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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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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事牌

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總之一年四季都適合睡覺。

李蓮花很好地踐行了這句話,到現在還在床上躺著。睡懶覺的感覺確實不錯,他終於理解了為什麽門人早上都不願起床。

今天是個好天氣,但不是個貪睡的好日子,有客來訪,不得不起床。

李蓮花打著哈欠,從床上爬了起來,穿衣、洗漱,吃下隔壁大春家的小寶給他捎來的早飯,等水燒開的功夫,從犄角旮旯裏找出沒看完的醫書。

外頭陽光正好,他搬了一套椅子茶幾到院子裏,把茶壺茶杯還有醫書擱在茶幾上,想起了院子邊上新開出來的菜地,連忙去看了看,不出所料,一點綠色都沒長,他有點氣餒,但不會失望,給菜地澆過水後,坐回桌邊翻開了書。

銅環敲擊木門的聲音響起,第一位客人到了,這位客人帶了不少東西,動靜大得想讓李蓮花忽視都難。

“阿娩。”李蓮花給喬婉娩開了門,驚訝地看著她帶著一堆人浩浩蕩蕩地進了院子。

“相夷,好久不見。”喬婉娩跟李蓮花問了聲好,就轉身指揮起了手下,“那些,還有那些,都放進屋裏,這幾個放院子裏。”

“阿娩,我不是只托你尋玉料嗎?怎麽帶了這麽多東西?”李蓮花茫然地看著這一箱接一箱的東西,有點無措。他以前花錢是大手大腳了點,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現在的生活。他適應得很好,甚至還有點享受,若是方多病沒有三天兩頭地往外跑,他能更享受。

這堆東西若是讓方多病見了,怕是又覺得他對以前的生活念念不忘。說起這個,李蓮花還有點頭疼,他自以為那天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他自願選擇了做李蓮花,方多病也應得好好的,哪知事情塵埃落定後,方多病卻開始試探起來,讓他氣不打一處來。他想找人再認真聊聊,結果方多病動不動就往外跑,人都沒見著幾次,真是令人郁悶至極。

“你要的玉料,在那個畫著蓮花紋樣的箱子裏,至於剩下的——”喬婉娩笑著,溫聲道,“是給方少俠的。”

“啊?”

“我們當不成俠侶,但也還是朋友,四顧門是你一手創下的,當時就得了方少俠不少助力,雖然你不願意回去,怎麽也算是你半個家。如今你在這,還是吃住都靠方少俠,我們總得替你打點一下。”

李蓮花聞言,輕咳了一下,為了澄清自己並非只是吃白飯的,他努力辯白道:“我也是有營生的。”

“哦?是何種營生?”喬婉娩好奇地問。

“呃......”李蓮花摸了摸鼻子,這似乎不太好說。

喬婉娩看他支支吾吾的,有些不解,看到他手裏拿著醫書,恍然大悟:“是行醫嗎?”

李蓮花心虛地點了點頭,他這醫書半本都沒看完,哪敢說自己出門行醫啊,但讓他說出真的營生手段,也確實難以啟齒,只能冒領一下這醫師身份,總歸遲早是要當的。

“既是行醫,有什麽不能大方承認的?”

“咳,只是半吊子......”

“你一向聰明……”喬婉娩剛準備說些什麽,突然被一陣嚶嚶嚶聲打斷,她猛地想起了事,從一個仆從手裏拿過了一個籃子。

那聲嚶嚶嚶就是從籃子裏傳來的,李蓮花伸頭往裏瞧,裏面赫然是一只剛斷奶的小土狗。

“這是?”

“你孫女。”

“啊?”

“這是旺財的孩子。”

眾所周知,旺財是李相夷的閨女,那旺財的女兒,就是李相夷的孫女。

李蓮花沈默了,他何德何能在這把年紀,當上外公。

哦,不對,他一早就當了。

“旺財不是生過了嗎?”李蓮花在想莫不是自己記憶出現了差錯。

“這是二胎。”小土狗還在睡,模樣可愛得很,讓喬婉娩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

“又是哪家的狗??”李蓮花服氣了,還回想起了點舊賬,“上次那只狗它也沒帶回來!”

