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無可退 禾雪晝是連夜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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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無可退 禾雪晝是連夜走的。 ……
禾雪晝是連夜走的。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 沒有調任何天兵，甚至連一件像樣的行李都沒收拾。身上穿的仍是那件未來得及換下的常服。
到達歸墟時，天還沒亮。
眼前的一切比他想象的還要慘烈。
原本巍峨的封印法陣已徹底崩碎, 只餘殘垣斷壁在混沌魔氣中若隱若現。大營的廢墟上還冒著黑煙,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魔氣特有的腐臭。偶爾能看見一兩只幸存的天兵在廢墟中翻找著什麽，他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禾雪晝站在廢墟邊緣, 蒼藍色的眸子掃過這一切, 臉上沒有表情, 只有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是……”一個負責收殮的天兵擡頭看見他，楞了楞, 隨即認出了來人，“三、三殿下？”
禾雪晝點了點頭：“雲帥麾下, 現在誰在主事？”
天兵苦澀地搖了搖頭：“主事的……死的死，傷的傷。墨副將……不，墨蕪那個叛徒, 他專挑將領下手，我們這些底下的人能活下來已是萬幸。現在歸墟這邊, 群龍無首……”
禾雪晝閉了閉眼。
他早該想到的。墨蕪在雲堯麾下多年，對歸墟的防務部署、將領底細了如指掌。他要動手，必然是雷霆一擊，專打七寸。
“傳令下去。”禾雪晝睜開眼，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所有幸存將士，半個時辰後在此集合。雲帥不在的這段日子，歸墟的事, 我來接手。”
天兵楞楞地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位傳說中怯懦溫順、連司律臺都能隨便欺負的三殿下，此刻站在歸墟廢墟之上，周身沒有半分怯意。那雙蒼藍色的眸子裏映著尚未熄滅的戰火，映著漫天的混沌魔氣，卻唯獨沒有恐懼。
“還楞著做什麽？”禾雪晝看了他一眼。
那天兵被他看到一抖。
“是！”
……
一個月後。
歸墟前線的局勢，已經和禾雪晝剛來時判若雲泥。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那些潰散的兵力被他重新收攏整編，那些破碎的防禦節點被他一一修覆加固。他甚至再透支自己的本源。
但禾雪晝沒有絲毫猶豫。
墨蕪的背叛讓兩山的處境更加微妙，禾雪晝在朝堂上本就孤立無援，如今更是如履薄冰。他索性不再指望九重天的那些仙官們，一邊穩住歸墟戰線，一邊用自己的方式，在暗處悄然布局。
手段淩厲，心思縝密，不留後患。
那些曾經在背後議論他“怯懦無能”的人，若親眼看見他在歸墟的所作所為，怕是連話都說不出來。
青玉扇。
那是禾雪晝從不離手的“裝飾”，是他自己的尾羽煉成的本名法器。在九重天時，那柄扇子不過是他手中把玩的雅物，扇面浮光躍金，扇骨溫潤如玉，瞧著就是個風雅文士的配飾。
沒人知道那是一柄可以斷山海的殺器。
歸墟的戰場上，禾雪晝第一次在人前展露了它的真面目。
扇面展開的瞬間，青光大盛，扇骨上那些看似裝飾的紋路化作鋒利的刃光，橫掃而過，魔氣如潮水般退卻。他一扇揮出，千丈魔淵被生生劈開；扇面翻轉，破碎的封印碎片被強行聚攏，重新嵌合。
天兵們看得目瞪口呆。
這哪裏是什麽文弱仙官？
這分明是一尊殺神。
又是數月過去。
歸墟的封印，在禾雪晝手中一點一點被補了起來。
不是徹底修覆，他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那個力氣。但他用最笨的辦法，最狠的手段，將那些破碎的節點重新連接，將外洩的魔氣一點點逼回深淵。混沌的氣息不再向外蔓延，歸墟的前線終於穩住了。
九重天派來的援軍陸續抵達，帶來了糧草、軍械和更多的兵力。禾雪晝將這些力量重新整合，部署在最需要的地方，一刻不曾松懈。
他從廢墟中撿回來的那支殘兵，如今已成了歸墟前線最精銳的部隊。那些曾經眼神麻木的天兵，如今看向禾雪晝時，眼中只有崇敬和信服。
他們叫他“青鸞殿下”，不是因為他是什麽上古神裔的後代，不是因為家中的序齒，不是因為他和帝君有婚約，而是因為他真的帶著他們，從死人堆裏爬了出來。
又是一個深夜。
禾雪晝獨自坐在修覆好的封印陣前，望著歸墟深處那片依舊翻湧的混沌。
墨蕪還是沒有出現。
那個人毀掉封印之後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任憑他怎麽追查都找不到蹤跡。禾雪晝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他只是躲在暗處，等待下一個時機。
而禾雪晝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不能一直守在歸墟，九重天那邊還有太多事情等著他處理。姐姐的傷還未痊愈，陸鶴津一個人扛著朝堂上下的壓力，婚期遙遙無期，這些都是懸在他心頭的刀，每一把都在往下落。
