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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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男人正坐著看書,門吱呀打開了。擡眸看一眼,來者神色焦灼,從他身旁掠過並飄一縷微風。

收回視線,慢慢掀起下一頁,“別在我面前走來走去,煩。”

祁閭停下踱步,雙手撐在男人面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九尾狐沒辦法做無子的容器?”

男人沒擡頭,繼續看書,“該說我都說了,你自己出師不利,不能怪別人。”

祁閭用銳利的目光深深註視他,“我發現,你很多時候根本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你怎麽想的?找我的人是你,如今想叛變的也是你。你是在把我當猴耍?”

男人呵呵一笑,合上書,與他對視,“我沒這樣想,你可以選擇現在退出,我說過不強迫任何人。能集齊異靈球,你我皆大歡喜。我可以繼續活下去,你也可以如願去做你想做的。這不是你們人類常說的兩全其美的好事?”

祁閭咬牙切齒,隨後甩袖離開,“你最好是這樣。”

“等等。”男人叫停了祁閭,“戴上這個,必要時可保你一命。”

祁閭感覺到好似塞了一張什麽東西給他,像紙,但又不像,有很重的血腥味。展開一看,居然是血符,這是古老的禁忌之術。

“別想太多,好好活著。”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祁閭走後,男人才洩氣似的嘆了口氣,時間不多了,出去逛逛吧。

男人拎起翠綠色的外衫,敞開大門,深深吸一口氣,麻雀嘰嘰喳喳鳴叫,微冷的空氣襲入肺裏,陽光照得很暖。

沈沈地將氣呼了出來。

唉,又一天了。

他單手負背,邁開大腿,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袖子向後輕浮,發梢刮過臉頰,像瀟灑隨性的俠客。

商鋪沿街道兩旁,男女老少提著一筐自家種的蔬果,擺在巷子過道上。每個人歡聲笑語,當男人走近他們的攤位時,眾人像見到什麽稀奇玩意兒一般,從自家攤子跳了出來,頭挨頭齊刷刷看著他,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柳善大人!”

“柳大人。”

有膽大的直接抄近路,走到柳善身邊,“柳大人,您還記得我嗎,上次我們家水道被藻草堵了,因為長得太深沒辦法挖到,是您叫人幫忙清理。”

一位婦女弓著腰,背上有個熟睡的小孩,側身還跟著個小女孩,柳善似乎意識到後面緊跟的女人,於是放慢了速度,“柳善大人,我家閨女十歲了,尚未……”

附近鬧哄哄的,柳善擡手制止女人講話,他轉過頭,雖然做好心理準備,但還是吃了一驚,後邊竟跟了一窩蜂的人,還在那柳大人柳大人地叫。

由於大街中央時常有馬車經過,柳善喊停了圍觀的鄉親,“諸位,不必再圍住我了。從明日起,我便不再擔任柳家的代理家主,如果有什麽緊急要事,大家去找柳府報案吧。”

都不用柳善扯嗓子大喊,群眾們呼喊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沒有笑容,他們神情裏只有茫然、疑惑、驚訝……更多覆雜難以解讀的情緒。

柳善面露難色瞧了一眼,趁眾生嘩然的間隙,居然急匆匆地逃走了,直到遇一面墻角,才停下來。

為防止有人突然認出他來,特意找了家普通的店買了條白紗布。老板娘聽鄰裏說他是個什麽什麽名人的,強行塞了他一把扇子,扇面上沒有任何作畫。

他要了只帶墨的毛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不一會兒,大腦袋,圓耳朵,眉頭緊鎖的男人展現在白紙上。

祁閭偷樂了,又在男人畫像底下寫“祁閭”二字。

回去一定要給祁閭看,一想到那男人抓耳撓腮的模樣,柳善又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心裏莫名的難受,漸漸地,他笑不出來了。

最後一天,一般會幹什麽?他沒有當過人,自然不知道,但每當提起這個話題時,手下便會表現得難以切齒,無論怎麽勸都不張口。

問祁閭?這人比他更是不知,畢竟他早兩個月來在人間待的。

一對男女邊聊天邊走近,距離僅一尺,所以柳善聽得十分清楚,他趕緊用紗布遮住自己的面容。

“出大事了,聽說柳府正家主上位,昨夜下令逮捕代家主柳善。”

“柳善大人不是做得好好的,怎就說抓就抓。”

“誰知道呢,估計這天下又要大亂咯。”

“瞎操心啥,哪有那麽快來我們這兒的,即使駛上千裏馬也得一天一夜。”

“話是這麽說,但誰知道這事會不會又變卦……”

說話聲漸漸變小,僅柳善一人留在原地發呆。

小孩搖晃撥浪鼓,坐在他爹的肩膀上,一只手抓著烏黑的頭發,指向不遠處賣糖畫的大爺,“爹,我要這個……”

“不行,中午你娘煮了飯。”

小孩放出哭鬧大招,一瞬間嗷嗷大哭起來,把蹲角落的柳善嚇一跳,“不要不要,我就要吃這個。”

柳善不知想到什麽,突然站起身,不顧眼前晃蕩,便朝外邊走去,步伐略顯繚亂,像醉酒的粗漢,不少人頻頻回頭瞧他。

“我要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柳善走近一家雜貨鋪,把目光所及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通通買下來。老板臉都快笑劈叉了,他從來沒見過如此大方的客戶,“是給您家小公子玩的嗎?”