“旺財這一胎生了三只,都很健康,兩只毛色隨它,剩下那只是黑色。”喬婉娩瞇著眼笑,細數著旺財的情況,“這一只給你,剩下兩只在宴平樂養著。”

“為何不把旺財帶來?”旺財是李蓮花親自帶回來的,而且方多病也喜歡旺財得緊,合該他們養。

“旺財是四顧門的門神,給不得你。”喬婉娩一口回絕,還一把把籃子塞到了李蓮花手裏,“況且,平日裏也是我餵得多,它與我更親些,你還是在此含飴弄孫吧。”

李蓮花爭取旺財撫養權無果,只能含淚接過了籃子,照看小土狗。籃子沈甸甸的,想來小土狗被照顧得不錯,即便是剛斷奶,這重量也不容小覷,他看了一眼又一眼,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肚皮,小土狗安詳地翻了個身,臨危不懼,頗有大俠之風。

李蓮花把籃子放到了地上,比放在桌子上安全,等下小土狗若是醒了,從籃子裏爬出來,就可以直接在院子裏四處跑動了。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喬婉娩拿出了請柬,遞給李蓮花,“邀月在揚州城開了分店,開張那日可定要準時到場。”

“這麽快就開到揚州城了?”李蓮花有些驚異,隨後就是發自內心的高興,高興於喬婉娩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還做出了成績。

“也是多虧了何莊主出手相助,才能進展得如此順利。”

“怎麽是三份?”李蓮花笑著接過了請柬,卻發現數目有些不對,一份他的,一份方多病的,剩下那份,李蓮花看了眼名字,不由挑眉,“你要請笛飛聲?”

“當日四顧門、金鴛盟和朝廷聯手大敗萬聖道一事,早已人盡皆知。既曾為一方盟友,而如今江湖都在盛傳,金鴛盟已棄暗投明、轉邪歸正,那這宴席請一請笛盟主,也合情合理。”喬婉娩莞爾一笑。

“這話讓他聽了,該大開殺戒了。”李蓮花萬分感慨,搖了搖頭。

喬婉娩對李蓮花的話不置可否,她更看重笛飛聲是否能來:“為表誠意,我是想把請柬送到金鴛盟的,但轉念一想,笛盟主只怕會直接忽視,所以只能請相夷你代為轉交了。”

“我給可不一定有用。”李蓮花把請柬塞進了懷裏,坦言道。

“這不有方少俠。”喬婉娩笑盈盈道。

方多病開口確實管用得多,此人黑白兩道通吃,可怕得很。

李蓮花笑了笑,看著喬婉娩,突然想起了事來,只見他匆匆忙忙進了屋,再出來時,懷裏抱著一份卷軸。

“這是?”喬婉娩接過卷軸,打開一看,上面畫著一株白梅。作畫之人的技藝並不高超,但也算是栩栩如生,枝頭的梅與枝上的雪渾然一色,雪蓋住了梅的身形,卻蓋不住梅的傲然,白梅聳立在枝頭,淩霜傲雪,不染纖塵。

喬婉娩愛梅,愛的就是這風骨,她追逐向往的,也是這樣的風骨。

“這是哪得的?”喬婉娩喜歡得緊,拿著細細地看。

“自己畫的。”

“你畫的?”喬婉娩有些驚訝。

“總的來說,是多病畫的,我負責上色。”李蓮花可不敢冒功,他的作畫水平,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他指了指裏屋,繼續道,“畫了兩幅,還有一幅掛在了裏頭。”

“為何送我這個?”

“是謝禮,謝你當日接下重任,帶領四顧門守衛一百八十八牢,擊敗萬聖道。”李蓮花鄭重地朝喬婉娩一拜,歉然道,“只是,我已不是那個能呼風喚雨的李相夷,折不下紅梅,也沒什麽值錢東西,只能用這種方式,聊表心意。”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以前的相夷會送我整個江南,但我想要的只有這點春色。”喬婉娩看著他,眼神覆雜,心緒萬千,最終釋然一笑,她卷起畫軸,高興地抱在懷裏,說道:“這禮物很好,我很喜歡。恰好四顧門的議事堂裏缺了一幅畫,回去我就把它掛上。”

“你喜歡就好,我琢磨不出要送你什麽,這主意還是多病想的。”李蓮花不自覺地擡手,輕咳了一下。

“原來是方少俠的意思,難怪如此合心意,我這禮也是送對人了。”喬婉娩打趣完,又想起了事來,“說來,那日你親自寫信,號令四顧門,也是方少俠的意思?”

