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5年之初夏的一天下午，Z市第一看守所的鐵門打開，看守人員朝裏面大聲喊道：“十三號，出來，你可以回家了。”喊了幾聲，並沒有人答話。看守人員奇道：怪事，平時只要朝裏喊一句，馬上就會有人急急地響應，今天怎麽叫了幾句，沒人理睬呢。於是，將頭伸進去，對著一位少年道：“餵，武生叫你呢，怎麽沒反應，不想出去麽。”

這位叫武生的少年，大約十五六歲，長得文文靜靜，圓圓的臉上嵌著一雙圓圓的大眼，只是那雙動人的大眼裏，此刻顯得迷惘無神，他戰戰兢兢膽怯地用顫抖的聲音問道：“報、報告首長，您，您是叫我麽。”

看守見少年這個樣子，感到又好氣又好笑，又可憐又可恨，大聲說道：“不喊你又喊誰，這房裏不就只有你一個十三號麽，不就只有你一個叫武生麽。”

少年囁嚅一陣，鼓了鼓勇氣，問道：“不是說拘留我七天麽，怎麽才五天就將我放了呢。”

看守兩眼一瞪，冷哼一聲，道：“嘿，你這小子可有意思了，提前兩天放你不行麽。”

少年連聲道：“謝謝、謝謝。不過，報告政府，能不能讓我再住一晚，明天早上走。”

看守一聽，心裏的火一下就竄了起來：“你這小子，怎麽回事，你以為這裏是招待所、旅社、賓館呀，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行，既然已經放了你，就必須馬上滾蛋。住在這裏，還得交錢，你一分錢都沒繳，還想賴在這裏麽。”

少年見看守發了火，臉嚇得蒼白蒼白，悶熱的關押房裏，仿佛湧入一股寒流，凍得少年渾身象篩糠一樣，抖個不停。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漢走過來，拍了拍少年的肩，輕聲說道：“小兄弟，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不用怕，大膽的走出去，挺起腰桿做人，你沒有錯，更沒有罪，有罪的是那些害你的人。”

少年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發軟的雙腿頓時有了力量，他朝大漢點了點頭，輕聲說道：“謝謝你，李大哥，我永遠忘不了你對我的好。”

少年說完這句話，淚水也湧出了眼眶。對於李大哥他是出自內心的感激。人在倒黴的時候，在走投無路陷入絕境的時候，得到別人的幫助，這種情義是刻骨銘心終身難忘的。

李大哥就是在這種時候幫助了他，或者說是拯救了他。

少年懵懵懂懂的被推進了看守所，可是他一直無法從突如其來的噩夢中清醒，坐在角落裏，他雙手緊緊地抱著雙肩，嘴裏不停的喃喃自語道：“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為什麽沒有人相信我，為什麽人們只相信謊話，而不相信事實。”

關押房裏有七八個男人，沒有任何人理睬他，只有李大哥走過來寬慰他，並對他的述說深信不疑。人在被人誤解的時候，最渴望的就是得到信任，當少年面對著所有人的懷疑與誤解，包括唯一親人老爸的誤解時，唯有這位與他無親無故的李大哥，竟是對他表示非常的信任，十分的理解。

少年當時就熱淚盈眶，仿佛在茫茫大海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不錯，在看守所裏的五天五夜裏。他完全是在李大哥的庇護之下，才少受了許多折磨，少吃了許多苦。

按照裏面的規矩，新進來的人必須睡在馬桶旁，必須擔負倒馬桶的工作。因此，他一進來，猴三就表現了少有的興奮和熱情，因為少年沒來前這些雜務都是他的事，好不容易盼來了替死鬼，他能不興奮麽。

可是，做這些事對少年來說比殺了他還要令人難受。試想在炎炎的夏日裏，罐籠式的沈悶的房間密不透風，裏面十個大男人的熱量已是熱氣彌漫，而房子的角落裏放著一個大尿桶，睡在尿桶旁，隨時都得聆聽尿尿時發出的嗵嗵聲，而且尿往後散發的尿臊味，簡直令人作嘔，尤其是一晚過來，十個大男人尿的尿，竟然滿滿一桶。少年使盡吃奶的力氣 才勉強提起來，卻移不動，少年歷盡千辛萬苦將馬桶倒掉，可是整天裏，一想起馬桶就感到心裏難受，成日腦子裏溢滿了尿臊味，當他端起飯時，那種尿臊突然湧了出來，於是他扔掉飯碗，拼命吐了起來，一天裏水米未沾，吐出的只有清水，就這樣第一天他什麽也沒吃。

