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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退卻 因為他愛她,所以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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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退卻 因為他愛她,所以他不能

之後的日子, 像一潭靜默的深水。

時翎玉依舊每日早起,在廚房裏為宋尹枝準備早餐,晚上歸家, 他又再度系上圍裙,於竈臺前忙碌。

時翎玉一向認為,哥哥做的飯菜才最適妹妹的口, 為此他多費心一點, 也理所應當。

時翎玉也依舊會不定時地為宋尹枝置辦各種她可能會喜歡的鞋子、包包,將家裏的展示櫃擺得滿滿當當,致力於令她無時無刻都能收獲嶄新的surprise。

可是, 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在她賴床時上樓敲門,溫聲哄她起來;不再在她窩在沙發裏刷手機時湊過來, 看一眼她在看什麽, 然後笑著揉揉她的腦袋;不再在她迷迷糊糊睡過去的時候,把她輕輕抱回房間, 替她蓋好被子。

現在的他只會拿一條薄毯,輕手輕腳地蓋在她的身上,然後轉身離開。

時翎玉的動作很輕,輕得宋尹枝幾乎察覺不到, 可每一次, 她都是在毯子落下的那一刻醒來的。

她閉著眼, 睫毛輕顫,聽見他的腳步聲停頓了一瞬,又漸漸遠去。

她知道哥哥一直在。

可他不靠近了。

宋尹枝咬著勺子,看著對面空蕩蕩的座位。時翎玉向來不吃早飯,他說習慣到公司再喝杯咖啡。可她想, 像他這樣註重養生的人,怎麽會空腹喝咖啡呢?他只是不想和她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只是在躲著她罷了。

以前,她可以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地跟時翎玉講昨天刷到的八卦 ,可以把自己不吃的青椒挑出來扔進他碗裏,可以把腳翹到他腿上讓他幫她暖著。他總會皺著眉說“沒規矩”,卻從來不會真的推開她。

現在呢?

現在是她一個人坐在這張長長的餐桌前,對面是空椅子,旁邊是空椅子,只有她自己對著那一盤精心準備的的早飯,吃得索然無味。

宋尹枝把叉子往盤子裏一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不明白。

那天在裴修文家,她問他“你覺得呢”,他回答了“不希望”。她以為那是他的真心話,以為他終於肯承認那些藏著的、繃著的、不敢示人的東西。她以為接下來會是一場天翻地覆的對峙,會是他終於撕下那副正人君子的面具,會是她期待的、那種讓她血液發燙的失控。

可是什麽都沒有。

於表面上看,一切未變,時翎玉依舊是那個完美的哥哥,照顧她的起居,關心她的冷暖,記得她所有的喜好,為她安排好一切。

只是那些親密的、越界的、讓她心跳加速的東西,被他一點一點地從他們的相處中抽離了出去。不多一分親昵,不少一分關懷,剛剛好,是哥哥對妹妹所應有的恰如其分的距離。

宋尹枝回想起前幾日,她站在院子裏,攔住他的去路,質問他:“時翎玉,你什麽意思?”

時翎玉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她覺得陌生。風灌進他的大衣,吹起衣角,也吹亂她鬢邊的碎發。

“枝枝,哥哥只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麽?”

“想清楚應該怎麽做,才是對你最好的。”

她氣得笑出來:“對我最好?你知道什麽是對我最好?”

時翎玉沒有回答。他只是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宋尹枝的肩上。那件羊絨大衣帶著他的體溫,還有若有若無的、清冽的雪松氣息。

“乖,早點休息。”