但他不能走。
至少在封印徹底穩固之前，他不能走。
禾雪晝垂下眼，從袖中摸出那枝已經幹透的桃花。花瓣早已幹枯，顏色褪成了暗黃，輕輕一碰就要碎掉。但他還是留著，貼身收著，像是在提醒自己還有人在等他回去。
“殿下。”
身後傳來老兵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禾雪晝將桃花收好，起身時又恢覆了那副清冷沈穩的模樣：“什麽事？”
“九重天來了消息。”老兵遞上傳訊玉筒，“司命星君說，雲帥她……涅槃了。”
禾雪晝接過玉筒，沈默了片刻，淡淡道：“知道了。”他早就有所感應，此刻得到消息，不過更是心如死灰罷了。
老兵猶豫了一下，又多嘴了一句：“殿下，您……什麽時候回去看看？”
禾雪晝沒有回答。
他轉身望向歸墟深處那片永不停歇的混沌，蒼藍色的眸子裏映著黯淡的光。
“等這裏的事結束。”他最終說。
他甚至沒有露出過多的悲傷。只是沈默地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老兵以為他化作了廢墟上的一尊石像。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部署明天的防務。
沒有人知道他袖中的手指掐得有多緊，沒有人知道他掌心滲出的血滴落在地上，被歸墟的黑土吞噬得幹幹凈凈。他甚至沒有問一句，阿姐涅槃前，有沒有留下什麽話。
他不敢問。
他怕聽到“阿晝，別怪自己”之類的話。
那會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他難以承受。
那天夜裏，禾雪晝第一次沒有回營帳。他坐在封印陣前，望著歸墟深處那片永遠翻湧的混沌，一整夜都沒有合眼。
混沌的氣息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一波一波地侵蝕著他的身體。
歸墟的魔氣對一切生靈都有腐蝕之力，修為越高，反噬越重。禾雪晝在這裏待了數月，日夜與混沌為伴，那些看不見的毒素早已滲入他的經脈，像無數根細針，日日夜夜地刺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白天，他是那個運籌帷幄、殺伐果斷的青鸞殿下；夜裏，他獨自坐在封印陣前，忍受著經脈中翻湧的劇痛，將那些侵入體內的魔氣一點一點逼出去。
但魔氣太多，反噬太重，他逼得了一時，逼不了一世。那些毒素像跗骨之蛆，越積越深，開始侵蝕他的本源。
他的本源是青鸞之木，至純至凈，與歸墟的混沌天生相克。正因如此，混沌對他的反噬比對任何人都要猛烈，就像烈火遇上了洪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禾雪晝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
但他沒有退路。
……
墨蕪終於出現了。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歸墟的黑暗濃稠得像墨汁，連封印陣散發出的微光都被吞噬殆盡。
禾雪晝正獨自巡查東面的防線，忽然停下腳步。
“出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一潭死水。
黑暗中傳來一聲低笑。那笑聲曾經熟悉，如今卻變得陌生而詭異，帶著混沌特有的嘶啞和扭曲。
“三殿下的感知還是這麽敏銳。”
墨蕪從黑暗中走出來。
他的模樣已經和從前判若兩人。猩紅的瞳孔，眼角蔓延著黑色的紋路，皮膚下隱約可見暗紅色的光芒在流動，像是巖漿，又像是血。他身上穿著不知用什麽材料制成的黑色甲胄，周身纏繞著濃郁的混沌魔氣，每一步踏在地上，都會留下腐蝕的焦痕。
禾雪晝看著眼前這個人，蒼藍色的眸子沒有波瀾。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龍淵湖畔，那個站在族人身前、倔強地不肯低頭的少年。他想起自己伸手遞出那枚令牌，說“跟我走”時，少年眼中亮起的光。
那些光，如今徹底滅了。
“你來做什麽？”禾雪晝問。
墨蕪歪了歪頭，猩紅的眸子裏映出禾雪晝的身影。月光下，那人一身清冷，蒼藍色的瞳孔幹凈得像兩塊冰。
多美啊。
他在心裏感嘆。
這樣的人，就該被供奉在高處，受萬人景仰，而不是在這骯臟的歸墟裏，日覆一日地消耗自己。
“我來接你。”墨蕪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殿下，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經脈被混沌侵蝕，本源在一點點消耗，你撐不了多久了。陸鶴津在九重天上坐享其成，讓你一個人在這裏賣命，他真的在乎你嗎？”
禾雪晝沒有回答。
墨蕪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掌心攤開，像是在邀請：“跟我走吧。歸墟的混沌之力，我可以分給你。你不會再被反噬，你會變得更強，強到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臉色。我們可以一起重建六界，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禾雪晝終於開口。