“他是有這個意思,但最終下決定的是我。”

隔壁屋的小寶不知何時跑了出來,趴在自家的籬笆邊上,正往這邊張望,李蓮花發現了他,打了個手勢,讓他離開,小寶朝他做了個鬼面,跑回了屋裏。

“在重傷臥床的那段時間裏,我時常想,我做人是當真失敗,做門主,門人離散,做俠侶,心意不通,做兄弟,兄弟背叛,我以為自己朋友遍天下,可落難時,竟無一可托之人,無一容身之所,李相夷就是這麽百無一是。”李蓮花搖了搖頭,釋懷地笑了,“這裏的村民待我極好,他們不在乎我叫什麽,在江湖上是何身份,不在乎我為何身受重傷,跟人鬧了什麽齟齬。他們只知道,我是那位替他們伸張正義,救他們於水火的李少俠,他們要竭盡全力地報那份恩情。那一刻,我又覺得,李相夷也並非那麽一無是處。”

他為武林的一腔熱血已經被海水澆了個徹底,但那一顆為道的真心,卻被好好安放了。

“這世上,我何人都能負,唯有二者,決不。一是這些村民,二嘛......”李蓮花笑了笑,不願說。

喬婉娩心照不宣,跟著嫣然一笑。

“你如今這般……也不錯。”

聽到李相夷在東海失蹤的消息時,她就知道,無論李相夷是否活著,他都不會回來了,在他只身前往東海時,他離開四顧門的結局就已經定下了,她只是想求一個他還活著的消息,這是她作為朋友的掛念。

她在苦等中等來了方多病的信,放下了心,又放不下心,李相夷還活著,也如她所想的不會再回四顧門了,那他以後該如何?李相夷的赤誠與熱忱並沒有錯,只是這人世紛擾,終只有同道殊途的份。

她在這份憂慮,止於接到命她帶領四顧門守衛一百八十八牢的信,她這才徹底安了心。李相夷沒了,但留了一個保持著為道之心的李蓮花,那也不錯。

因著還有其他事,與李蓮花閑聊完,喬婉娩就告辭了。

李蓮花送了她出門,轉身回到屋裏,打開了那個畫著蓮花紋樣的箱子,找到了他要的玉料。出乎意料的是,箱子裏除了玉料,還藏了一個箱子。

他費了些力氣把箱子搬出來,放到了桌上,打開一瞧,映入眼簾的,是一抹鮮艷的紅綢。李蓮花唇角微揚,小心地將其捧出,繼續往下看,一把刻著李相夷名字的小木劍、一疊泛黃了的江湖小報、一摞話本、一幅卷軸,一套做工用的工具,一張圖樣,還有幾件舊衣。

李相夷轟轟烈烈了幾載光陰,也就留下這點東西。

李蓮花回想起這些東西的來處,竟十有八九都跟方多病有關。那疊江湖小報上跟李相夷有關的配圖都出自方多病之手,只是多半都是些不正經的消息;那幅卷軸是送給李相夷的及冠禮,被他掛在了議事堂內,難怪喬婉娩說議事堂缺了幅畫;圖樣上畫的是李相夷要賠給方多病的笛子,那套工具也是為了做笛子特意尋的;更別提那把小木劍——在方多病的世界裏,這是一切故事的開始。

李蓮花翻看了片刻,就收了起來,轉頭摸起了那塊玉料,他如今囊中羞澀,讓喬婉娩尋得的玉料都沒他巴掌大,看來這玉笛一時半會是賠不了了,只能先做些別的。

但他也想不出能做什麽,只能暫且擱置,先睡個覺。

笛飛聲一腳踹開房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李蓮花呼呼大睡的樣子,頓時怒從心頭起,當然,他這火就沒滅過。

李蓮花擡了擡眼皮,心痛地看了一眼門,痛心疾首地道:“阿飛,你就學不會敲門嗎?你知道修門多貴嗎?”