然後他繞過她,走進屋裏。留下她一個人站在院子裏,吹著入秋以來第一場冷風。

半晌,宋尹枝攏了攏衣衫,繞道去了小院。

夏日已盡,院子裏的月季開到荼蘼,深紅淺粉的花瓣落在濕潤的泥土上,像一地的殘夢。

這株花是她兩年前隨口說要的,彼時她不知從哪兒看到一張照片,隨口說了一句“真好看”,時翎玉便讓人從厄瓜多爾空運來最好的品種,種在這一方庭院裏。

那時候她只是隨口一說,根本沒放在心上,可他卻記得。

他總是記得有關於她的所有事。

可他現在,偏偏不記得要怎麽靠近她了。

宋尹枝煩躁地揉亂頭發。她想發火,可她沒有理由。她知道哥哥是為了她好,他知道如果放縱下去,受傷的會是她。

他太珍重她了,珍重到寧願把自己的欲望掐死在萌芽裏,也不願意讓她為難。

這份堂而皇之的珍重,確實讓她心裏那些曾經被拋棄的記憶,一點一點地,被填滿了。

可是……

可是她想要的不只是這個啊。

她想要他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裏不再僅是克制而疏離的溫柔,她想要他靠近她,擁抱她,親吻她,讓她知道,即便是在渺遠的未來,也不會有任何一人會將他們分開。

可她還能怎麽做?難道霸王硬上弓嗎?

宋尹枝被自己這個念頭逗笑了。笑完了,又覺得更郁悶了。她宋尹枝,從小到大,什麽時候需要主動去追過誰?從來都是別人追著她跑,她高興了就賞個笑臉,不高興了連看都不看一眼。她怎麽可能去做那種事?

可如果不做,就這樣僵持下去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難受極了。

倪真如的生日宴,就在這樣沈悶的日子裏,如期而至。

趙素生為了給倪真如慶生,包下了新羅酒店最大的宴會廳,從下午開始,酒店門口就停滿了豪車,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熱鬧得像在過年。

往日宋尹枝最喜歡這種場合,但如今卻覺得沒什麽滋味。看在倪真如的面子上,她還是勉強提起心力,打扮了一番,但面對時翎玉,她還是很難擺出什麽好臉色。

宴會廳裏,賓客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趙素生穿著一身誇張的亮片西裝,站在門口迎客,看見他們進來,大步迎上前。

“老時!枝枝!”他熱情地跟時翎玉擁抱了一下,又轉眸看向宋尹枝,“哎呀枝枝,許久不見,你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宋尹枝含笑拍開他伸過來想要行握手禮的手:“素生哥,你今天也很帥,這西裝……”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是真如姐給你挑的吧?”

趙素生得意地一揚下巴:“那當然!我老婆的眼光,能差嗎?”

幾個人正說笑著,倪真如從裏面走出來。她今天穿了一襲正紅色的長裙,愈發襯得她明艷動人。

她看見宋尹枝,當即快步走過來,一把攬住她的肩膀:“你可算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宋尹枝任由她擁著:“真如姐,我好想你!這條裙子什麽時候買的?美麗至極!在哪兒買的?”

“上個月在巴黎定的,剛送過來。”倪真如挽著她的胳膊往裏走,“走走走,咱們去裏面說話,還要過一會兒才正式開宴呢,先讓他們男人在外面應酬去。”

宋尹枝回頭看了時翎玉一眼,他正和趙素生說著什麽,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擡起頭,朝她這邊望過來。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她看見他的眼底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可還沒等她琢磨出意味,那東西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哥哥的妥帖微笑。

宋尹枝收回目光,跟著倪真如走進休息室。

休息室很大,布置得很雅致,靠墻是一整排沙發,中間擺著茶幾,上面放著精致的點心和香檳。倪真如把門關上,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

“來來來,讓我好好看看。”她捧著宋尹枝的臉,左右端詳了一番,“嗯,皮膚還是這麽好,氣色也不錯,就是……”她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怎麽感覺你有點悶悶不樂的?跟你哥吵架了?”

