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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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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外的林子裏,一夜之間出現了一棟兩層木樓,上面雕刻著精細的蓮花和祥雲紋,整棟樓不與地面相接,底部嵌有木制滾輪,樓前套著三頭青牛。

這蓮花樓就是由這三頭青牛拉來的,而這駕牛的人,正是方多病。

入春之後,天氣乍暖還寒,方多病早上還披著雪白的狐裘,中午就得脫了。

狐裘是離開永嘉時,何曉惠給他的,連著狐裘一同的還有幾千兩銀票。於是,在過了幾月貧苦日子之後,方多病又變回了那個富貴的方家大少爺,真是可喜可賀。

方多病把狐裘疊好放在床榻上,隨後挽起衣袖開始幹活。

今天是個大晴天,適合做大掃除。

說是大掃除,但其實蓮花樓裏沒什麽需要清理打掃的地方。方多病自接手蓮花樓以來,一直把蓮花樓打理得很好,不僅時常打掃,犄角旮旯都沒放過,一發現有損壞的地方還立刻用最好的木材進行修補。他只需要像平常一樣掃幹凈地面,擦幹凈桌子櫃子,就無事可幹了。

方多病叉著腰尋思了半天,便開始翻書櫃。這書櫃是大前年按舊的那個樣式新打的,裏面還放著驅蟲用的香包,舊的那個已經被白蟻啃壞了,連帶著一些書也遭了殃,例如那本《何仙姑喜嫁花和尚》,“花”字就被啃沒了,按道理不影響閱讀,但嫁花和尚和嫁和尚還是有點區別的。

書櫃裏存放的書很雜,游記、話本、醫書、經書、史冊……可謂各門各類在此百花齊放。雖說門類繁雜,但想從中判斷出主人的喜好還是挺容易的,一些游記話本的書封還正鮮艷著,書頁偏白,一看便是新買不久,而醫書則都泛著黃,邊角卷著頁,書封灰蒙蒙的,頂上落了灰,書邊還有些破損,一看就知是放了許久,未曾買過新的。

方多病把書都搬出來,逐一檢查有無蟲蛀,特別是那些舊書,之後又分門別類地放回到書櫃裏,關上櫃門前嗅了嗅香包,味道淡了不少,該做新的了。

看完書櫃又去看衣櫃,把那堆壓箱底的長衫長袍都搬出來。這種衣服攏共也沒幾件,夠不上何曉惠一個季度給方多病備的零頭,顏色不夠鮮艷不說,款式也不是他愛穿的,放久了皺皺巴巴的更顯老舊。

方多病要洗的就是這些舊衣,特別是他在永嘉當袁建康時穿的那件青衫。這舊衣裳他本不想拿出來穿的,只是一想到要喬裝成大夫,腦子裏就只剩一個穿著青衫的人影,揮之不去,於是只能把這件青衫翻出來,穿上身,去當袁大夫。

其實青衫不青,衣服不知被搓洗了多少次,發白得留不住多少青色,袖肘和衣袖的位置磨損得很是厲害,比衣服的其他部分更顯單薄,方多病只是把衣服泡進水裏揉搓了幾下,就撕出了一道口子。

他在做什麽呢?方多病看著這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破口,問著自己。

李蓮花已經死了三年了。

他發動天機山莊的勢力,沿海沿江地找,最終在柯厝村找到的人,一個眼盲手殘、心智全失的人。後面的兩年時間裏,世間的天材地寶被源源不斷地送進這個小漁村的一座茅草屋內,可李蓮花沒有天下第一的氣運,終是跟這他愛過恨過淡然過的人間道了離別。

方多病以為自己會大哭大鬧一場,但那日他冷靜得出奇。他安慰了痛哭的喬婉娩和蘇小慵,給狐貍精餵食,在給李蓮花新做的衣服裏挑了一身素凈的繡著蓮花紋的給他換上,又像往日一樣給他梳了發髻整理了儀容。在笛飛聲跟村外聞訊而來的肖紫衿等人切磋時,他已命人打好了棺木,找好了風水寶地,待棺木下葬,填墳立碑,白色的紙錢和超凡的誦經聲灑滿周身,他都沒掉過一滴眼淚。隨後,他跟笛飛聲安靜地喝了一晚上的酒,看著明月沈西海,旭日又東升,酒醒後,他架著蓮花樓遠走,繼續當他的多愁公子去了。

