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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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周六的天氣“好”得不像話,明明昨天還晴空萬裏,穿著薄襯衫就行,但今天己經出現天陰的像掉下來砸死人了。

總之,今天有點冷。

溫禾出門前在衣帽間站了三分鐘,挑來挑去,最後還是穿了那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和深灰色的休閑褲。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覺得太素了,又折回去拿了一個亮晶晶,有著漂亮火彩的淺綠色耳釘。

他也是有耳洞的,大學時好奇打的,他本來也打了舌釘,但後來畢業後就長上了。這個有漂亮火彩的綠色耳釘是昨天網上看到的,加急網購了回來。

欣賞完自己的耳釘,想了想他又在脖子上繞了一圈圍巾,又覺得天氣還行,摘下來丟在床上就走了。

他在車上在群裏發消息:我出發了。

徐任飛秒回:我已經到了,占了個位置,靠窗的。們面跟著一個乖巧等待的表情包。

溫禾:@耳耳,@漁魚

耳耳是李彌,自從有女朋友之後,他就把名字改成了耳耳,這是他女朋友給他取的小名。

徐任飛:問他們幹嘛,都忙看呢。李彌那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至於大安,他的班次也要四十分鐘之後了。

溫禾笑了一下。李彌從大學起就沒有一次是準時到的,那時候他們約好七點在食堂碰頭去圖書館,李彌永遠七點過了才到,理由是“我洗了個頭”,後來“洗頭”成了他們宿舍的暗語,代指一切遲到的借口。

車停在火鍋店樓下的時候,溫禾遠遠就看到了徐任飛。他站在門口,穿一件黑色的夾克,雙手插在褲兜裏,正仰著頭看招牌,也不知道在看什麽。溫禾走近了才喊他:“阿飛。”

徐任飛轉過頭來,咧嘴笑了,然後就張開雙臂給了溫禾一個熊抱。

他比前段時間見時胖了一點,但胖得不多,臉還是那張臉,濃眉大眼,笑起來嘴角往兩邊咧,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就是臉頰有點肉嘟嘟的了。他的頭發剪短了,鬢角剃得幹幹凈凈,整個人看起來很利落,像一把剛磨好的刀。

“你怎麽瘦了?”徐任飛第一句話是這個。

“沒瘦吧,還是那個體重。”溫禾擡手回了他的擁抱。

“肯定瘦了,你看你下巴都尖了。”徐任飛伸手扣著他下巴擡起他的臉觀察,動作很自然,全然沒有邊界感。

溫禾沒有躲,但皺了皺鼻子,小聲說了一句“別捏”,聲音不大,帶著一點不滿,但那種不滿是軟的,像一只被揉了一下肚子、哼唧一聲但沒有伸爪子的貓。

徐任飛收了手,笑得更大聲了:“行行行,不碰你了,走吧,進去等,外面冷。”

他們進去坐下,服務員端上來兩杯熱水。徐任飛看了一眼菜單,劃了幾個菜,把菜單推給溫禾:“你看看,想吃什麽,咱們先點,一會他們來了點自己想吃的。”

溫禾接過菜單,認認真真地看起來。他看菜單的樣子很專註,眉毛微微皺著,嘴唇輕輕抿著,手指順著菜名一行一行地往下滑。徐任飛看著他,忽然說:“禾苗你在對待吃上真的很謹慎啊,看個菜單跟上戰場似的。”

“你閉嘴。”溫禾頭都沒擡,語氣淡淡的,但嘴角已經彎了。

他勾了幾個菜。蝦滑,愛吃,點上。毛肚,喜歡,點上。鴨血,不太喜歡,但對身體好,少點點。萵筍片,脆脆的,好吃,也點上。然後把菜單遞給服務員,又補了一句:“鴛鴦鍋,辣鍋放外面,番茄湯放裏面。”

“倒是記起自己胃很脆弱了?”徐任飛問。

“好多了,吃辣還是很行的,給李彌女朋友點的,萬一人家吃不了辣呢。”

“你還是悠著點吧,反正冰的不能吃多。”