柳善拿起撥浪鼓搖了搖,沒搭話。他以前從不屑於這種人類小孩才玩的玩物,可剛才見著了,突然不知咋的,特別想要。

好像……不太好玩。

又搖了兩下。

也還行吧,一般。

這會兒,正值晌午,大街人特別多,大家忙完一天準備吃飯。不少人都看見一個裹著細紗的男人在那玩撥浪鼓,不由得多看兩眼,心裏別提多嫌棄。可柳善並不在意,一直玩著這麽個滴答滴答響的小玩意兒。

其實挺稀罕的,算不著喜歡,不討厭就是了。

柳善遇到一個滿頭花白的老人,拿著竹扇,支起一只腳,坐在榕樹下扇風。他也坐了下來,“老人家不吃飯啊?”

老人瞟了眼玩撥浪鼓的年輕人,笑了笑,“吃什麽,不還早呢,我啊等我孫子回來。”

柳善放下撥浪鼓,“哦?您今年歲數好幾?我看您快過百的人了。”

老人望天長嘆,“八十啦,再過些年,就走咯。”

不知天空有什麽好看的,柳善有模學樣地看天,“坐這裏不無聊嗎?”

“哪有什麽無不無聊一說,人一輩子就是無聊的,我這是在打發時間。”老人轉過頭細細打量眼前的小夥子,“你呢,不幹活吶?”

柳善笑著搖了搖頭,老人移回視線,“今天天氣不錯。”

“是啊,大太陽。”柳善又道,“您不覺得這時間過得有點太快些了嗎?”

一眨眼,又過去了一炷香。

老人家嘆了一聲,“所以啊,我老說你們年輕人要找點事幹,搞點事做,天天想東想西,不好。人吶要有目標,不然一輩子渾渾噩噩的,不知道幹了啥。”

有目標嗎?

可他有了目標,也不知道活了什麽,就像是目標的傀儡,正催促他走。

老人扇子朝向某個店鋪的門口,“吃飯沒,沒吃來我這吃,我孫媳手藝不錯。”

柳善楞了一下,他還是第一次接受別人的邀約,“好,打擾了。”

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回了屋,柳戚擡眸看去,是剛剛吵著要吃小糖人的父子。太巧了。

“這是我二兒子,這店是他開的,平時就賣賣茶葉混口吃食,今天的飯做得倉促,不知道符不符合你胃口。”

柳戚接了老人遞來的筷子,不自在道,“謝,謝謝。”

掀開白紗布,在座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女主人顫著聲音,“柳,柳大人?”

柳善才回了神,“要是打擾,我就不在這吃。”

“嗨,沒事,坐。有什麽大驚小怪,我還跟那個什麽高忠棠那個二兒子吃過飯呢。”

女主人笑了,“十多年的老黃歷了,您還記得。”

“哪能不記得,遇貴人可不能多忘事,得長記著。”

女主人捧著一個大鐵鍋走向柳善,裏面是一些洋蔥炒肉,“夠吃嗎?”

柳善楞兩秒,瘋狂點頭,不顧嘴裏還嚼著飯菜,“夠。”

老人一把奪過大鐵勺,“這麽些個菜哪夠吃,我都叫你多燒點,偏不聽。來來來,都當官了還害羞吶,快吃快吃吧啊,別跟大家瞎客氣。”

又給柳善碗裏填了兩勺菜。

老人家那架勢,就差沒把他灌吐了才罷休。柳善扶著大肚子,艱難地走出店門口,老人家還跟他善意地招手呢。

這菜炒的還行,就是飯水放多了,吃進嘴巴裏黏糊,他不喜歡。飯還是硬點好,最好是帶鍋巴那種。

柳善低頭看地,望著自己的影子,天已經黑了。剛跟人聊天,聊高興了,一發不可收拾,今天好像什麽也沒做,有點浪費時間。

但很奇怪的是,他並不排斥這樣的“浪費”,反倒很享受。

回到家,屋裏暗沈沒點燭,祁閭沒有回來,估計跑哪鬼混去了。

他將得來的東西通通放在桌子上——畫了祁閭畫像的扇子,一條白紗布,貼在衣服上的米飯。

然後,他拿了紙筆,緩慢卻急躁地寫下今日的點點滴滴,越往後寫,速度極快,生怕記憶在一瞬間短路了。

洋洋灑灑竟寫了三張紙。這對於以前惜墨如金的柳善而言,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對咯。

他,還有一件事沒做。對,不能忘,一定要記得。

做完這一切,熄燈,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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