宋尹枝靠進沙發裏,拿起一杯香檳抿了一口,佯裝無所謂地說:“還不是他惹我。”

倪真如伸手捏捏她的小臉蛋,支招:“趙素生也這樣,成天就會給我找不痛快。姐姐教你個辦法,你就晾著他,等他主動回頭求你原諒。”

宋尹枝用臉蹭蹭她的手,苦兮兮地說:“這招我用過了,不管用。”

“不可能的,如果他真沒反應,那就是你做得還不夠狠。”

宋尹枝若有所思。

倪真如不再多說,只是笑著拍拍她的手:“好啦,別想那些煩心事了。來,幫我把項鏈戴上,你送的這條,我一個人戴不好。”

宋尹枝接過項鏈,失神片刻。

——這還是當初她和時翎玉一同挑的呢。

她起身繞到倪真如的身後,替她扣上搭扣。

倪真如對著鏡子照了照:“好看,枝枝的眼光就是好。”

話音落下,她見宋尹枝依舊是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她嘆了口氣:“枝枝,姐姐跟你說句心裏話。”

“嗯?”

“剛剛姐姐還是說得保守了。有些人啊,你晾著沒用,得刺激他。”

宋尹枝的眼睛微微睜大。

“真如姐……你,看出來了?”

倪真如不予作答,她笑著點了點宋尹枝的鼻尖:“好啦,你自己琢磨琢磨,我先出去了,我過生日,肯定需要需要講點什麽的。”

宋尹枝忙站起身,中斷自己那些揉雜的思緒。她挽住倪真如的胳膊:“有什麽可琢磨的,你的生日宴我怎麽能缺席呢。”

至於時翎玉,哼,走開啊。

*

不久,院子裏的月季鋪了一地的深紅淺粉。

時翎玉要去美國出差了。

一項跨國並購案,涉及幾個國家的反壟斷審查,需要他親自去協調。他走之前,把家裏上上下下都打點得周全——冰箱裏塞滿她愛吃的東西,水果切好裝在保鮮盒裏,貼上標簽註明日期;衣帽間裏新添了幾件秋裝,是他提前讓人送來的,搭配好了掛在最顯眼的位置;連她常用的那款面膜,他都多囤了幾盒,放在梳妝臺的抽屜裏。

他走的那天,正下著雨。

宋尹枝窩在沙發裏,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聽見玄關處傳來輕微的響動——是行李箱輪子碾過大理石地面的聲音。

她沒擡頭,只是把嘴裏的泡泡糖吹得更大,“啪”的一聲破了,糊在嘴唇上。

“枝枝。”

時翎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溫和得一如既往。

宋尹枝這才散漫地掀起眼皮,看見他站在玄關與客廳交界的地方,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挺括的襯衫領口,身邊是一只皮質箱包。

他站在那裏,像一幀畫報,也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卻沒有溫度的雕像。

“牛奶換了新的,保質期到下周,暖氣我已經調好了,晚上冷會自動開,有事給哥哥打電話,別自己扛著。”

他語氣平緩地交代一項項待辦事項,沒有走近,沒有像往常那樣揉她的腦袋,沒有說“哥哥很快就回來”然後張開雙臂等著她撲過來。

宋尹枝看著他,覺得很好笑。

打電話有什麽用?難道打了電話他就可以拋下工作回來看她嗎?

她把泡泡糖卷回嘴裏,嚼了嚼,含糊地“嗯”了一聲,她垂下眼,繼續刷手機,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門被帶上的聲音。

“哢噠。”

宋尹枝擡起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玄關處空蕩蕩的,那個剛才還站在那裏的男人,已經消失在了門的另一邊。

她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久到窗外的雨聲漸漸清晰,久到嘴裏那塊泡泡糖徹底失去了甜味。

最後,宋尹枝回過神來,“噗”的一聲,把它吐進了垃圾桶。

*

宋尹枝覺得一個人甚是孤單,恰巧與林采娜聊天的時候得知,對方也在家中閑得無聊,二人便一拍即合,相約老宅小聚。

“小枝!”林采娜一進門就撲過來,把濕漉漉的傘往玄關一放,脫了外套就往沙發上跑,“外面好冷啊,怎麽突然就降溫了。”

宋尹枝給她倒了杯熱茶,然後把自己也摔進沙發裏。兩個女孩窩在一起,像兩只擠在一起取暖的小動物。

林采娜喝了口茶,歪頭看她:“你哥呢?”