“我有分寸。”溫禾理直氣壯地說,閉口不談是否不吃冰。

徐任飛看著他,欲言又止,。他已經習慣了,溫禾在某些事情上有自己的一套邏輯,你跟他爭沒用,他看起來很好說話,但其實有點倔,你和他爭論,要是沒有什麽錘死的證據,他能抱著枕頭坐在床上,然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們,表情寫滿了“我不認同但我懶得說了”,那個表情比任何反駁都有殺傷力。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大,溫禾和徐任飛同時擡頭。

李彌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沖鋒衣,拉鏈沒拉到頂,露出裏面的黑色高領衫,頭發長了一些,卷卷地搭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風塵仆仆的,像是剛從一個很遠的地方趕過來。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姑娘,不高,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羽絨服,下身是白色的裙擺,整個人像一顆軟糖,甜絲絲的。

“遲到了二十五分鐘哈。”徐任飛看了一眼手機,面無表情地說。

“堵車。”李彌說,語氣真誠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哪次不堵車?”

“這破城哪次不堵車?”李彌已經坐下來了,把那件沖鋒衣脫了搭在椅背上,輕輕拉著身邊姑娘的手,帶她落座,“給你們介紹,我女朋友,宋晚。晚晚,這是徐任飛,我跟你提過的,睡著怎麽吵都不醒的那個。”

“你——”徐任飛張了張嘴,還是沒在李彌為女朋友介紹時插嘴反駁。

“這個是溫禾。”李彌指了指溫禾,“我們宿舍最好看的那個,當年隔壁系的女生來我們宿舍樓底下送奶茶,全是給他的。”

宋晚朝溫禾笑了笑,溫禾也笑了笑,說:“你好,坐下吧,別聽他瞎說。”

宋晚在溫禾對面坐下來,偷偷看了他兩眼。溫禾註意到了,但沒有表現出來,低頭給宋晚倒了一杯水,推過去的時候指尖輕輕點了點杯子邊緣,示意“水在這裏”。宋晚說了聲謝謝,看著有點靦腆,聲音小小的。

李彌坐下來之後,整個桌子就熱鬧了。他這個人天生有一種能力,就是不管在哪裏,只要他一開口,氣氛就會松弛下來。

他開始講他最近在做的項目,手上不停,一手牽著自己女朋友的手,活像有什麽皮膚饑渴癥,男一只點著餐,選了一堆女朋友愛吃的,然後遞給女朋友審查。講到一半被徐任飛打斷,兩個人開始互相揭大學時的老底,從“李彌期末考試前一天還在打游戲”到“徐任飛追隔壁班女生寫了三封情書都被退回來”,你來我往,刀光劍影。

溫禾沒有說話,但他一直在笑。不是那種應酬式的笑,是那種忍不住的、從心底裏湧上來的、嘴角怎麽壓都壓不下去的笑。他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眼角擠出一點細紋,有時候笑得狠了,會低下頭去,用食指的指節抵著鼻梁,肩膀輕輕抖兩下。

宋晚坐在旁邊,看看李彌,又看看溫禾,小聲對李彌說:“溫禾笑起來好好看。”

李彌轉過頭來,一本正經地說:“他不僅笑起來好看,哭起來也好看。我們大學的時候有一次他喝多了,抱著宿舍的垃圾桶哭,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我和方旭——哦,方旭今天沒來。我倆在旁邊看著,覺得這畫面應該收門票。”

“李彌!”溫禾的聲音提高了一度,臉上還帶著笑,但耳朵已經紅了,那是氣的,“你能不能別說了,我不要面子啊?”

“你看你看,急了。”李彌朝宋晚努努嘴,“他就是這樣,平時看著可穩了,一跟我們在一塊兒就變小孩。”

溫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裝沒有聽到他在女朋友面前說自己幼稚。

菜陸陸續續上來了,火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番茄湯那邊還翻滾著些紅棗和枸杞,據說能調理身體,紅湯那邊浮著一層厚厚的辣椒油,香氣彌漫開來,整間店裏都是溫暖的、熱鬧的味道。

餘安然說自己還要二十分鐘左右才能到,讓他們先吃。

徐任飛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放進溫禾面前的碟子裏:“給你,辣的,吃吧。”

溫禾看了一眼那片毛肚,沒有說謝謝,但嘴角上揚。他夾起來吃了,嚼得很慢,腮幫子鼓鼓的,像一只倉鼠。徐任飛看著他,忽然伸手在他頭頂拍了一下,力道很輕,像拍一只小貓。

“你幹嘛?”溫禾含糊不清地說,嘴裏還含著毛肚。

“頭上有東西。”徐任飛面不改色地說。

“什麽東西?”