“說完了？”
墨蕪的手僵在半空。
禾雪晝看著他，眼底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平靜。
“你殺我同袍，毀歸墟封印，傷我阿姐，害她——”他頓了頓，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害她涅槃。如今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說‘跟我走’？”
他緩緩展開手中的青玉扇，扇面上的青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盞孤燈。
“墨蕪，你當我是什麽人？”
墨蕪的臉色變了。
他後退半步，猩紅的眸子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憤怒，有受傷，有不甘，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為什麽？”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哪裏不如他？陸鶴津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他不能給你的，我也能給！為什麽你眼裏只有他？”
禾雪晝沒有說話。
但青玉扇已經在他手中完全展開，扇面上的青光越來越盛，照得兩人之間的空地如同白晝。
“你選了，就別後悔。”
墨蕪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他不再試圖勸說，周身的混沌魔氣暴漲，化作無數黑色的觸須，向禾雪晝席卷而去。
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
歸墟的夜空被青光與黑芒撕裂，封印陣在兩人的交戰中劇烈顫抖，仿佛隨時都會再次崩塌。遠方的天兵們被驚動，卻根本無法靠近，那兩人交戰的核心區域，連空氣都被碾碎，任何生靈踏入都會被撕成碎片。
禾雪晝的青玉扇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每一次揮出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扇骨上的鸞羽紋路亮得刺眼，那是他以本命翎羽煉成的法器，與他血脈相連，與他生死與共。
墨蕪的魔氣雖然洶湧，但他的根基到底不如禾雪晝穩固。他墮魔的時間太短，力量雖強，卻缺乏沈澱，每一招都帶著暴戾和急躁，像是急於證明什麽。
但禾雪晝也不好受。
混沌的反噬在他體內翻湧，每一次調用靈力，經脈就像被刀割一樣疼。他的動作開始變慢，原本精準的攻擊出現了偏差，防禦也不如開始時嚴密。
墨蕪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你看，你已經在崩潰了。”他一邊攻擊，一邊低笑，“歸墟的混沌在吃你，從內到外，一點一點。你再撐下去，不是變成廢人，就是墮魔。殿下，你真的想走到那一步嗎？”
回應他的是禾雪晝一扇揮出的青光。
那道青光帶著禾雪晝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恨意，如同一柄開天辟地的利刃，劈開了墨蕪周身的魔氣，直直斬向他的胸口。
墨蕪瞳孔驟縮，拼盡全力側身閃避，但還是被青光擦過左肩。
黑色的血液飛濺，墨蕪的左臂連同半邊肩膀被齊根削去。
他慘叫一聲，踉蹌後退，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與此同時，禾雪晝也噴出一口鮮血。
那一擊耗盡了他幾乎所有的靈力，混沌反噬如潮水般反撲，瞬間侵入了他的經脈深處。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在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撕裂，每一寸骨頭、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
他單膝跪地，青玉扇插在地上，勉強支撐著不倒。
“哈……哈哈……”墨蕪捂著斷臂，忽然笑了出來，笑聲癲狂，“你看看你，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禾雪晝，你真的是……太蠢了。”
禾雪晝沒有回答。他低著頭，蒼藍色的瞳孔中，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那不是淚。
那是青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搖曳。而火焰的邊緣，隱約可見一絲黑色的紋路，像蛛網一樣，正在緩慢地向瞳孔中心蔓延。
墮魔的征兆。
墨蕪也看見了。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猩紅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你快要墮魔了。”他輕聲說，“到那時候，你和我有什麽區別？殿下，你拼命護著的那些人，還會認你嗎？”
禾雪晝緩緩擡起頭。