“出差了。”

“去多久啊?”

“不知道,可能一周,可能兩周,可能......”宋尹枝頓了頓,忽然有點煩躁,“管他呢。”

林采娜被她的語氣嚇了一跳:“怎麽了?吵架了?”

宋尹枝一言不發。

林采娜放下茶杯,把她的臉掰過來,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小枝,你不對勁。”

宋尹枝掙開林采娜的手,埋在她的頸窩處:“娜娜,我哥不和我在一起。”

林采娜楞住。

“他喜歡我,我知道他喜歡我。”宋尹枝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鼻音,“可是他現在躲著我,恨不能離我十萬八千裏遠,他只想像過去一樣做我的哥哥。”

她將她與時翎玉之間的愛恨情仇娓娓道來了一遍,而後仰面朝上,倒在沙發上:“娜娜,你說他到底想怎麽樣?”

林采娜安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才輕輕開口:“小枝,我覺得啊,他就是太珍惜你了。”

宋尹枝偏過頭看她。

“你想想啊,”林采娜斟酌著詞句,“你對他來說,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是他一手養大的寶貝。他喜歡你,但他可能覺得,他喜歡你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對的。他怕傷害你,怕讓你為難,怕你只是一時興起,怕你後悔。”

宋尹枝抿了抿唇,她當然知道這些。

可知道歸知道,她心裏還是堵得慌。

“可是我想要他,我想要他和我在一起,想要他只看著我一個人,想要他......”

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下去:“想要他不要再把我當妹妹了。”

林采娜心疼極了,她伸手把宋尹枝撈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那你就讓他知道啊。”

“我說了。”宋尹枝把臉埋在她肩上,“那天在裴修文家,我說了。我說哥哥你覺得呢,意思很明確,我說我在等他。”

“然後呢?”

“然後他和我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和你總結的意思差不多,他擔憂這個擔憂那個,就是不擔心他妹妹受了情傷。”

林采娜熟讀各類言情讀本,她思索片刻,而後想出個昏招:“小枝,你聽說過一句話嗎?”

“什麽?”

“有些人啊,你不逼他一把,他永遠不知道自己是想要,還是敢要。你可以繼續像以前那樣和其他男人暧昧啊,他肯定會醋死的,遲早會受不了,舍身挽留你。你看啊,你前陣子和李洮裴修文在一起,不就把時家哥哥逼急了嗎?”

林采娜話一出口便覺不妥,她忙擺擺手,“算了算了,我這招太損了,你別聽我的。我沒談過戀愛,什麽都不懂。”

宋尹枝卻聽進去了。

倪真如也是這麽說的。

“娜娜,”她宋尹枝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某種篤定,“我要逼他一把。”

宋尹枝從沙發上坐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邊。

窗外的雨依舊連綿,在玻璃上凝成細密的水露,落下,在她的心上綻開一場轟轟烈烈。

時翎玉,你最好祈禱你在美國待得久一點。

等你回來的時候,這盤棋,可就不歸你下了。

*

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架飛機正在起飛,紅色的指示燈一閃一閃,漸漸遠去,消失在天際。

那是飛往美國的航班。

宋尹枝並不知道,此刻在那架飛機上,有一個人正靠在舷窗邊,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看著那些燈火連成的星河,想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青綠色的睡衣套裝,站在他面前,嘴裏嚼著泡泡糖,眼睛盯著電視,仿佛對他的離開毫不在意。

那個人不知道,他有多想走過去,把她擁進懷裏。

那個人不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說服自己只是站在那裏,只是說一句“照顧好自己”。

那個人不知道,木門閉闔之際,他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塊。

可他知道,他必須這樣做。

因為他是她的哥哥。

因為他愛她。

所以他不能。

夏天真的已經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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