“現在已經沒了。”

溫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追問。他知道徐任飛在騙他,但他懶得拆穿。

本來預備的番茄鍋現在徹底派不上用場了,因為宋晚愛吃辣,很厲害的女生。

李彌一邊給宋晚續水,一邊給她解釋為啥徐任飛會手賤揉溫禾的頭發:“他的頭發很蓬松,摸著叉軟又舒服,我們幾個朋友有事沒事喜歡碰兩下。”

邊說邊給給宋晚涮菜,涮得很認真,每一片娃娃菜都在辣湯裏煮到剛好變軟就撈出來,放進宋晚碗裏,碼得整整齊齊。宋晚不怎麽說話,但她看李彌的眼神很溫柔,那種溫柔不是刻意的,是從眼睛裏自己流出來的,像泉水從石縫裏滲出來一樣,止都止不住。

溫禾註意到了,心裏動了一下。不是羨慕,也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看到一朵花開得很好,覺得真好,但和自己沒什麽關系。

他低下頭,又涮了一片萵筍。

吃到一半的時候,餘安然來了。

他是最後一個到的,也是離得最遠的一個——從隔壁城市開車過來,穿過了兩個城市。

餘安然戴了一副細框眼鏡,銀色的,襯得他那張本來就很斯文的臉更添了幾分書卷氣。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圍巾是灰色的,搭在肩膀上,整個人看起來幹凈、妥帖、不緊不慢。

“抱歉,路上堵。”餘安然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在舌頭上滾了一遍才說出來的,穩穩當當的。

“你看看人家餘安然,遲到都知道道歉。”徐任飛斜了李彌一眼。

“我也道歉了啊。”李彌理直氣壯。

“你說的是‘堵車’,那是陳述事實,不是道歉。”

餘安然在溫禾旁邊坐下來,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溫禾回了一個笑,現在番茄鍋不會浪費了,因為餘安然不喜歡太辣的。

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話——餘安然是四個人裏話最少的,也是最穩重的。大學的時候,宿舍裏三個人鬧成一團,餘安然就坐在上鋪看書,偶爾被他們吵到了,也不生氣,只是輕輕嘆一口氣,翻一頁書,繼續看,但偶爾也會和他們鬧。每次有人生病,第一個遞藥的是他;每次有人喝醉了,最後一個收拾殘局的也是他。

餘安然坐下之後,整個桌子的氣氛沒有變得更熱鬧,但變得更舒服了。他就是那種人——他在不在,差別不大,但他在的時候,空氣的質感會不一樣,像是一塊皺了的桌布被人輕輕抻了一下,每一個角落都變得平整妥帖。

“餘安然,你是不是又瘦了?”溫禾偏頭看他。

“沒有。”餘安然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倒是瘦了。”

“你看你看,餘安然也說你瘦了。”徐任飛轉向溫禾,語氣裏帶著一點“我說什麽來著”的小得意,尾音微微上揚,有點欠揍。

溫禾看了他一眼,沒接話,翻了個白眼,裝沒聽見“哼。”

李彌給餘安然倒了一杯啤酒,餘安然接了,沒有推辭。他喝酒的樣子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在喝茶。溫禾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一件事:“餘安然,你前幾次說的學校裏的評級怎麽樣了?”