他的臉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血絲，但那雙蒼藍色的眸子依舊清冷，依舊倔強。
“就算墮魔。”他一字一句，“我也不會跟你走。”
墨蕪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歸墟的黑暗中。
“你會後悔的。”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弱，“你會後悔的，禾雪晝……”
……
禾雪晝獨自跪在廢墟上。
青玉扇插在身側，扇面上的青光已經黯淡下去，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顫抖，皮膚下隱約可見黑色的紋路在蔓延，像是某種詛咒，緩慢而不可阻擋。
就像是上好的瓷器開始迸裂。
混沌的反噬已經深入骨髓。
他撐了太久，用了太狠的手段，把自己的本源透支到了極限。如今，報應來了。
墮魔。
這兩個字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
如果墮魔，他就不是青鸞了。不是羲和山的三殿下，不是雲堯的弟弟，不是陸鶴津的……
他閉上眼。
阿姐和阿兄涅槃了，不知要多少年才能重回世間。還有兩個未出世的外甥女，兩山的族人，九重天的同僚，歸墟的將士……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指望著他。
他不能倒。
就算要墮魔，也要先把歸墟的封印徹底穩住，把墨蕪那個禍害除掉，把六界的局勢安定下來。
到那時候……
禾雪晝撐著青玉扇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最終還是倒了下去。
他抹去嘴角的血，有些費力地翻了個身，面向漆黑濃厚的天空，眼前已經看不清東西，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遠處，天兵們終於沖破了交戰餘波的阻礙，朝著他的方向跑來。
“殿下！青鸞殿下您沒事吧！”
禾雪晝看著那些焦急的面孔，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落在天兵們眼裏，卻讓他們莫名鼻酸。
他可能，等不到自己的婚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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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天天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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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雪晝是連夜走的。
他沒有帶任何隨從, 沒有調任何天兵，甚至連一件像樣的行李都沒收拾。身上穿的仍是那件未來得及換下的常服。
到達歸墟時，天還沒亮。
眼前的一切比他想象的還要慘烈。
原本巍峨的封印法陣已徹底崩碎, 只餘殘垣斷壁在混沌魔氣中若隱若現。大營的廢墟上還冒著黑煙,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魔氣特有的腐臭。偶爾能看見一兩只幸存的天兵在廢墟中翻找著什麽，他們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禾雪晝站在廢墟邊緣, 蒼藍色的眸子掃過這一切, 臉上沒有表情, 只有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是……”一個負責收殮的天兵擡頭看見他，楞了楞, 隨即認出了來人，“三、三殿下？”
禾雪晝點了點頭：“雲帥麾下, 現在誰在主事？”
天兵苦澀地搖了搖頭：“主事的……死的死，傷的傷。墨副將……不，墨蕪那個叛徒, 他專挑將領下手，我們這些底下的人能活下來已是萬幸。現在歸墟這邊, 群龍無首……”
禾雪晝閉了閉眼。
他早該想到的。墨蕪在雲堯麾下多年，對歸墟的防務部署、將領底細了如指掌。他要動手，必然是雷霆一擊，專打七寸。
“傳令下去。”禾雪晝睜開眼，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所有幸存將士，半個時辰後在此集合。雲帥不在的這段日子，歸墟的事, 我來接手。”
天兵楞楞地看著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位傳說中怯懦溫順、連司律臺都能隨便欺負的三殿下，此刻站在歸墟廢墟之上，周身沒有半分怯意。那雙蒼藍色的眸子裏映著尚未熄滅的戰火，映著漫天的混沌魔氣，卻唯獨沒有恐懼。
“還楞著做什麽？”禾雪晝看了他一眼。
那天兵被他看到一抖。
“是！”
……
一個月後。
歸墟前線的局勢，已經和禾雪晝剛來時判若雲泥。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那些潰散的兵力被他重新收攏整編，那些破碎的防禦節點被他一一修覆加固。他甚至再透支自己的本源。