雖然，那種飯菜的確是十分的難吃，一碗鹽湯幾塊鹹菜，米飯裏面還有沙子，嚼起來嘣嘣直響，可是人是鐵飯是鋼，一天不吃餓得慌，少年整整一天水米未沾，這樣能撐多久。不過房子裏人雖多，可大家都是各個地方聚集一起的犯人，本來就毫無愛心可言，何況少年不吃飯，大家還鬧得多吃一口，何樂不為。因此裏面幾人暗暗高興，並沒有誰來同情少年。

晚上睡覺時，李大哥突然宣布：對每人的位置和職能進行微調，猴三繼續他的守馬桶倒馬桶工作，少年則擔任在窗口望風的重要職責。裏面的人誰都知道，這窗口的位置是這裏面的風水寶地，通風良好空氣極佳，一般是老字派人物才有資格享受，可是少年不知怎麽就能享受呢。這些人雖然心有所怨，可卻是敢怒而不敢言。拘留所裏通行的是強拳政治，一切都是憑實力說話。李大哥五大三粗，身材魁梧，而且滿臉胡須中透露出滿臉殺氣。剛進來時裏面的三名大漢想欺負他，卻不料在他的三拳兩腳下，全都爬在了地下，因而奠定了李大哥的老大地位，形成了說一不二的獨霸權威。

只是誰也不明白這位惡煞兇神，為什麽會對窩窩囊囊的少年如此照顧。只有李大哥自己才知道，他是將這位少年當做親弟弟，才如此眷顧他的。看著少年，弟弟的影子又在眼前晃動起來，他是因為弟弟才被關進拘留守的。

前幾天弟弟因車禍身受重傷，送進醫院，可醫師並不急著搶救，而是要等繳了錢才肯施救，李大哥好說歹說苦苦哀求，狠心腸的醫師硬是不肯答應。無奈之下他只好將弟弟留在醫院，自己去籌措費用，好不容易將錢湊齊，繳到醫院。可等醫師準備搶救時，弟弟已經去了。李大哥忍著悲痛將弟弟火化埋葬，沖進醫院一拳打落了那位醫師的四顆牙齒，一腳踢翻了院長的辦公桌。因而被關了進來。

少年感受到了李大哥關愛，心裏湧出了無比的感激之情。

少年走出拘留所，落日的餘暉映照在他的身上，泛出渾黃渾黃的慘淡之光。他原以為老爸會在外面接他，可是沒有。他想可能是老爸好面子，在外面等自己吧。於是加快步伐，但是很走了一氣，依然沒有看見。

少年的心沈下去了，那種埋在心底的憤怒，不可遏止的迸發出來。“狗日的武富貴，你真沒良心。”他咬牙切齒恨恨地罵道。

在痛恨老爸的同時，他對母親的眷念之情，再一次升騰而起。如果媽媽還在多好，她絕不會將我遺棄。可惜媽媽去了，他心裏暗嘆：“去世的為什麽是媽媽，而不是這位老爸。”

“世上只有媽媽好……”少年輕聲地吟唱著。媽媽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媽媽是那麽的美麗、那麽的善良、那麽的溫柔，對自己是多麽的關愛啊。可恨的老天，真是沒長眼睛，如此完美的媽媽為什麽會患上絕癥呢。

無情的胃癌，竟然如此快捷地奪去了媽媽的生命。真得咀咒萬惡的死神，來得如此突然和兇猛。從住院到死亡，僅僅只有三個月，少年的心理還沒準備，滿腹的話兒還沒來得及向媽媽傾訴，媽媽就那麽匆匆地走了。

少年知道自己與老爸的鴻溝，源於那次意外的撞見。那天學校提前放學，少年便直接來到醫院，看見媽媽孤零零的躺在病床上流淚，原本這個時候老爸應當陪伴在媽媽身邊的。於是問媽媽：“老爸呢，他怎麽沒來醫院陪您。”

媽媽見自己進來，急忙擦幹眼淚，換成一副笑臉，說：“你爸單位有事找他。”少年知道媽媽表面上一直顯得十分堅強，在家人面前總是強裝笑臉，可是她的內心卻是非常的脆弱，常常偷偷流淚。的確，無論是誰面對死神召喚之際，都不可能真正的做到泰然處之的。因此一見媽媽的笑臉，少年就感到心被刀刺般的疼痛。

聽了媽媽的話，少年覺得蹊蹺，老爸早幾個月單位因改制，已經買斷工齡（此事媽媽並不知道），那麽，單位怎麽可能還會有人找他呢。“也許是單位返聘老爸了吧。”想到這裏，少年心中暗自替老爸高興。