“成了。”餘安然說,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常識,“上周結束的。”

“厲害。”溫禾由衷地說。

“沒什麽厲害的,正常水平。”餘安然推了一下眼鏡,表情沒有任何波瀾,好像評級升了跟去超市買了一瓶醬油沒有什麽區別。但溫禾他們都知道他其實很開心,語氣裏也帶著自信。

鍋裏的東西吃得差不多了,服務員來加了一次湯。五個人都吃得有點撐,靠在椅背上,沒有人說話,只有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像是替他們發出那些不好意思說出口的、關於“好久不見”和“下次再聚”的聲音。

溫禾忽然開口了。

“我跟你們說個事,我覺得很尷尬。”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像是在醞釀什麽。

四個人都看向他。

“有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經十一點多了,我想煮個泡面,結果發現家裏沒有泡面了,我就下樓去便利店買。”溫禾說到這裏頓了一下,嘴角壓了壓,像是在忍笑,但沒忍住,“然後我穿著睡衣,就是大安送我那條睡褲,在便利店遇到了我們公司新來的副總。”

桌上安靜了一秒。

然後李彌第一個笑出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同時也不忘對女朋友解釋原因。徐任飛也笑了,但笑得比較克制。餘安然沒有笑出聲,但推了推眼鏡,眼鏡後面的眼睛裏全是笑意。

“那條睡褲?”徐任飛問。

“就是那條。”溫禾的聲音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坦然,但耳朵已經紅透了。被下屬撞破成熟優雅的表象後,溫禾整人都不好了。

“印著星星的那條?”李彌擡起頭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就是你說穿著像小朋友的那條?”

“就是你們來我家都要嘲笑一次的那條。”溫禾看著幾人,語氣裏帶著控訴,像是在說“你們看,都是你們害的”。

“然後呢?”餘安然問。

“然後他就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我拿著一碗泡面去結賬。”溫禾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一個不願回憶的畫面,“他跟我說,‘溫總,晚上吃泡面對胃不好。’”

“他叫你溫總?”徐任飛抓住了重點。

“對。”溫禾的聲音悶悶的,他當時感覺自己裏子面孑都丟了。

“那你穿著星星睡褲,他叫你溫總?”徐任飛又問了一遍,語氣裏的笑意已經快要溢出來了。

“你能不能別重覆了?”溫禾瞪了他一眼,但那雙眼睛裏的兇只有一分,剩下的九分全是羞惱和一點點的、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面對熟悉的朋友撒嬌。

宋晚在旁邊捂著嘴笑,肩膀一直在抖,她聽了李彌的解釋,簡直可以想象面對下屬時,平日裏裝的穩重成熟的溫禾內心要有多尷尬。李彌攬著她的肩膀,笑的上氣不接下氣。

溫禾面無表情的靠著椅背,冷冷的看看笑猖犯的幾人,但他靠了沒兩秒,自己就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耳朵還紅著,但整個人從裏到外都是暖的,像一杯剛泡好的熱巧克力。

“下次去我家吃吧。”溫禾忽然說。

“吃什麽?”李彌問。

“我煮。”溫禾說,“不煮泡面。”

徐任飛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溫禾知道,他一定會來的。他們都會來的。

從大學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火鍋店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看不清外面的樣子,但能看見暖黃色的燈光透過霧氣,朦朦朧朧的,像一幅被水洇開了的水彩畫。

溫禾看著那層霧氣,忽然伸出手指,在窗面上畫了一個笑臉。

李彌看到了,嚷嚷著也在旁邊畫了一個,是李子,然後把宋晚也拉過來,畫上了個月亮。

徐任飛畫了一個小豬,在小豬下面寫了“李彌”兩個字。

餘安然跟著畫了個小魚,雖然他算是幾人中成熟的大人了,但還是在朋友面前帶了點孩子氣。

宋晚臉蛋紅撲撲的,像朵嬌艷的花在盛開:“我們拍張照吧,感覺氣氛好好啊。”

溫柔細膩的女孩子總能找到一些細微的美麗時刻,對待生活的美好想法催促她在這讓她幸福的時刻想要記錄下來。

幾人聽著這美好的建議,連連同意,動作變化間擺好動作,將身後窗上的畫連同窗前的人一同拍了下來。

遠處的窗外是灰藍調的背景,鏡頭裏是一群笑的開心無比的人,以及還冒著熱氣的火鍋,暖黃的氛圍燈光傾灑在他們身上,是美好的友情見證。

玻璃窗上的畫沒有被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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