“你自己修,不花錢。”笛飛聲抱著臂來到床邊,冷眼看著李蓮花。

“我如今手無縛雞之力,修不了。”李蓮花佯裝虛弱,慢吞吞地爬起了床。

笛飛聲橫眉冷對,從懷裏掏出一本書,拍到李蓮花懷裏,咬牙切齒道:“手無縛雞之力卻能寫出如此荒唐言,你這手真是可怕得很啊。”

李蓮花低頭瞅了一眼書名《霸道聖女俏盟主》,不由眉毛一挑,確實是他的大作,但他不能承認:“阿飛啊,沒有證據可不能血口噴人啊。”

“我是武癡,不是白癡。”笛飛聲指著封面上的筆名,直言道:“這就是證據!”

“‘聘玉’,能證明什麽?”

“這是那個叛徒寫話本用的筆名,此事就我和方多病知道。方多病雖不著調,但嘴嚴,唯一不嚴的時候就是對著你。”

李蓮花被笛飛聲的話取悅了,連連點頭。

“而且,這話本是經明鏡臺出的,那邊的證詞說的就是你。他們看在是你的份上,還多給了不少稿費。”笛飛聲越說越理直氣壯。

李蓮花確實無從狡辯,但他也理直氣壯:“你總盼著我早日恢覆,與你大戰一場,那總得出一份力。”

“我給錢。”

“我斷不可淪落至此。”

“你寫這玩意就不淪落了?”

“不偷不搶,自食其力,怎算淪落。”李蓮花義正辭嚴。

“你是不淪落,你讓我淪落。”笛飛聲沒好氣地瞪著李相夷,“拿我的不行,那就拿方多病的,他也樂意給你錢。”

“總這樣多不好。”李蓮花坐到了桌面,給自己倒了杯茶,可惜茶水是冷的,抿了一口之後也只能放下。

“在他往你身上投的東西裏,錢是最不值錢的。”笛飛聲逐一數著,“與皇帝合作,布局三年,親自臥底,以身犯險,出資出力幫扶四顧門,得知你墜海,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去尋你,無論你如何都守在你身側。呵,換個人來,這時候都該……”

李蓮花的腦子閃過一些“無以為報,以身相許”的戲碼,心跳得有點快。

“都該叫一聲義父。”笛飛聲總結。

李蓮花呼吸一滯,頓覺無語,什麽心思都散了,但目前武功不濟,只能在嘴皮子上爭點上風。

“這種話怎麽能是白天說的。”

笛飛聲感到困惑,隨後恍然,再之後是震驚,李相夷原來比方多病還不正經。

“嘖,我去找方多病。”他在李蓮花這討不得好,決定去找他債主。

“等等,你知道他在哪?”李蓮花連忙站起身,追問道。

“他在福州,你不知道?”笛飛聲疑惑,你倆這是在玩什麽?

“他也不是什麽都與我講。”之前就瞞了不少事,雖是那日倒幹凈了,但現在又有事在瞞著了,真令人心煩。李蓮花這般想著不由憋了一股氣,“他去福州做什麽?”

“他奉了皇帝的命令與楊昀春到福州查案。”

“既是皇命,怎麽不與我說?”李蓮花不解,方多病也不是沒有協助楊昀春查案的經歷,他還幫過忙呢,為什麽要瞞著?隨後他又想到方多病這般出去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於是有了個猜測,“他多次出去,也是皇命?”

“對。”

“為何?”

笛飛聲也不解:“他沒跟你說嗎?他入了監察司,這是跟皇帝的交易。”

李蓮花心緒恍惚,少年事歷歷在目,他從沒想過,方多病要做到這種地步。

笛飛聲把個中因果娓娓道來。

皇帝欲打壓江湖久已,已在暗中培養了不少能人異士,在瑞州遇到的“琶公子”就是其中之一,像萬聖道這樣的烏合之眾,即便發展壯大了,鬧到了皇帝跟前,那也只是皇帝逗樂用的蛐蛐。

在皇帝正想怎麽下手之時,李相夷出現了,他要攬下匡扶武林的重任,皇帝便順水推舟,給了李相夷在江湖執法的權力。江湖人士自由慣了,無法以律法約束,武力也只是鎮壓手段,若是李相夷做不成,江湖內鬥,無非也只是兩敗俱傷,皇帝可坐收漁翁之利,李相夷若成了,皇帝樂得有人約束這些閑散人士。

因此,皇帝給予李相夷執法一事並未下旨,出了什麽差錯可以收回口諭,之後再扣給李相夷一個大不敬之罪,發通緝令通報全國,懸賞點銀錢,自然有的是人替皇帝解決李相夷。天下第一縱然武力高強,還能在圍攻下逃出生天不成?