少年輕輕地給媽媽做著按摩，見媽媽已經睡熟，想到有本書在家裏，便匆匆趕回家，打開房門，聽見爸媽的臥室裏有響動，以為進了賊，順手操起一個拖把，輕輕地推開臥室的門，卻看見兩個赤裸裸的身軀在床上翻滾，原來是老爸和另一個女人在床上鬼混。

媽媽重病在床，老爸卻在此尋歡作樂。少年的頭“嗡”地一轟，身上的血在沸騰、在膨脹，心中的怒火“嗤”地一下沖了起來，不由自主的將手中的拖把，砸向那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少年不願意在齷齪的空氣裏再呆下去，似乎多停留一分鐘也會受到玷汙，急忙將所有的門窗打開，讓清新的空氣來消除房中的異味，這才返身沖向醫院。

一路上少年都處在一種失去理智的激憤之中，在少年的心目中，媽媽是聖潔高雅的，是不能容忍任何人對她的褻瀆、侮辱和背叛的。可是，恰恰是媽媽最親近的人，在媽媽病重之際，在需要盡心關愛、呵護的關鍵時刻，背叛了她。

按照少年此刻的心情，如果手裏有把刀，有可能會用刀砍向他們的頭顱，如果手裏有桿槍，有可能會將槍中的子彈全部射向他們的心臟。盡管沒有槍沒有刀，可是心中的怨氣化作仇恨的種子，在體內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少年的孝心，沒有感動無情的死神，虔誠的祈禱，沒有挽回媽媽的生命，打針、吃藥、化療，依然無力阻止癌細胞的侵蝕，媽媽還是走了。

那天晚上，媽媽拉著少年的手，再三的囑咐：“武生，媽媽沒辦法再照看你了，你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說完，媽媽安詳地合上了眼睛。

少年撕心裂肺的疾呼，沒能喚醒安睡的媽媽，少年淒厲慘淡的啼哭，也沒能使媽媽回神緩氣，媽媽就那麽去了，不管不顧、不理不睬的一個人悄悄地、孤零零地走了，走了……

當媽媽美麗的軀體化作塵灰,少年對於家的情感,也變成了冬天的冰霜,除了凜冽刺骨的寒氣,再也沒有溫暖可言。

而老爸在少年心目中,除了同住一個屋檐下，同姓一個姓氏，偶爾同在一個鍋裏吃飯外，似乎再也沒有什麽聯系。隨著媽媽的逝去，少年也感覺到，自己所有的幸福也隨著媽媽飄逝的靈魂，飄向遠方。

直待少年被冤枉抓在派出所，少年這才對自己的老爸抱有一點希望，希望老爸能夠成為自己的靠山、後盾，為自己洗刷不白之冤。

然而，聞訊趕來派出所的老爸，並沒有聽從兒子的申訴和解釋，而是走上前就是一個巴掌，拋下一句“有你這樣的兒子，我真丟人，從此我們斷絕父子關系。”然後一甩頭走了，甚至連關押到拘留所的夥食費也不肯交。

老爸的一個巴掌，打滅了殘存心底裏的一種血緣的親情，老爸那種絕情的行為，宛如在少年受傷的傷口上撒下一把鹽，少年感覺到心口在淌血，腦子一片空白。真不明白，自己明明是見義勇為，救了一個女孩，為什麽反而被倒打一耙，被顛倒黑白，英雄成為罪犯，罪犯卻成為英雄，這到底是為什麽。

少年沒有哭泣，也沒有流淚，默默地、呆呆地兩眼茫然地望著窗外的天空，一聲不吭、一動不動，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那天晚上，少年在街上徘徊，散完晚自習，他不願意太早的回到家裏去看老爸那種死板的臉，去面對失去媽媽後家中的那種凝固、寒冷、窒息的空間。他每天總是在老爸睡了後，才回家睡覺，而早上老爸沒起床，就已經到了學校。

自從那次無意中地撞見，父子倆就沒有說過話，一直處在冷戰的對峙裏，相互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雙方似乎處在無法溝通的窘境。為了避免尷尬，少年盡量避免與老爸面對面相碰。好在媽媽的撫恤金是由自己領取，因此，生活費用可以自理，也用不著向老爸低聲下氣。

天空繁星閃爍，圓月皎潔，地上燈火輝煌，蟬鳴蟲唱。原本熱鬧的城市，此刻變得寂靜起來，路上已沒有多少行人了，只是偶爾駛過一輛輛的士。一陣清風吹來，感到十分涼爽，少年郁悶的心情似乎得到一些釋放，心情也變得輕松起來。

