沒讀過。”

徐任飛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從鼻子裏哼出來的、帶著氣的、像是被什麽戳中了的笑。他伸手在溫禾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像拍一個說了一句讓他意想不到的話的小孩。

“你這個人。”他說。

溫禾沒有躲,也沒有說什麽。

餘安然走過來的時候,手裏拿著兩瓶水。他把一瓶遞給徐任飛,一瓶遞給溫禾,然後在他們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雙腿並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被擺放在湖邊的、姿態端正的雕像。

但他的眼睛是活的。那雙眼睛在鏡片後面慢慢地移動,從湖面到花樹,從花樹到遠處連綿的山丘,從山丘到天空中被風吹散的薄雲。他在看這一切,用一種安靜的、不急於表達的方式。

“下次春天還可以來。”餘安然說。

“明年?”徐任飛問。

“嗯。”

“那時候花還這時看,會開嗎?”

“只要樹還在,花遲早會開。”餘安然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溫禾在旁邊聽著,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泡過湖水,還有些濕,沾著幾顆細小的沙粒。

剛剛為了踩沙子,他脫鞋他的腳背很白,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沙粒是淺黃色的,嵌在皮膚的紋路裏,像一些很小的、天然的、不需要打磨的寶石。

他動了動腳趾,沙粒落下來,掉在石頭上,掉進石頭的縫隙裏,看不到了。

宋晚在拍視頻。她把手機橫過來,慢慢地從左掃到右,從湖面掃到花樹,從花樹掃到坐在石頭上的四個人。鏡頭經過溫禾的時候,他正低著頭在看自己的腳,沒有註意到。鏡頭經過徐任飛的時候,他正好轉頭在看溫禾,目光裏有那種安靜的、不聲張的、像湖水一樣的註視,像看一個乖巧的小朋友。

那個視頻後來被發到了群裏。

溫禾看了,沒有說什麽。他把視頻保存了,和之前那些照片放在同一個相冊裏。那個相冊的名字叫“春天”,只有一個字:春。

他們在湖邊待了大概三個小時。

太陽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光線從金色變成了琥珀色,湖水的顏色也跟著變了。從翠榴石的亮綠變成了橄欖石的深綠,湖面上那片粉白色的花瓣被風吹到了一起,聚在湖灣的一個角落裏,像一小片安靜的花的群島。

李彌在水邊打水漂,打了六七個,最多的一次跳了五下。徐任飛也試了,最多跳了三下,被李彌嘲笑了很久。餘安然沒有試,但他蹲在水邊,幫宋晚撿了幾塊扁平的石頭,挑得很仔細,每一塊都用手摸了摸厚度,確認了才遞給她。

溫禾沒有打水漂。他在湖岸上走來走去,步子很慢,有時候停下來看一朵花,有時候蹲下來看水裏的石頭。他撿了一塊很小的、被水沖刷得很光滑的綠色石頭。準確來說,應該是被湖水沖刷的圓潤的玻璃瓶碎片,放在掌心裏看了很久,然後放進了外套口袋裏。

“石頭”是涼的,貼著口袋的布料,他能感覺到那一點涼意,像一顆很小很小的、綠色的心跳。

回去的路上,車裏很安靜。

李彌睡著了,頭靠著宋晚的肩膀,嘴巴微微張著,發出很輕的、均勻的呼吸聲。宋晚沒有睡,她在看窗外,窗外是漸暗的天色和後退的山影。徐任飛在翻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看工作郵件,眉頭微微皺著,但沒有回覆,只是看。

餘安然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他的眼鏡摘下來了,放在膝蓋上,沒有戴眼鏡的臉看起來年輕了一些,也脆弱了一些。

溫禾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天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一種介於藍和黑之間的、不確定的顏色。遠處的山丘上亮起了燈,星星點點的,像有人在天黑之前提前把星星掛好了。

他摸了一下口袋裏的那塊綠色石頭。

石頭還是涼的。

第二天他們就飛回去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當地的傍晚,深秋的風迎面撲來,帶著落葉和冷空氣的味道。溫禾站在機場出口,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他剛從春天回來,身體還記著那種溫暖的、濕潤的、花開花落的氣息,但空氣提醒他,這裏已經是秋天了。

司機在出口等他們。車還是那輛車,座位還是那些座位,連空調的溫度都和走之前一樣。溫禾坐進後座,靠著車窗,看著熟悉的街景從窗外流過。路燈亮了,橘黃色的,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有人在一條很長很長的線上,一顆一顆地串著珠子。

生活回來了。

周一早上,七點十五分,他醒了。光腳踩地板,咖啡機,黑色襯衫,銀色袖扣。出門的時候在電梯裏遇到樓下的老太太和她的比熊,他蹲下來摸了摸小狗的頭,小狗舔了一下他的手指,濕漉漉的,涼絲絲的。

溫禾輕笑,眼睛都瞇了起來。

到公司的時候八點五十。前臺小姑娘說溫總早,他說早。辦公室的桌上放著今天的文件,摞得整整齊齊,旁邊是一杯剛泡好的茉莉花茶,潔白的花朵在玻璃杯裏舒展開,一根一根豎著。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轉了一圈,恍惚間又聞到了花香。