但禾雪晝沒有絲毫猶豫。
墨蕪的背叛讓兩山的處境更加微妙，禾雪晝在朝堂上本就孤立無援，如今更是如履薄冰。他索性不再指望九重天的那些仙官們，一邊穩住歸墟戰線，一邊用自己的方式，在暗處悄然布局。
手段淩厲，心思縝密，不留後患。
那些曾經在背後議論他“怯懦無能”的人，若親眼看見他在歸墟的所作所為，怕是連話都說不出來。
青玉扇。
那是禾雪晝從不離手的“裝飾”，是他自己的尾羽煉成的本名法器。在九重天時，那柄扇子不過是他手中把玩的雅物，扇面浮光躍金，扇骨溫潤如玉，瞧著就是個風雅文士的配飾。
沒人知道那是一柄可以斷山海的殺器。
歸墟的戰場上，禾雪晝第一次在人前展露了它的真面目。
扇面展開的瞬間，青光大盛，扇骨上那些看似裝飾的紋路化作鋒利的刃光，橫掃而過，魔氣如潮水般退卻。他一扇揮出，千丈魔淵被生生劈開；扇面翻轉，破碎的封印碎片被強行聚攏，重新嵌合。
天兵們看得目瞪口呆。
這哪裏是什麽文弱仙官？
這分明是一尊殺神。
又是數月過去。
歸墟的封印，在禾雪晝手中一點一點被補了起來。
不是徹底修覆，他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那個力氣。但他用最笨的辦法，最狠的手段，將那些破碎的節點重新連接，將外洩的魔氣一點點逼回深淵。混沌的氣息不再向外蔓延，歸墟的前線終於穩住了。
九重天派來的援軍陸續抵達，帶來了糧草、軍械和更多的兵力。禾雪晝將這些力量重新整合，部署在最需要的地方，一刻不曾松懈。
他從廢墟中撿回來的那支殘兵，如今已成了歸墟前線最精銳的部隊。那些曾經眼神麻木的天兵，如今看向禾雪晝時，眼中只有崇敬和信服。
他們叫他“青鸞殿下”，不是因為他是什麽上古神裔的後代，不是因為家中的序齒，不是因為他和帝君有婚約，而是因為他真的帶著他們，從死人堆裏爬了出來。
又是一個深夜。
禾雪晝獨自坐在修覆好的封印陣前，望著歸墟深處那片依舊翻湧的混沌。
墨蕪還是沒有出現。
那個人毀掉封印之後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任憑他怎麽追查都找不到蹤跡。禾雪晝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他只是躲在暗處，等待下一個時機。
而禾雪晝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不能一直守在歸墟，九重天那邊還有太多事情等著他處理。姐姐的傷還未痊愈，陸鶴津一個人扛著朝堂上下的壓力，婚期遙遙無期，這些都是懸在他心頭的刀，每一把都在往下落。
但他不能走。
至少在封印徹底穩固之前，他不能走。
禾雪晝垂下眼，從袖中摸出那枝已經幹透的桃花。花瓣早已幹枯，顏色褪成了暗黃，輕輕一碰就要碎掉。但他還是留著，貼身收著，像是在提醒自己還有人在等他回去。
“殿下。”
身後傳來老兵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禾雪晝將桃花收好，起身時又恢覆了那副清冷沈穩的模樣：“什麽事？”
“九重天來了消息。”老兵遞上傳訊玉筒，“司命星君說，雲帥她……涅槃了。”
禾雪晝接過玉筒，沈默了片刻，淡淡道：“知道了。”他早就有所感應，此刻得到消息，不過更是心如死灰罷了。
老兵猶豫了一下，又多嘴了一句：“殿下，您……什麽時候回去看看？”
禾雪晝沒有回答。
他轉身望向歸墟深處那片永不停歇的混沌，蒼藍色的眸子裏映著黯淡的光。
“等這裏的事結束。”他最終說。
他甚至沒有露出過多的悲傷。只是沈默地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老兵以為他化作了廢墟上的一尊石像。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部署明天的防務。
沒有人知道他袖中的手指掐得有多緊，沒有人知道他掌心滲出的血滴落在地上，被歸墟的黑土吞噬得幹幹凈凈。他甚至沒有問一句，阿姐涅槃前，有沒有留下什麽話。
他不敢問。
他怕聽到“阿晝，別怪自己”之類的話。
那會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他難以承受。
那天夜裏，禾雪晝第一次沒有回營帳。他坐在封印陣前，望著歸墟深處那片永遠翻湧的混沌，一整夜都沒有合眼。
混沌的氣息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一波一波地侵蝕著他的身體。
歸墟的魔氣對一切生靈都有腐蝕之力，修為越高，反噬越重。禾雪晝在這裏待了數月，日夜與混沌為伴，那些看不見的毒素早已滲入他的經脈，像無數根細針，日日夜夜地刺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白天，他是那個運籌帷幄、殺伐果斷的青鸞殿下；夜裏，他獨自坐在封印陣前，忍受著經脈中翻湧的劇痛，將那些侵入體內的魔氣一點一點逼出去。
但魔氣太多，反噬太重，他逼得了一時，逼不了一世。那些毒素像跗骨之蛆，越積越深，開始侵蝕他的本源。
他的本源是青鸞之木，至純至凈，與歸墟的混沌天生相克。正因如此，混沌對他的反噬比對任何人都要猛烈，就像烈火遇上了洪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禾雪晝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