在皇帝的計劃面前,方多病的作用微乎其微,他想保下李相夷,就要付出點能讓皇帝滿意的東西。擺在他面前的選擇只有一個,那便是以命相抵,為皇帝效力,皇帝通過他,對內可加深與方家的關系,對外可通過天機山莊監控江湖,一舉兩得。

這代價不算大,甚至可以說是皇恩浩蕩,只是入了朝堂,終不如江湖自在,這與方多病闖蕩江湖的心願,可以說是大相徑庭。

“呵,你欠他的債可多了,所謂債多不壓身,不如多欠點。”笛飛聲揶揄道,“我已命明鏡臺把那些話本都撤下,你另謀出路吧。”

“再欠下去,就還不起了。”李蓮花嘆了口氣,灌了一口冷茶,想驅散這混亂的思緒。

“你把自己賣給他抵債吧,他不會不要你的。”

笛飛聲打趣完就跑,他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吵醒了小土狗。

李蓮花聽著院子裏嚶嚶嚶的嗚咽聲,無奈地開始燒火做飯,再煩的事,也得先餵飽留守在家的這一人一狗。

夜裏,李蓮花拿著方多病寄來的信反覆地看,信中只說了些現在在哪,身邊有誰,餘下通篇找不到一絲漏洞,不由感慨方多病真是學到了一身本領。他托著頭,看到了墻上掛著的白梅圖,這幅完全出自方多病之手,與送予喬婉娩的淩霜傲雪之姿不同,這幅顯得是春光燦爛,更突出的是迎春報福,可見作畫之人之心情。

那日確實陽光不錯,兩人在漁村呆得無聊,聽聞溫州的梅花是一絕,便決意上山賞梅。山上還積著雪,兩人踏雪尋梅,久尋不得,只得先找一處地方休整,方多病玩心起,團了個雪球就往李蓮花身上扔。李蓮花內力暫無,但反應還在,一個閃身就躲過了,令方多病頗為遺憾。李蓮花見此也不甘示弱,躲開之後也暗地裏團了個雪球,扔向方多病,方多病同樣閃身躲過,兩人對視一眼,頃刻就在那打起了雪仗。

李蓮花已不是李相夷,想追上方多病有點難度,只能使點小手段,佯裝身子痛,把方多病引了回來。方多病一臉緊張地跑回到他身邊查看情況,然後猝不及防地被塞了一脖子雪,他哪還不知道中計了,想反擊時發現李蓮花被他裹得像雪球一樣才出的門,想塞也沒地方塞,他氣不過,只得拿凍得冰涼的手去冰李蓮花的臉。李蓮花東躲西藏,還是躲不過,只能縮著脖子,緊閉著眼,忐忑地等著。

方多病奸笑著把手貼到他臉上,感覺到溫度的李蓮花驚訝地睜開眼,方多病的手心是溫熱的,他早就用揚州慢驅散了寒意,這番動作不過是假意嚇他一嚇。只是這揚州慢一用,留在方多病身上的雪也融了,浸了一身,風一吹,激得他打了個噴嚏,再呆下去約莫就要惹風寒了。

恰好路過一小沙彌,邀著二人到了寺裏,喝了碗熱姜茶,暖了身子。這山寺的後院裏種了一株白梅,誤打誤撞了了二人賞梅的心願。李蓮花誇了句梅花,方多病一瞅,立馬打趣地問要不要摘一株回去,過往的記憶湧上心頭,引得李蓮花連忙搖頭,方多病笑著眼睛又一轉,就說想畫下來,便找小沙彌要了套文房四寶,還要李蓮花給他研墨。

李蓮花嘆了口氣,從善如流,挽了衣袖,就立在案旁研墨,那日天氣真的不錯,方多病一邊作畫一邊與他閑聊。談起方才那場雪仗,他笑方多病,怎麽每次他使這樣的手段,都能騙到他,方多病新沾了墨,畫了一筆枝幹,漫不經心地說道,萬一是真的怎麽辦。

李蓮花停了研墨的手,直呼著屋裏呆得無聊,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他快步走到方多病看不到的角落才停了下來,他喘著氣,看著顫抖著的手,笑出了聲,他沒有毒發,也沒有任何不適,他清楚地知道,這是心中的悸動,讓他整個人都在顫抖不已。