他對李蓮花的離開接受得很好,在這李蓮花教他的最後一課裏,他自認為交出了一份能讓李蓮花滿意的答案,一份能讓他安心離開的答案。

那他現在在做什麽呢?這件青衫破了,放窮苦人家家裏,補了就是,放小康之家家裏,扔了便是。方多病不屬於前兩者,他是大富大貴之家,這種衣服根本不可能出現在他家裏,可他不僅留著,還要時常拿出來洗洗曬曬,還有書櫃裏,那些他根本不看的醫書、被蟲蛀的過時話本,他都留著。

也有他留不住的,例如漏雨的屋頂,破洞的木墻,舊的木料撐不住就得換,換上最好的,上面還要用金漆畫上蓮花和祥雲紋,力爭跟原來的一模一樣。

他努力地維持蓮花樓原來的樣子,努力地修修補補,蓮花樓是越來越豪華了,不覆在前主手裏那破破爛爛的漏風模樣,可樓裏還剩多少真的舊物,他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

原想哪日能在李蓮花墳前把酒,感慨一句“物是人非事事休”,這才幾年,卻已物非人也非。

李相夷找到這的時候,看到的便是方多病正對著一件破衣服發呆,不由嗤笑。

“你如今可是在江湖上風頭無兩的天機山莊義子,怎還心疼一件破舊衣服?可是天機山莊虧待你了?”

“能拜何莊主為義母已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可不敢再求什麽富貴。”方多病繼續洗衣服,力道放輕了些,“不然傳到江湖上,說我貪財不要緊,連累我娘被說有眼無珠、認賊作子那可不行。”

“誰敢說你,可盡管告訴我。”敢說方多病,就等於在說他李相夷識人不清,他可不依,“我替你找場子。”

“哎喲,好大的口氣,在此之前,你不如先還我診金,你可是答應了還雙倍。”方多病放下衣服,雙掌並起朝李相夷攤開,“我等著這錢買東西呢。”

“你放心,絕對給你!”李相夷看著那盆裏的破衣服,再加了一句,“我還能再送你身新衣服。”

“那敢情好。”方多病絲毫不提何曉惠給他的幾千兩銀票就藏在米缸裏,主打一個天下第一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方多病把青衫晾起,就跟著李相夷進了揚州。

如果說溫州是在廢墟裏破土而出的綠芽,那揚州便是在盛放的花。販夫走卒叫喝不斷,孩童的嬉戲聲在裏面若隱若現,運送貨物的商隊走在大街上,引得行人紛紛避讓,唯有江湖俠客從旁快馬而過,激起一片喝彩與大罵。

俠客多愛江南,此話不假。李相夷領著方多病來到了袖月樓,只見裏面坐滿了豪俠,桌與桌之間觥籌交錯,卻又在暗自較勁,都想博得臺上花魁的青睞。

只是花魁更愛風華絕代的白衣少俠,看著跨進門來的人,花魁的姿態愈發嬌媚,媚眼如絲地往白衣身上拋,手裏的琵琶也變得嬌軟了。

那些豪傑的臉色比花魁的更五彩斑斕,有怒目而視,有偷摸打量,有神情狂熱,有不屑一顧。

方多病不是沒來過青樓,有時接到的委托缺少線索,就會到青樓探聽消息,他還跟笛飛聲一起去過,當然,沒有一個姑娘敢上前,那次什麽消息都沒探到。

跟天下第一逛青樓,確實是頭一回。

他把青樓裏的情形納入眼底,心想李相夷在揚州的生活真是別樣的多姿多彩。

李相夷什麽都沒註意,他跟迎上來的老鴇說有事要談,先不要讓姑娘來打擾,便領著方多病跟在引路的小廝身後離開了這個各種意義上都精彩絕倫的大堂。

小廝引著兩人來到了雲巔亭,待到上好了酒菜,便離開了。

方多病給李相夷倒酒,兩人先幹了一杯。

“說吧,找我有什麽事?”方多病原是打算南下,結果被李相夷一封信叫來了揚州。

“我找到師兄了。”

方多病拿著筷子看著滿桌的菜,正思考著先吃哪樣,聽聞此言,拿筷子的手一頓,最後伸向了鹽水鵝,夾起了一塊鵝腿肉。

“恭喜恭喜。”美酒配美食,真是妙哉。

“我問了他何二小姐的事。”李相夷光喝酒,菜也不動。

“哦?他如何說?”

李相夷沈默了一會,問道:“你知道多少?”