一切都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會議,文件,郵件,電話,午餐,下午的會議,下午的文件,下午的郵件。他在這些事物之間穿行,像一條在固定河道裏流動的河,不快不慢,不深不淺,該轉彎的時候轉彎,該匯入支流的時候匯入支流。

沒有人覺得他有什麽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偶爾,在等咖啡的時候,在電梯裏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在深夜洗完澡站在浴室門口頭發還在滴水的時候,他會想起那片湖。翠綠色的,澄澈的,像翠榴石一樣的湖。

他會想起自己把手伸進湖水裏的那一瞬間——水是涼的,但不是冷的,那種涼意從指尖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手臂,然後在某個地方停住了,沒有繼續往上走。

他不知道為什麽記得這個細節。

也許只是因為那塊“石頭”還在他的口袋裏。他每天換衣服的時候會把它拿出來,放在新換的外套口袋裏,所以它一直都在。有時候他伸手進口袋拿鑰匙,指尖會碰到那塊光滑的、微涼的石頭,像碰到一個小小的、綠色的、沈默的承諾:春天還在,花還會開,湖還在那裏,翠綠著,澄澈著,等著。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塊石頭的存在。

不是不想說,是覺得不需要說。有些東西說出來就變了,變成了一種需要被解釋、被理解、被回應的事情。他不想讓它變成一件事情。它只是一塊“石頭”,綠色的,光滑的,涼的。僅此而已。

偶爾他加班等電梯的時候,會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城市。

城市的夜景很好看。萬家燈火,像一片發光的、無邊無際的海洋。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人,或者幾個人,他們在一起吃飯,在一起看電視,在一起吵架,在一起沈默。他們都有屬於自己的、不需要解釋的、理所當然的歸屬。

他站在那裏看了幾秒,然後電梯來了,他走進去,門關上了。

電梯裏的鏡子映出他的臉,筆挺的襯衫,淺色的袖扣,頭發梳得很整齊,表情很平靜。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覺得那個人看起來很好,體面,妥帖,沒有任何問題。

電梯反光裏,那個人也看著他。

他移開了目光。

周四的中午,他和一個合作方吃了頓飯。

對方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說話很大聲,笑起來整個餐廳都能聽到。他講了很多,關於他的公司,他的兒子,他的高爾夫球技。溫禾聽著,在合適的地方點頭,在合適的地方笑,在合適的地方說“確實”。一切都很得體,很專業。

吃完飯,他坐在車裏,司機問他回公司還是回家。他說回公司。然後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面。

翠綠色的湖,粉白色的花瓣,浮在水面上,慢慢地飄。

他睜開眼。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深秋的雲層很厚,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只有一圈模糊的光暈在雲層的邊緣,像一顆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燈泡。他看了幾秒,又閉上了眼睛。

周五的晚上,他在家裏。

洗了澡,換了那條印著星星的深藍色睡褲,白色T恤,頭發沒有吹,半濕地搭在額前,有著少年氣的稚感。

他坐在沙發上,把電視打開,調到一個在放紀錄片的頻道,然後把聲音調小,調到剛好能聽到但聽不清的程度。

他喜歡一切關於自然的東西。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溫的。

茶幾上放著那盆多肉,章見送的,他還留著。它活得很好,甚至冒出了新的側芽,胖乎乎的,嫩綠色的,像一顆很小的、不會發光的綠寶石。

他看了一會兒那盆多肉。

然後拿起手機,點開了那個叫“春”的相冊。一張一張地翻過去——藍花楹,紫色的街道,落花鋪成的地毯;湖,翠綠色的湖,粉白色的花瓣浮在水面上;朋友們,李彌在打水漂,徐任飛靠在樹幹上,餘安然在遞水,宋晚在拍視頻。

他翻到其中一張照片。他蹲在藍花楹樹下,低著頭,手指在撥弄地上的落花,陽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金色的光暈裏。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放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他靠在沙發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繼續看電視。紀錄片在講一種深海裏的魚,身體是透明的,能看見裏面的骨骼和器官,像一件被造物主精心設計的、不需要皮膚保護的作品。

他看著那條透明的魚,在深海裏,發著微弱的光。

魚不知道自己在發光。它只是活著,游著,尋找食物,躲避天敵,做一條魚該做的事情。它的光不是為了給誰看的,是因為它活著,活著就會發光,哪怕那光再微弱,再孤獨,再沒有人看到。

溫禾看著那條魚,忽然覺得,自己也許也是這樣的。

電視裏的魚游走了,屏幕變成了一片深藍色的、什麽都沒有的海水。溫禾看著那片海水,眼皮慢慢變重,意識慢慢下沈,像一塊石頭沈入湖底,周圍是翠綠色的、澄澈的、涼而不冷的水。

他睡著了。

電視還開著,被子拉到下巴,牛奶杯放在茶幾上,杯底那圈白色的奶漬已經幹了,變成了一層很薄的、半透明的膜。

想來明天睡醒的溫禾會很苦惱這個幹掉了牛奶杯。

陽臺上的風把窗簾吹起來,又放下,吹起來,又放下,像一個沈默的、耐心的、不急不躁的呼吸。

口袋裏那塊綠色的石頭,在衣架上掛著的外套裏,安靜地、不發一言地,保持著它從湖底帶來的那一點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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