往事回憶起來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李蓮花看著自己又在顫抖著的手,這是在告訴他,他已無藥可醫。

李蓮花艱難地熬過這一夜,睡到了日上三竿,打開門,就見夢中人在院中逗著小土狗玩。

“李小花,這哪來的狗?”方多病興奮地用手指戳著小土狗玩,好奇地問著李蓮花。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李蓮花定定地看著他。

“方才啊。”被拴在院外的馬配合著方多病的話一陣嘶鳴。

李蓮花上下打量著方多病,看著沒有受傷,也稍稍放下了心,只是眼底的烏青昭示著又是連夜趕路回來的。

“李小花,你還沒告訴我這狗哪來的。”方多病捏著小土狗的爪子,可謂是愛不釋手。

“你孫女。”

“啊?”

“旺財不是你半個閨女嗎?這是旺財的孩子。”李蓮花把小土狗的身世覆述了一遍。

“黑色的?”方多病陷入了沈思,竟是推理了起來,“怕不是街角賣雞腿的崔屠戶的狗。”

“你對山下的狗了如指掌?”李蓮花悄摸地從方多病手裏拎回了小土狗,又拉起方多病的衣袖,把人往屋裏引。

“也沒有,只是去買雞腿多,混熟了。”方多病嘻嘻一笑,又問道,“那小土狗要叫什麽?”

“狐貍精。”李蓮花昨日就想好了小土狗的名字,還有一番非常合理的緣由,“這是為了警視它的身世,讓它以後莫步了它娘的後塵,跟著哪個狐貍精懷了孩子。”

“所謂禍不及妻兒......”方多病坐到了床上,聽聞此言,勸導了幾句。

“這是那只狗該操心的事,睡你的覺。”李蓮花揚起被子,蒙他頭上。

方多病蒙著被子,順勢躺下,然後又想起了事來,掀開被子問道:“你是不是跟阿飛亂說了什麽?”

“什麽?”

“他突然捎信於我,讓我喊他義父。”

“......”李蓮花沈默片刻,狀似認真地猜測道,“可能是想當爹了。”

“他什麽時候有這癖好?”方多病感到疑惑。

“也可能是見我孫女都有了,受了刺激。”

方多病還是困惑。

“別想了,這該是金鴛盟操心的事。”李蓮花又把被子給他蒙上。

方多病覺得有理,眼睛一閉,休息去了。

方多病睡了大半天後,精神充沛地收拾起了喬婉娩送來的東西,還送了村民不少東西,他看到了邀月的請柬,激動地催促著李蓮花早日出發,想要趕上揚州城的廟會。

李蓮花依著他,路上卻走走停停,去到揚州的時候,恰好就是邀月開張的日子。

喬婉娩想帶他們去主桌,李蓮花想到自己的身份正敏感,不易招搖,就拉著方多病主動找了個小角落坐著。

兩人在角落裏吃著茶還有點心,看著喬婉娩忙前忙後卻又神采飛揚,看著賓客如雲,各大門派齊聚,排場不輸當年。

李蓮花註意到有個人在門口鬼鬼祟祟地張望,樣貌有些熟悉,不由仔細打量一番,認出了來人之後,頓時有些驚訝:“那不是紫衿嗎?怎麽這番姿態?”

方多病幸災樂禍地說道:“還沒與你說,當日你在海上失蹤,四顧門動蕩不已,肖紫衿不僅不幫忙,還趁機煽動門人解散四顧門,被喬女俠一頓責罵,宣告恩斷義絕,永不往來。”

李蓮花倒沒覺得高興,只覺得唏噓,當年他們幾人因心中俠義聚在一起行走江湖,在這揚州城一擲千金,哪會想到有這分道揚鑣的一天。

肖紫衿很快就被石水趕走了,石水剛破了案子,來幫喬婉娩的忙,就在門口瞧見這晦氣,英姿颯爽的樣子不覆幾年前的生澀稚嫩,看來是成長得不錯。

她踏入客棧,即刻就註意到了角落裏坐著的兩人,她瞧見了李蓮花,當即就紅了眼,想要上前拜會,可是李蓮花搖了搖頭,她只得停住了腳步,仔細地再瞧了幾眼,收住了情緒,變回了原有的氣勢,利落地指揮起了小二。