但他沒有退路。
……
墨蕪終於出現了。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歸墟的黑暗濃稠得像墨汁，連封印陣散發出的微光都被吞噬殆盡。
禾雪晝正獨自巡查東面的防線，忽然停下腳步。
“出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一潭死水。
黑暗中傳來一聲低笑。那笑聲曾經熟悉，如今卻變得陌生而詭異，帶著混沌特有的嘶啞和扭曲。
“三殿下的感知還是這麽敏銳。”
墨蕪從黑暗中走出來。
他的模樣已經和從前判若兩人。猩紅的瞳孔，眼角蔓延著黑色的紋路，皮膚下隱約可見暗紅色的光芒在流動，像是巖漿，又像是血。他身上穿著不知用什麽材料制成的黑色甲胄，周身纏繞著濃郁的混沌魔氣，每一步踏在地上，都會留下腐蝕的焦痕。
禾雪晝看著眼前這個人，蒼藍色的眸子沒有波瀾。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龍淵湖畔，那個站在族人身前、倔強地不肯低頭的少年。他想起自己伸手遞出那枚令牌，說“跟我走”時，少年眼中亮起的光。
那些光，如今徹底滅了。
“你來做什麽？”禾雪晝問。
墨蕪歪了歪頭，猩紅的眸子裏映出禾雪晝的身影。月光下，那人一身清冷，蒼藍色的瞳孔幹凈得像兩塊冰。
多美啊。
他在心裏感嘆。
這樣的人，就該被供奉在高處，受萬人景仰，而不是在這骯臟的歸墟裏，日覆一日地消耗自己。
“我來接你。”墨蕪說，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殿下，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經脈被混沌侵蝕，本源在一點點消耗，你撐不了多久了。陸鶴津在九重天上坐享其成，讓你一個人在這裏賣命，他真的在乎你嗎？”
禾雪晝沒有回答。
墨蕪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掌心攤開，像是在邀請：“跟我走吧。歸墟的混沌之力，我可以分給你。你不會再被反噬，你會變得更強，強到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臉色。我們可以一起重建六界，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禾雪晝終於開口。
“說完了？”
墨蕪的手僵在半空。
禾雪晝看著他，眼底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平靜。
“你殺我同袍，毀歸墟封印，傷我阿姐，害她——”他頓了頓，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很快又被壓了下去，“害她涅槃。如今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說‘跟我走’？”
他緩緩展開手中的青玉扇，扇面上的青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盞孤燈。
“墨蕪，你當我是什麽人？”
墨蕪的臉色變了。
他後退半步，猩紅的眸子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憤怒，有受傷，有不甘，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為什麽？”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哪裏不如他？陸鶴津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他不能給你的，我也能給！為什麽你眼裏只有他？”
禾雪晝沒有說話。
但青玉扇已經在他手中完全展開，扇面上的青光越來越盛，照得兩人之間的空地如同白晝。
“你選了，就別後悔。”
墨蕪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他不再試圖勸說，周身的混沌魔氣暴漲，化作無數黑色的觸須，向禾雪晝席卷而去。
那一戰，打得天崩地裂。
歸墟的夜空被青光與黑芒撕裂，封印陣在兩人的交戰中劇烈顫抖，仿佛隨時都會再次崩塌。遠方的天兵們被驚動，卻根本無法靠近，那兩人交戰的核心區域，連空氣都被碾碎，任何生靈踏入都會被撕成碎片。
禾雪晝的青玉扇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每一次揮出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扇骨上的鸞羽紋路亮得刺眼，那是他以本命翎羽煉成的法器，與他血脈相連，與他生死與共。
墨蕪的魔氣雖然洶湧，但他的根基到底不如禾雪晝穩固。他墮魔的時間太短，力量雖強，卻缺乏沈澱，每一招都帶著暴戾和急躁，像是急於證明什麽。
但禾雪晝也不好受。
混沌的反噬在他體內翻湧，每一次調用靈力，經脈就像被刀割一樣疼。他的動作開始變慢，原本精準的攻擊出現了偏差，防禦也不如開始時嚴密。