方多病聽他這樣問,有點驚訝,他還以為單孤刀說什麽他都會信,沒想到竟會找他來問。

“你這是什麽表情?”李相夷見他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有點不服氣,“我自是相信我師兄的,但真相也是要求個明白。”

方多病了然,還是忍不住調笑道: “你與你師兄如此親厚,我若是說得不合你心意,你一劍把我砍了怎辦,我可打不過你。”

“我不砍朋友,你且直說。”

方多病就把知道的說了,李相夷邊聽邊點頭,看來是跟單孤刀的說法別無二致。

“這事是師兄不對,何莊主生氣是應該的。”李相夷長嘆一聲,他沒有偏幫單孤刀的想法,做錯了事就該承擔錯誤,他無法替何曉惠原諒,“那日是我不對,你若見到何莊主,替我轉達一聲抱歉。”

方多病舉杯相邀,算是應承下來了。

李相夷盯著他許久,決定還是把那件事問出口:“你似乎很熟悉天機山莊的事。”

“哦?”

“那支‘慈母手中線’只賣出了兩支,江湖上沒多少人知道它是什麽長什麽樣,而你卻能說出來源甚至能畫出它的樣式。還有何二小姐的事,何莊主為了保全何二小姐的名聲,並沒有把事情宣揚出去,師兄也對這事避而不談,江湖知道這事的沒多少人,而你對這件事雖然算不上了如指掌,卻也知之不少。”

方多病看著碗裏的鵝肉,頓時有點食不下咽,這原來是一場鴻門宴,李相夷問的每個問題都頗讓人失胃口。

“還有,你對我好像也很熟悉。我們以前見過嗎?”

“在永嘉是我第一次見你。”嚴格來說是第二次,方多病在心裏補充道,“談何熟悉?”

方多病從來都不熟悉李相夷,他只見過李相夷一次,還是在小的時候,之後見到的李相夷要麽是在說書人的嘴裏,要麽是在話本裏,再要麽是在四顧門舊人的回憶裏,還有他自己的想象裏。

他從沒接觸過真實的李相夷,他只是更熟悉李蓮花。

說來也奇怪,若是以前的他看到李相夷定會感到欣喜若狂,歡喜得毫無形象可言,可如今只是覺得懷念。但又不知道在懷念什麽,明明越接觸就越發發現李相夷和李蓮花之間沒幾分相似的地方。

“你到底是誰?”

李相夷聰明極了,加上他自己也沒刻意隱瞞過,會被註意到破綻也不奇怪。

“我不想騙你。”方多病斟酌著開口,“但有些事目前還不能讓你知道。”

“那你的姓名來歷可是真的?”

“這些是千真萬確。”

“行。”李相夷沈思片刻,終是舉起了手裏的酒杯,“敬新朋友。”

“敬新朋友。”

方多病幹了這杯酒,結識了這位新朋友。

“雲巔亭內的,可是相夷?”亭外傳來了一句問候,聽聲音很是熟悉。

“紫衿!是我!何不快來。”李相夷高聲回應。

方多病看到有兩個人影朝雲巔亭靠近,一人身穿紫衣,另一人月白長袍,打扮更像書生,這兩人他都認得,一個肖紫衿,一個雲彼丘。

“哦?相夷是在招待客人。”紫袍人進到雲巔亭便註意到了方多病,“可是我們打擾了?”

“這是我朋友。”李相夷說道,“方多病。”

“可是之前說的在永嘉遇到的那位?”雲彼丘聽聞眼前一亮,他飽讀聖賢書,對方多病在永嘉的事跡很是推崇。

“正是在下。”方多病朝二人行了個禮,算是結識了。

“在下肖紫衿。”

“在下雲彼丘。”

“原是‘紫袍宣天’和‘美諸葛’,略有耳聞。”

既然都是李相夷的朋友,那自然坐下一同痛飲。

主要是李相夷、肖紫衿和雲彼丘三人在聊,方多病無意加入,就光喝酒吃菜,他的胃口偏南方,淮揚菜正合他胃口。他在溫州跟家人一起時,夥食不差,但百姓還苦著,他們也不好大魚大肉,日常都是他和何曉惠輪流下廚做些家常小菜,如此豐盛佳肴是許久沒吃過了,這可不得多嘗嘗。

酒過三巡,亭外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那位花魁。

她來是找李相夷的。

這白衣劍俠果然是自古以來不變的審美,方多病吃飽了,決定看會熱鬧。

花魁提出要與李相夷對弈三十六局,輸一局對一句詩。

李相夷應允,吩咐在外候著的小廝搬棋盤來。

方多病看這場景,甚是熟悉,忍不住大笑,引來了眾人側目。

“你在笑什麽?”

“我想到了高興的事情。”

“何事這麽高興?”李相夷看向他,感覺有點不好的預感。

方多病只是笑笑,沒有回答,轉而朝肖紫衿和雲彼丘招呼道:“我們這些觀棋的,可要添點彩頭?”