“你看,四顧門沒有我,也很好。”李蓮花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這門主是不當了,但不代表想看到四顧門沒落。

這江湖,確實不是沒了誰就不能轉的。

“我怎麽感覺你意有所指。”方多病跟李蓮花處久了,直接告訴他,李蓮花這話不是簡單地感慨。

“若是我什麽都不知道,一朝遭人背叛,你立刻救了我,我定然會選擇回去當李相夷,然後把背叛我的人親手砍殺,誰勸我都沒用。”李蓮花笑了笑,繼續說道,“但我已經看到了四顧門的矛盾重重,知道自己不得人心,我已經知道我不適合,所以我選擇不回去。”

“你也別再勸我回去了。”

方多病楞楞地,隨後啞然道:“我沒打算勸你,只是嘛,由奢入儉難,我怕你不適應,畢竟你當年一出手就是一座客棧,那都是錢。”

李蓮花一噎,嘆了口氣,有個對你知根知底的人跟在身邊,真不是一件好事,但離了又不行,只得認了。

邀月排場極大,兩人吃吃喝喝候了大半天,等到開席的時候,是早已吃飽喝足,對著一桌美味佳肴,也沒什麽胃口,便偷溜了出去逛廟街。

“喬女俠還備了焰火表演,等差不多的時候我們可以找個屋頂占個好位置。”方多病高興地亂逛,說著沒胃口吃飯,卻又看起了街邊的小吃。

李蓮花點了點頭,停在了一掃糖葫蘆面前,跟小販要了一根,然後理直氣壯地指著方多病說道:“這位公子給錢。”

方多病習慣了,掏了兩枚銅板,給自己也要了一根,兩人邊走邊吃,饞了一路的小孩。

“我還想再要一根。”李蓮花指著又一掃糖葫蘆。

“就算你已經及冠了,吃多了也是會蛀牙的,揚州慢不治牙痛。”方多病拉著他要走。

“你在福州吃多了麥芽糖,怎麽就不許我多吃根糖葫蘆。”李蓮花有些幽怨。

“我哪有吃麥芽糖。”方多病下意識地反駁,又頓時察覺到了不對,語氣也虛了起來,“你知道了?”

“老笛說的,你入了監察司,現在聽命於皇帝,四處查案。”

“對。”既然沒瞞住,那就只能承認了,方多病知道江湖對監察司有偏見,便補了一句,“當今聖上是個明君,不會命令我們做些違背良心的事情,大可放心。”

“皇帝如何,監察司如何,我心裏清楚。”李蓮花坦言了自己的憂慮,“只是入了官家,總歸不如江湖自在,跟你闖蕩江湖的心願不符。”

方多病笑得燦爛,心態比李蓮花要好:“我喜歡查案,是想還個公道於百姓,既然如此,那幫著江湖查案和幫著朝廷查案是一樣的。我是暗棋,聖上不輕易使喚我,這些日子都是那楊昀春看不慣我自在,硬要我幫忙罷了。”

“他還真不客氣......”

“沒辦法,他還記著我們推他爹出去跟反賊接觸的事呢。”方多病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

“他下次喊你的時候,你就帶上我去,我可以跟他談談,談不通的時候我也略懂些拳腳。”李蓮花把手藏進衣袖裏,施施然道,“算算日子,解藥也快做好了,正是找人練手的時候。”

“解藥快好了?那是好事。”方多病喜逐顏開,隨後又正色道,“我的心願從很久以前便不是什麽闖蕩江湖了,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其他如何,從心便是。”

“是我忘了。”李蓮花啞然,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了他備好的東西,“那便送你個禮物賠罪吧。”

一面玉牌被送到了方多病面前,上面沒有任何雕飾,也沒有任何紋路。

平安無事牌。

“祝你平平安安,萬事如意。”

焰火適時升空,炸得夜空白亮如晝。

方多病眼裏映著那面無事牌,李蓮花眼裏映著方多病。

屋裏的百姓紛紛跑了出來,街上變得擁擠不堪。

方多病連忙接過牌子,拉過李蓮花的手,往人群稀疏的地方跑。

“我們要不上江山笑的屋頂看?”

“......”李蓮花似乎已經習慣了,反正李相夷與他李蓮花有什麽關系。

“隨你。”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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