擡腕看看表，已是淩晨兩點，可以回家了，少年便往回家的路上走去。路過一個死胡同時，隱隱約約聽到一個女子的呼救聲。“莫非有人打劫。”想到這裏，便急忙朝呼救聲處跑去。

來到死胡同深處，果然發現兩個人在扭打，走近一看，一名男子正對一位少女耍流氓。少年一見怒火中燒，顧不得對方身材比自己高大許多，大喝一聲：“住手！”立馬沖上前對準男子的臉就是一拳。

男子被打得一楞，少女趁機脫出了男子的魔爪，跑到少年的身後。少年對少女說：“快跑，我來攔住他。”

男子一見站在前面的是一個比他矮半個頭的少年，膽怯之心頓去，兇頑之態覆萌。望著少年冷冷哼道：“狗日的小雜種，竟敢壞大爺的好事，老子可饒不了你。”沖上來揮著一對大拳狠命朝少年砸來。

少年曾練過跆拳道，而且還得過市跆拳道比賽，少年組的第一名。因此，面對高大兇狠的對手並不畏懼，眼見對方的拳頭擊來，身子靈巧的一轉，躲過對方的一擊，飛起一腳將對方踢倒在地。

男子從地上爬起，手中多了一把彈簧刀，指著少年惡狠狠地說道：“好小子，你竟然敢對大爺動手動腳，老子今天廢了你。”撲過來揚刀就刺。

少年躲過對方刺來的一刀，身子不斷的游走閃動，心裏卻在思忖：“這家夥只怕是街上的混混，可惹不起，何況對方身材高大體力強，手中又有刀，久鬥下去自己必然會吃虧，不知女孩走了沒有，再纏住這家夥一陣，就得想辦法開溜了。”想到這裏，少年邊打邊往路口之處退卻。心道：“只要跑到大路上，溜走是沒問題的。”

就在少年邊打邊退之際，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警車聲，很快從警車裏跳下兩位警察。高個男子一見警察，扭身準備跑，立即被沖過來的警察當場抓住。

原來少女跑出來後，害怕救她的少年打不過高個流氓，便撥打了110。

為了配合警察，少年和少女都隨警車來到警務室，錄完口供後，那男子被當場拘留。民警還對少年見義勇為的行為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和高度的讚揚，熱心的民警還用警車將少年和少女送回家。少年這才知道，那位漂亮的少女名叫陸麗雅，人如其名，那女孩果然是又美麗，又高雅。而那位高個男子，叫馬力。

睡完一覺醒來，少年除了陸麗雅的身影偶爾在眼前浮現外，昨夜，哦，不對，應該是淩晨發生的事，已經在思維裏淡薄起來。自己挺身救人，少年覺得不過是一件十分平常的小事，並沒有值得炫耀的必要。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當少年準備去上學時，剛出門就被一位陌生的警察截住，問：“你叫武生麽。”少年點了點頭。陌生警察表情十分嚴肅的說：“請你跟我走一趟。”

少年聽話的跟著這位警察來到派出所，一進門那位警察就將少年帶進一間空房裏說：“武生有人控告你涉嫌在今天淩晨，欲對一名女孩實施暴力強奸的違法案件。因此，你必須在裏面老老實實進行交待。”

少年一聽，就如被人當頭擊上一棒，頭頓時大了。立即申辯道：“錯了，警察叔叔，你們弄錯了，今天淩晨一位名叫馬力的青年，對陸麗雅耍流氓，我聽到呼救聲才跑去救了陸麗雅，後來110來了，將馬力抓起來了，當時已經錄了口供，我們還簽字摁了手印。”

那位警察冷冰冰的說：“不錯，我們就是根據口供材料將你帶來的。”說完，將一份筆錄材料甩在少年跟前。少年拾起口供材料，只見上面寫道：？：你是叫陸麗雅嗎？！是。?:今天淩晨是你遭到流氓的糾纏嗎？！：是。？：那個流氓是叫武生的少年嗎？！是。？：是一位叫馬力的青年救了你嗎？！：是。

少年看到這裏，感到眼前一陣昏眩，腦子裏一片混亂，心裏卻在不停地吶喊：“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那位警察不顧少年的瘋狂，厚重的鐵門在少年的叫喊聲中“啪”的一聲關閉，將失去理智的少年和少年的吶喊封閉在裏面。不久少年又在迷迷糊糊昏昏沈沈裏被關進了拘留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