“可以。”肖紫衿想了想,“我賭相夷輸贏對半。”

“我賭贏面不少於三十局。”雲彼丘跟在肖紫衿後下註。

方多病笑意更濃了,說道:“我賭他連輸三十六局。”

此言一出,引得肖紫衿和雲彼丘面面相覷,是驚訝又是不解,怎麽會有人覺得李相夷會輸。李相夷可是天下第一,在揚州短短數日便大敗城內所有英雄豪傑,讓所有人對其俯首。肖紫衿會賭輸一半,是為了心中那些不能道明的心思,雲彼丘是讀書人,聖賢書慣愛教人中庸之道,那方多病是為何?

李相夷瞪了方多病一眼,他算是發現了,這方多病就愛看他出醜。

方多病不怕李相夷的金剛怒目,指著棋盤的一側道了聲請。

那花魁瞧著這段只覺有趣,用絲帕捂著嘴,輕笑著在另一端坐下,李相夷見此,只能在另一邊落座。

棋局開始了。

肖紫衿和雲彼丘本不把這種跟花魁下棋對詩的風花雪月之事放在心上,但如今多了個賭約,便不由得關註了起來,只有方多病毫不在乎地在那喝酒。

棋局一盤接著一盤,李相夷輸了一局又一局,最終連輸三十六局,得對詩三十六句。

花魁朝李相夷盈盈行了一禮,便坐到了方多病身邊,與他敬了一杯。肖紫衿對方多病多了幾分打量,借著酒杯遮掩了些許神色,雲彼丘沒想這麽多,只是刷新了一下對李相夷的棋藝認知。

李相夷幹了一杯酒,讓花魁找盒胭脂來,他李相夷願賭服輸,對詩就對詩。

這種場合不適合少師,於是他拔出了吻頸,以劍尖作筆,胭脂作墨,在雲巔亭裏題詩。

“美眷如花不經年,濃霧凝香豈連連。一夜清詩芙蓉死,我持君魂做謫仙。......”

三十六句詩信手拈來,一氣呵成,最後題名為《劫世累姻緣歌》,贏得滿堂喝彩。

花魁得了李相夷的墨寶,很是滿意,連忙讓小廝抄下,好生保管。

幾人又喝了一輪酒,肖紫衿放下酒杯,看向方多病,道:“此局是方兄贏了,不知方兄想的彩頭是什麽?”

方多病思索著,他就是想湊個熱鬧,還沒認真想過贏了之後如何,而今思來想去,只想了個不太正經的,說道:“讓李相夷跳舞如何?”

李相夷樂了,指著他道:“你拿我坐莊,還敢拿我做彩頭,今夜可要小心了。”

“你說的,不砍朋友。”

“我可以不拿劍。”李相夷笑了笑,又補了一句,“你也可以小心你的樓。”

“好好好,我退一步。”方多病惹不起,那這個彩頭就沒了,又實在想不到新的,只能說,“能否留著?肖兄和雲兄且放心,這彩頭定不會讓你們難做。”

“你們放心,他要是獅子大開口,我替你們還。”

“哪裏的話。”雲彼丘看他們這般你來我往,甚覺新奇,待聽到李相夷說替他們給彩頭,連忙開口道,“我自是相信方兄的。”

“我也一樣。”肖紫衿跟著表了態。

這賭約的事,算是暫時揭過去了。

這桌酒席不知不覺喝到了夜深,雖這袖月樓還是生意正旺的時候,但這幾人已酒足飯飽,這宴席,不想散也得散了。

夜深了之後,風就涼了。方多病站在袖月樓門口,他沒穿那身狐裘,這風一吹,把醉意都吹散了不少,恰好讓他辨出了蓮花樓停在何方。

李相夷提著一盞燈走到了門口,那燈不太尋常,看樣式,似乎是上元佳節才會用的花燈。

“元宵那日,我與一眾好友在袖月樓設宴猜燈謎,順手送了幾盞給樓裏的姑娘。你要出城回蓮花樓,那段路黑得很,帶著走吧。”

“你這燈……可是找花魁姑娘拿的?”

“是啊,怎麽了?”

“無事,只覺得花魁姑娘今晚怕是體驗了一把什麽叫悲喜交加。”

李相夷不解,方多病沒多解釋,接過了燈,向他道別。

方多病提著那盞花燈平安地回到了蓮花樓。

思索了片刻後,吹滅了裏面的蠟燭,找了個小鐵鉤鉤住了燈上的細繩,然後把它掛在了樓裏一處顯眼的地方。

他摸了摸那件青衫,還濕著,得明天才能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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