墨蕪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你看，你已經在崩潰了。”他一邊攻擊，一邊低笑，“歸墟的混沌在吃你，從內到外，一點一點。你再撐下去，不是變成廢人，就是墮魔。殿下，你真的想走到那一步嗎？”
回應他的是禾雪晝一扇揮出的青光。
那道青光帶著禾雪晝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恨意，如同一柄開天辟地的利刃，劈開了墨蕪周身的魔氣，直直斬向他的胸口。
墨蕪瞳孔驟縮，拼盡全力側身閃避，但還是被青光擦過左肩。
黑色的血液飛濺，墨蕪的左臂連同半邊肩膀被齊根削去。
他慘叫一聲，踉蹌後退，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與此同時，禾雪晝也噴出一口鮮血。
那一擊耗盡了他幾乎所有的靈力，混沌反噬如潮水般反撲，瞬間侵入了他的經脈深處。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在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撕裂，每一寸骨頭、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
他單膝跪地，青玉扇插在地上，勉強支撐著不倒。
“哈……哈哈……”墨蕪捂著斷臂，忽然笑了出來，笑聲癲狂，“你看看你，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禾雪晝，你真的是……太蠢了。”
禾雪晝沒有回答。他低著頭，蒼藍色的瞳孔中，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那不是淚。
那是青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搖曳。而火焰的邊緣，隱約可見一絲黑色的紋路，像蛛網一樣，正在緩慢地向瞳孔中心蔓延。
墮魔的征兆。
墨蕪也看見了。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猩紅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你快要墮魔了。”他輕聲說，“到那時候，你和我有什麽區別？殿下，你拼命護著的那些人，還會認你嗎？”
禾雪晝緩緩擡起頭。
他的臉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血絲，但那雙蒼藍色的眸子依舊清冷，依舊倔強。
“就算墮魔。”他一字一句，“我也不會跟你走。”
墨蕪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歸墟的黑暗中。
“你會後悔的。”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弱，“你會後悔的，禾雪晝……”
……
禾雪晝獨自跪在廢墟上。
青玉扇插在身側，扇面上的青光已經黯淡下去，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顫抖，皮膚下隱約可見黑色的紋路在蔓延，像是某種詛咒，緩慢而不可阻擋。
就像是上好的瓷器開始迸裂。
混沌的反噬已經深入骨髓。
他撐了太久，用了太狠的手段，把自己的本源透支到了極限。如今，報應來了。
墮魔。
這兩個字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
如果墮魔，他就不是青鸞了。不是羲和山的三殿下，不是雲堯的弟弟，不是陸鶴津的……
他閉上眼。
阿姐和阿兄涅槃了，不知要多少年才能重回世間。還有兩個未出世的外甥女，兩山的族人，九重天的同僚，歸墟的將士……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指望著他。
他不能倒。
就算要墮魔，也要先把歸墟的封印徹底穩住，把墨蕪那個禍害除掉，把六界的局勢安定下來。
到那時候……
禾雪晝撐著青玉扇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最終還是倒了下去。
他抹去嘴角的血，有些費力地翻了個身，面向漆黑濃厚的天空，眼前已經看不清東西，連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遠處，天兵們終於沖破了交戰餘波的阻礙，朝著他的方向跑來。
“殿下！青鸞殿下您沒事吧！”
禾雪晝看著那些焦急的面孔，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落在天兵們眼裏，卻讓他們莫名鼻酸。
他可能，等不到自己的婚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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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家天天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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